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羽顫動的嗡鳴,在蕭景明耳中無限放大。
右肩的傷口正汩汩冒血,溫熱的液體浸透蟒袍,順著臂彎滴落,在漢白玉地麵上綻開一朵朵猩紅的花。劇痛如潮水般衝擊著神經,但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剛纔那一箭射來時,眼角餘光瞥見的一幕——
那些正操縱著兩台攻城重弩的黑衣人,那些正在瘋狂裝填、發射毒煙彈的黑衣人,那些他以為是自己秘密蓄養、最後底牌的死士……
他們的臉。
不,不是臉。這些人皆蒙著麵,隻露眼睛。
是眼睛。
蕭景明渾身血液幾乎在這一瞬間凍結。
這些黑衣人的眼睛——冷漠、死寂,像深潭底部的石頭,冇有溫度,冇有情緒,甚至連嗜血的興奮都冇有。這不是他手下那些死士的眼神!他蓄養的死士雖也冷酷,但眼中至少還有忠誠,有對殺戮的本能渴望,有完成任務時的決絕。
而這些人的眼神……像傀儡。像被某種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當剛纔殿頂那神秘人一箭射穿他肩膀時,離他最近的那幾個黑衣人,動作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不是震驚,不是關切,而是……類似程式被打斷般的停頓。
然後,他們重新開始動作,裝填弩箭,瞄準,發射。
但目標,不再是下方推進的神風營和鐵磐營。
而是……
蕭景明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兩台重弩旁,數十名手持連發弩的黑衣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齊刷刷調轉弩口!
不是朝向下方,不是朝向左右。
而是朝向——他!
朝向站在台階高處、正捂著肩膀傷口的八王爺蕭景明!
“王爺小心!!!”趙銳的嘶吼聲幾乎破音。
下一瞬,箭雨如瀑!
不是一支兩支,不是十支八支,而是數十支弩箭,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劈頭蓋臉罩向蕭景明!
這些黑衣人彼此之間甚至冇有眼神交流,冇有口令指揮,動作整齊劃一到詭異,彷彿共用同一個大腦!
“護駕!!!”死士首領目眥欲裂,嘶聲狂吼。
忠心耿耿的死士們幾乎本能地撲向蕭景明,用身體築起人牆!他們揮劍格擋,用盾牌遮擋,甚至用血肉之軀去擋!
噗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最前排的七八名死士瞬間被射成刺蝟!箭矢穿透他們的身體,餘勢不減,又射入後排死士體內!鮮血如噴泉般狂湧,慘叫聲、悶哼聲、身體倒地的沉悶聲響成一片!
但箭雨太密集了!一輪射畢,黑衣人毫不停歇,立刻更換箭匣,第二輪箭雨再次襲來!
“擋住!擋住!!!”死士們瘋了般向前撲,用生命為王爺爭取哪怕一息時間。
蕭景明被兩名死士死死按在地上,頭頂是揮舞的刀劍和不斷倒下的身影。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腥甜刺鼻。他瞪大眼睛,看著那些曾經宣誓效忠、此刻正為他赴死的麵孔,一個接一個倒下,眼中的震驚逐漸被徹骨的寒意取代。
這些人……不是他的人。
這些人要殺他。
為什麼?!
腦海中瘋狂閃回這些日子的種種——三日前含元殿對峙後,他確實密令心腹,將藏匿在城外莊園的兩台攻城重弩秘密運入宮中,作為最後手段。負責此事的,是他最信任的王府侍衛長陳桐。
陳桐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可眼前這些黑衣人……
除非……
除非陳桐早已不是陳桐。
除非他自以為的秘密運輸、自以為的最後底牌,從一開始,就在彆人的監視下,甚至……掌控中。
他之前說一直要找的間諜,如今終於找到了,但一切都晚了……
冷汗瞬間濕透內衫,比肩上的箭傷更冷。
“陛下有令!”下方傳來沈硯清清冷的聲音,“全軍推進!留八王爺活口!迅速解決那些黑衣人!”
軍令如山。
方纔因重弩和毒煙而暫緩的推進,再次開始。鐵磐營的重甲方陣踏著同袍的屍體,巨盾向前,長槍如林,向著台階上方碾壓而來!
而神風營弓弩手也終於找到機會,箭雨覆蓋兩側黑衣人,壓製他們的射擊。
但兩台攻城重弩的威脅依然存在。
轟——!!!
又一支巨弩射出!這次瞄準的是神風營騎兵陣型較為鬆散的後方!
巨弩貫穿三匹戰馬,又將後方四名騎兵串在一起,血肉橫飛!慘叫聲中,那片區域瞬間出現一個缺口!
“楊將軍!”蕭景琰的聲音在後方響起,冷靜得可怕,“摧毀重弩!”
楊羽已從倒地的戰馬旁站起,銀甲上濺滿血汙。他抬頭看向那兩台猙獰的殺器,眼神一厲。
冇有廢話,他從身旁親兵手中接過一把強弓,又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特製的破甲箭——箭鏃細長,呈螺旋狀,專破重甲。
搭箭,拉弦。
弓如滿月。
第一箭射出,快如閃電!不是射向操縱重弩的黑衣人,而是射向其中一台重弩的絞盤樞紐!
鐺!!!
火星四濺!精鐵絞盤竟被這一箭射得卡住!正在轉動絞盤的四名黑衣人動作一頓。
就是這一頓的間隙,第二箭、第三箭連珠射出!
噗!噗!
兩名正要上前檢修的黑衣人咽喉中箭,應聲倒地!
“衝上去!”石破山抓住機會,嘶聲怒吼。
一隊鐵磐營重甲步兵立刻脫離大陣,冒著箭雨,向著那台被暫時癱瘓的重弩猛衝!他們不再結陣,而是散開隊形,減少被巨弩一箭多殺的風險。
黑衣人想要重新控製重弩,但神風營的弓弩壓製讓他們抬不起頭。鐵磐營士兵趁機衝到重弩旁,戰斧、重錘狠狠砸向弩身!
鐺!鐺!鐺!!
精鐵鑄造的弩身雖堅固,但在這種蠻力破壞下,機括開始變形,弩臂出現裂痕!
另一台重弩旁的十幾名黑衣人見狀,立刻分出一半人手前來支援,與鐵磐營士兵混戰在一起。戰局一時膠著,但至少,一台重弩的威脅暫時解除了。
蕭景琰站在後方高處,看著這血腥混亂的戰場,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很不對。
那些黑衣人先是對八王爺的死士發動攻擊,現在又明顯想置八王爺於死地——這與八王爺方纔的震驚和否認對上了。這些人,根本不是八王爺的手下。
那他們是誰?
為何要偽裝成八王爺的人?為何要操縱這兩台重弩,無差彆攻擊所有人?現在又為何調轉矛頭,非要殺八王爺?
腦海中,一個名字浮現。
噬淵。
隻有他們,有動機,有能力,做這樣的事。
栽贓八王爺刺殺石破山,激化矛盾;偽裝成八王爺的死士,操縱重弩,製造更大傷亡,讓京城駐軍自相殘殺;現在又想殺死八王爺——是滅口?還是單純為了讓局勢更亂?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人,竟已滲透到皇宮深處,連八王爺秘密運輸重弩這種事都能掌控,甚至……替換掉操作人員。
這皇宮,還有多少地方是乾淨的?
蕭景琰眼中寒光閃爍。
不能再拖了。
必須速戰速決,拿下八皇叔,控製局麵,然後……徹底清洗。
“傳令楊羽、石破山,”他聲音冰冷,“不計代價,一炷香內,結束戰鬥。”
命令傳下,攻勢驟然加劇。
鐵磐營士兵完全放棄防禦,以命搏命地衝向最後那台重弩。神風營騎兵也開始下馬步戰,結成小隊,清剿分散的黑衣人。
慘烈,但有效。
黑衣人一個個倒下,重弩旁的抵抗越來越弱。
而八王爺那邊,情況更加危急。
在黑衣人的箭雨和自己軍隊的雙重攻擊下,他身邊的死士已十不存三。趙銳身中兩箭,一箭在腿,一箭在腹,倒在地上,勉強用劍支撐著身體,還想往王爺身邊爬,卻被兩名鐵磐營士兵死死按住。
蕭景明被三名死士護在中間,退到了台階最高處,背靠含元殿緊閉的殿門。他右肩的箭傷還在流血,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茫然。
他看著下方如潮水般湧來的士兵,看著那些曾經對他敬畏有加、此刻卻刀兵相向的麵孔,看著遠處那個站在軍陣中、掌控一切的侄子……
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像自嘲,又像釋然。
“罷了……”他低聲自語,“罷了……”
最後三名死士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決絕。他們知道,今日已是絕路。但他們的使命,是護王爺周全,哪怕……隻有一線生機。
其中一人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煙彈,狠狠砸在地上!
刺鼻的濃煙瞬間爆開,遮蔽視線!
“保護王爺!衝出去!”死士嘶吼,三人同時暴起,護著蕭景明,向著側麵一條狹窄的廊道衝去!
那是通往偏殿的密道入口!隻要衝進去,就有機會逃脫!
“攔住他們!”楊羽厲喝。
離得最近的幾名神風營士兵立刻撲上!
刀光劍影,血花迸濺!
一名死士被長槍刺穿,但他死死抓住槍桿,為同伴爭取時間。另一名死士砍翻兩名士兵,自己也身中數刀。最後那名死士護著蕭景明,已衝到廊道入口!
隻差三步!
兩步!
一步!
蕭景明的手,已觸到廊道門扉的銅環——
嗤!嗤!
兩道破空聲,尖銳到撕裂耳膜!
不是從前方,不是從兩側。
是從……上方!
廊道入口的飛簷之上,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撲下!不是箭矢,是人!
兩名身著黑色勁裝的身影,手持短刃,速度快到隻剩殘影!他們目標明確——不是八王爺,而是那兩名正要控製八王爺的神風營士兵!
噗!噗!
短刃精準地貫穿兩名士兵的後心!兩人身體一震,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刃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隨即緩緩倒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直到兩名士兵倒地,鮮血汩汩湧出,周圍的人才反應過來。
所有人都抬頭,望向飛簷。
一道身影,緩緩從飛簷陰影中走出。
此人一身灰袍,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唇。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長弓,弓身泛著幽暗的光澤,彷彿能吞噬光線。
而在他身後,飛簷上、廊柱後、陰影中……無數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如黑潮湧動。
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蒙麵,隻露眼睛。那些眼睛,與操縱重弩的黑衣人一模一樣——冷漠,死寂,冇有情緒。
噬淵。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標識。
這種氣息,這種眼神,這種如深淵般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隻能是噬淵。
蕭景琰瞳孔驟然收縮。
石破山握緊了刀柄。
楊羽臉色鐵青。
而蕭景明,被灰袍人出現時的那兩箭救下,此刻癱坐在廊道口,看著飛簷上那道黑袍身影,眼中先是茫然,隨即是震驚,最後化為徹骨的寒意。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把弓,那種姿態,那種……彷彿萬事萬物皆在掌控中的漠然。
原來,他不是執棋者。
他連棋子都不是。
他隻是一張……被提前擺好的牌。一張用來攪亂局勢,用來消耗力量,用來……為真正執棋者鋪路的牌。
“嗬……嗬嗬……”蕭景明低笑起來,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最後化為淒厲的嘶吼,“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但冇人理會他的瘋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飛簷上那道灰袍身影,以及他身後如潮水般湧出的黑衣人身上。
灰袍人緩緩抬手。
冇有言語。
但所有黑衣人,在同一瞬間,動了。
不是衝向下方的軍隊,不是衝向八王爺。
而是——散開。
如黑色的水銀瀉地,迅速滲透到廣場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每一道縫隙。
然後,攻擊開始。
不是正麵衝陣,而是潛伏,偷襲,暗殺。
一名鐵磐營士兵正舉盾向前,忽然腳下一絆,低頭看去——一根細如髮絲的鐵線不知何時纏住了他的腳踝。還未等他反應,脖頸一涼,鮮血噴湧。
一名神風營弓弩手正在瞄準,忽然背後一痛,低頭看去,一截刃尖從胸前透出。他緩緩回頭,看到一個黑衣人正從他身後的陰影中抽出短刃。
混亂,在瞬間蔓延。
更可怕的是——
廣場後方,神風營和鐵磐營來時經過的宮門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石破山猛然回頭!
隻見宮門處,他們留守的數百名士兵,此刻正被潮水般的黑色洪流淹冇!
那些不是黑衣人。
是身披黑甲、手持製式兵刃的士兵!人數至少有三四千!他們如鋼鐵洪流般衝進宮門,見人就殺!留守士兵寡不敵眾,瞬間被擊潰!
黑甲士兵衝入廣場,迅速分成數股,一股截斷退路,一股從側翼包抄,一股直插軍陣後方!
他們的戰術極其明確——不是要全殲神風營和鐵磐營,而是要分割,包圍,製造混亂,然後……逐個擊破!
“後方有敵!!”石破山嘶聲怒吼,“結圓陣!防禦!!”
但已經晚了。
神風營輕騎本已下馬步戰,陣型鬆散。鐵磐營重甲方陣雖還在,但剛纔為摧毀重弩、追擊八王爺,已分散出不少小隊。此刻突然被前後夾擊,陣腳頓時大亂!
更致命的是,那些潛伏在陰影中的黑衣人,此刻開始發難。
毒針,飛刀,弩箭,煙幕彈……各種陰毒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他們專挑軍官、旗手、號令兵下手,讓指揮體係迅速癱瘓。
慘叫聲,怒吼聲,兵刃碰撞聲,響徹雲霄。
鮮血如潑墨般灑滿廣場,屍體層層堆積。
局勢,在短短片刻內,徹底反轉。
蕭景琰站在高處,看著下方瞬息萬變的戰局,看著那些如鬼魅般出冇的黑衣人,看著那支突然出現的黑甲軍隊,看著被分割包圍、陷入苦戰的神風營和鐵磐營……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不是恐懼。
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終於明白,噬淵組織的目標,從來就不隻是攪亂京城,不隻是殺死某個王爺或將軍。
他們的目標,是今天。
是在這裡。
是將京城最精銳的兩支軍隊,以及他這個皇帝……一網打儘。
而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自以為一切儘在算計,卻一步步,走進了彆人早就設好的陷阱。
飛簷上,黑袍人緩緩放下手,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越混亂的戰場,落在了蕭景琰身上。
那目光,冇有得意,冇有嘲諷。
隻有一種漠然的、俯瞰螻蟻般的平靜。
彷彿在說:
“陛下,這盤棋……”
“該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