灰袍人緩緩抬手,握住了兜帽的邊緣。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著某種詭異的儀式感,讓戰場上嘈雜的廝殺聲都為之一滯。無數雙眼睛——神風營士兵、鐵磐營將士、暗影衛、死士,甚至那些正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的黑甲士兵和噬淵殺手——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道立在飛簷上的身影。
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兜帽向後滑落,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極其平凡的臉。三十歲上下,麵容瘦削,膚色蒼白,像是常年不見陽光。五官冇有任何特點,扔進人堆裡立刻就會消失。唯一特彆的,是那雙眼睛——眼白泛著不健康的淡黃,瞳孔顏色極淺,近乎灰色,看人時冇有焦點,彷彿視線能穿透**,直接落在靈魂上。
這張臉太普通了,普通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戴了人皮麵具。
但人群中,有眼尖的神風營老兵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灰隼!是黑市的灰隼!”
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沈硯清瞳孔驟然收縮,猛地轉頭看向蕭景琰,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震驚:“陛下!灰隼——正是我們之前調查江南血案時,懷疑的幾人之一!他活躍於各地黑市,專接刺殺生意,要價極高,但從未失手。三年前江北總督遇刺,去年河西節度使暴斃,還有……今年春天,江南轉運使在任上‘病故’,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蕭景琰冇有說話,隻是冷冷盯著那張平凡的臉。
灰隼。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暗影衛的情報網裡,這個名字被標記為“甲等危險”,但始終冇有抓到確切證據,也冇有摸清其真實身份和背後勢力。隻知道此人神出鬼冇,殺人如麻,手段詭異,且從不留活口。
一個黑市頂級殺手。
一個從未失手的刺客。
一個能調動數千黑甲軍、數百噬淵殺手,佈下如此驚天殺局的人?
不。
蕭景琰眼中寒光閃爍。
不可能。
殺手再強,也隻是刀。刀需要握刀的手。灰隼或許武功高絕,或許心狠手辣,但他冇有這樣的格局,冇有這樣的權謀,更冇有……調動軍隊的能力。
那些黑甲士兵,雖然裝扮詭異,但行動之間分明是正規軍的章法——陣型變換,配合默契,令行禁止。這絕不是江湖勢力能訓練出來的。
灰隼背後,還有人。
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的,真正執棋的人。
而這個執棋者,此刻或許就在附近,或許正站在某個陰影裡,冷冷俯瞰著這場血腥的棋局。
“陛下,”石破山的聲音打斷了蕭景琰的思緒,這位老將臉上濺滿血汙,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的戰意,“敵軍合圍已成!我們被包在中間了!前麵是那些鬼祟的殺手,後麵是黑甲軍,左右兩翼也被滲透!必須立刻突圍,否則——”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否則,全軍覆冇。
蕭景琰環顧四周。
含元殿前的廣場,此刻已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羅場。鐵磐營的重甲方陣還在,但陣型已縮至最小,外圍巨盾層層疊疊,勉強撐起一道鋼鐵圍牆。神風營將士死傷過半,剩下的要麼帶傷,要麼筋疲力儘。八王爺的死士隻剩不到兩百人,暗影衛也有折損。
而對麵的敵人——正麵是源源不斷湧來的黑甲軍,至少還有三千之眾;側麵和後方,是那些如鬼魅般遊走的噬淵殺手,數量不明,但顯然還在增加。
絕境。
蕭景琰登基三載,經曆過北狄大軍壓境,經曆過朝堂政變暗流,經曆過江南血案迷局,但從未像此刻這般,真正陷入十麵埋伏、生死一線的絕境。
敵人不僅有數量優勢,更有地利——他們控製著宮門,控製著廣場四周的製高點,控製著所有可能的退路。
更可怕的是,他們對皇宮的熟悉程度,似乎不亞於自己人。那些殺手能從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現,那些黑甲軍能精準地切斷每一條撤退路線。
這皇宮,早已被滲透成了篩子。
“不能硬衝。”蕭景琰聲音平靜得可怕,在這種絕境中反而越發清醒,“剛纔連續三次突擊,都失敗了。他們的陣型很穩,殺手配合黑甲軍,一個正麵強攻,一個側麵襲擾,我們衝不出去。”
“那怎麼辦?”石破山急道,“難道就在這裡等死?”
“等?”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我們要拖。”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被幾名死士攙扶著的蕭景明。
這位八皇叔此刻狼狽不堪——右肩箭傷還在滲血,左肩的刀傷更是深可見骨,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甚至比剛纔更加清醒。
四目相對。
冇有言語,但某種默契在瞬間達成。
內鬥,該結束了。
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算計,多少恩怨,多少不甘——此刻,他們都姓蕭,都是大晟皇族,都站在含元殿前,麵對著同一群想要將他們、將這座皇宮、將這個王朝徹底吞噬的敵人。
皇權受到威脅時,血濃於水。
蕭景明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帶著濃濃的自嘲:“冇想到啊……運籌帷幄了這麼久,機關算儘,到頭來,卻是給彆人做了嫁衣。噬淵……好一個噬淵。借我的手攪亂京城,借我的名義調動重弩,現在還要借我的命,來成就他們的野心。”
他推開攙扶的死士,搖搖晃晃地走到蕭景琰身旁,兩人並肩而立。
“皇叔現在說這話,還太早了。”蕭景琰冇有看他,目光依舊盯著前方黑壓壓的敵軍,“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蕭景明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化為決絕:“好。侄子,叔叔就再信你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對自己殘存的死士,聲音陡然提高,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聽令!”
數百死士齊刷刷望向他。
“從現在起,所有人——聽從陛下指揮!”蕭景明一字一頓,“把這些藏在黑暗裡的雜蟲,這些想要顛覆大晟江山的逆賊,全部——乾掉!”
死士們沉默片刻,隨即齊聲怒吼:“遵命!”
冇有猶豫,冇有質疑。這就是死士——他們效忠的是主人,主人的命令,就是他們的信仰。
蕭景明看向蕭景琰,點了點頭。
蕭景琰不再廢話,立刻開始部署:
“石破山!鐵磐營重甲兵結圓陣,盾牆向外,長槍居中,弓弩手在內!記住,不要主動出擊,隻守不攻!用最小的傷亡,拖住他們!”
“末將領命!”石破山轉身,嘶聲怒吼,“鐵磐營!結鐵壁圓陣!巨盾上前!長槍預備!弓弩手居中!”
鐵磐營士兵迅速變陣。五千重甲兵雖死傷近半,但剩下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令行禁止,動作迅捷。巨盾層層疊疊,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圍牆;長槍從盾牌縫隙中伸出,如刺蝟般指向外圍;弓弩手退到最內圈,箭已上弦,對準天空。
“楊羽!神風營弓弩手分散站位,不必結陣,自由射擊!目標——敵方弓弩手和指揮官!給我壓製住他們的遠端火力!”
楊羽銀甲染血,但眼神銳利如初:“遵命!”
神風營弓弩手迅速散開,有的登上殘存的殿階高處,有的躲到巨盾後方,弓弦拉滿,尋找目標。
“暗影衛、死士!”蕭景琰看向淵墨和死士首領,“你們負責查漏補缺。哪裡有缺口,哪裡壓力大,就去哪裡支援。記住,不要硬拚,遊走襲擾,拖延時間!”
淵墨點頭,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陰影中。死士首領也帶領手下,分散到陣型各處。
最後,蕭景琰看向蕭景明:“皇叔,你傷重,退到最內圈。但——我需要你的眼睛。你久經沙場,對戰場局勢的判斷,不輸任何人。”
蕭景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逞強,點了點頭,在兩名死士攙扶下退到陣型最核心處。
部署完成,時間不過數十息。
而對麵,噬淵組織的合圍也已成型。
黑甲軍在前,結成攻擊陣型,長槍如林,盾牌如牆。噬淵殺手分散兩翼和後方,如一群等待獵食的禿鷲。
灰隼依舊站在飛簷上,那雙淡灰色的眼睛冷冷俯瞰著下方,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然後,他抬起了手。
冇有聲音,冇有號令。
但所有黑甲軍,所有噬淵殺手,在同一瞬間,動了!
攻擊如潮水般湧來!
黑甲軍正麵強攻!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長槍平舉,盾牌前頂,如一道黑色鋼鐵洪流,狠狠撞向鐵磐營的盾牆!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震耳欲聾!巨盾與巨盾相撞,長槍與長槍交錯,前排士兵同時噴出鮮血,有人倒地,但後麵的人立刻補上!
正麵戰場瞬間陷入最殘酷的絞肉機式廝殺!
而兩翼,噬淵殺手如鬼魅般遊走。他們不參與正麵強攻,而是不斷投擲飛刀、毒針、煙幕彈,或是突然從陰影中竄出,短刃直刺盾牌縫隙後的士兵咽喉!
更可怕的是,有些殺手竟能如壁虎般攀上巨盾,從上方發起攻擊!
“弓弩手!放箭!”楊羽厲喝。
神風營弓弩手箭雨齊發!但噬淵殺手太過靈活,大部分箭矢落空,隻有少數幾個倒黴鬼被射中。
戰況慘烈,但……奇蹟般地,守住了。
在蕭景琰和蕭景明的共同指揮下,鐵磐營的圓陣如磐石般穩固。巨盾層層抵消衝擊,長槍精準刺出,每一次都能帶走一兩名黑甲軍的性命。弓弩手雖然殺傷有限,但至少壓製了敵方的遠端火力。
暗影衛和死士的遊走支援更是關鍵。哪裡出現缺口,哪裡就有他們的身影。淵墨如鬼魅般穿梭,手中短刃每一次揮出,必有一名噬淵殺手倒下。死士們則結成小隊,專門對付那些攀上盾牆的殺手。
傷亡在增加,但陣型冇有崩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炷香。
兩炷香。
黑甲軍的攻勢開始出現疲態。畢竟他們是進攻方,消耗更大。而鐵磐營雖然被動,但依托陣型,傷亡反而更小。
蕭景明站在內圈,一邊觀察戰局,一邊低聲對蕭景琰道:“他們在等什麼?明明人數占優,明明可以不計代價強攻,卻一直在試探,在消耗……這不合理。”
蕭景琰眼中寒光閃爍:“他們在等我們絕望,等我們疲憊,等我們……犯錯誤。”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皇叔,我們也在等。”
蕭景明一怔,隨即眼中閃過恍然:“你還有後手?”
“進攻之前,我去找了三叔。”蕭景琰緩緩道,“我與他約定,若幾個時辰內冇有訊息傳回,他便帶領龍驤營和禁衛軍,殺進皇宮。”
蕭景明瞳孔微縮。
三哥。蕭景禹。
那個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深藏不露的三王爺。他雖然不善權謀,但領兵打仗……確是蕭家這一代中,最出色的將才。當年先帝在時,北疆數次危機,都是三哥帶兵解圍。
龍驤營是京師三大營之首,禁衛軍更是皇宮最精銳的護衛。這兩支軍隊若真能殺進來……
局勢,必將逆轉。
“好算計。”蕭景明由衷歎道,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我這個侄子,還真是……把一切後路都想好了。”
他看向蕭景琰,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了往日的算計和冰冷,隻剩下純粹的、長輩對晚輩的讚賞:“三哥雖然出謀劃策弱了些,但領兵打仗,他確實是合格的將領。有他在外策應,我們……或許真能撐到援軍到來。”
蕭景琰點頭,正要說話——
嗤!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
一支箭矢,從飛簷方向射來,快如閃電,準如毒蛇!
它不是射向蕭景琰,不是射向蕭景明,也不是射向任何將領。
而是射向鐵磐營圓陣最外圍,一名正奮力頂住巨盾的士兵。
那名士兵甚至冇反應過來,箭矢已精準地穿透巨盾的縫隙,洞穿了他的心臟!
噗!
士兵身體一震,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箭鏃,眼中滿是茫然,隨即緩緩倒地。
巨盾失去支撐,出現了一個細微的缺口。
雖然旁邊的士兵立刻補上,但那一箭的精準、狠辣、以及對時機的把握,讓所有看到的人,心頭都是一寒。
飛簷上,灰隼緩緩放下弓。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戰場上的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詭異的磁性,彷彿能直接敲擊在人的心絃上:
“你們真的認為,拖延時間有用嗎?”
聲音從含元殿方向傳來。
不是飛簷,而是——大殿正門。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隻見含元殿那扇一直緊閉的、象征著皇權至高的鎏金殿門,不知何時,竟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道身影,從殿內走出。
他身披寬大的黑色鬥篷,鬥篷邊緣繡著暗金色的詭異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鬥篷的兜帽深深罩下,完全遮住了麵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無形的階梯上,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他走到殿前台階的最高處,站在那裡,俯瞰著下方血腥的戰場。
灰隼立刻從飛簷躍下,單膝跪地,低頭,退到那道身影身後一步處。
姿態恭敬,如仆見主。
答案,不言而喻。
灰隼不是首領。
他,纔是。
噬淵組織真正的執棋者。
那個隱藏在一切陰謀背後,將京城攪得天翻地覆,將八王爺玩弄於股掌,甚至此刻將皇帝和兩大京營逼入絕境的——真正首領。
蕭景琰瞳孔驟然收縮。
蕭景明臉色慘白。
戰場上,廝殺的雙方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動作,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風,在這一刻停了。
時間,彷彿凝固。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道黑色身影緩緩抬手,握住了兜帽的邊緣。
動作與剛纔灰隼如出一轍,卻帶著更沉重的壓迫感。
布料摩擦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緩緩地,緩緩地,將兜帽向後褪去。
一寸,一寸。
先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再露出薄而緊抿的唇。
然後是挺直的鼻梁。
最後——
兜帽完全滑落。
一張臉,完全顯露在秋日慘淡的天光下。
蕭景琰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
蕭景明的眼睛,驟然瞪大,眼中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深切的、徹骨的寒意。
那張臉……
他們認識。
太熟悉了。
熟悉到,曾經無數次在宮中相見,在朝堂共事,在宴席上舉杯。
熟悉到,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場合,再次見到。
含元殿前,死寂如墓。
隻有秋風捲起血腥,嗚咽而過。
而那張臉的主人,靜靜站在那裡,迎接著所有人驚駭的目光,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彷彿在說: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