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風營的銀色洪流在含元殿廣場前戛然而止。
八千輕騎如一道鋼鐵堤壩,橫亙在鐵磐營的重甲方陣與八王爺殘部之間。馬蹄揚起的煙塵尚未落定,空氣中已瀰漫開新的緊張——比方纔的血肉廝殺更冷,更沉。
楊羽勒馬立於陣前,銀甲在秋陽下泛著寒光。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戰場,掃過遍地屍骸,掃過血泊中依舊對峙的雙方,最後落在石破山和蕭景明身上。
“楊將軍!”蕭景明率先開口,聲音因失血而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速速率神風營鎮壓鐵磐營!石破山率軍攻打皇宮,形同謀反!拿下他,本王重重有賞!”
這話說得很聰明——不提自己與石破山的恩怨,隻扣“謀反”大帽,將神風營置於“平叛”的正義位置。
石破山聞言,怒極反笑:“放屁!”他長刀指向蕭景明,“楊羽!你若還是大晟將領,還忠心於陛下,就和我一起,拿下這個挾玉璽、軟禁重臣、清洗朝堂、刺殺大將的亂臣賊子!”
兩句話,兩個立場。
廣場上所有人——鐵磐營士兵、八王爺死士、殘存的禦林軍——都屏住呼吸,望向那道銀色身影。
八千神風營輕騎,此刻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砝碼。
楊羽沉默了片刻。
風吹動他盔纓,吹動神風營的旗幟,吹不散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他緩緩抬手,聲音清晰而冷靜,穿透整個廣場:
“神風營將士,聽我號令。”
每一個字都如冰珠墜地。
蕭景明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石破山握緊了刀柄。
然後,他們聽到了後半句——
“奉陛下密旨,”楊羽的聲音陡然轉厲,“鎮壓罪臣蕭景明及其黨羽!”
話音落,神風營八千輕騎齊齊轉向!
不是衝向鐵磐營,而是如銀色潮水般,向著台階上蕭景明的殘部包圍過去!弓弦拉滿,馬刀出鞘,殺意凜然!
“什麼?!”蕭景明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儘褪,“楊羽!你——你背叛我?!”
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三日前在含元殿,楊羽還向他效忠,還“識時務”地投靠了他,還……難道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神風營軍陣後方傳來。
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並非背叛。”
腳步聲響起,神風營騎兵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或者說,他從未背叛。”
一道身影緩緩走出,踏上廣場染血的漢白玉地麵。
“他忠心的,永遠都是——”
那人抬起頭,麵容在秋陽下完全顯露。
“——朕。”
一襲月白常服,未著龍袍,未戴冠冕,但那張臉,那種氣度,那種睥睨天下的眼神……
蕭景明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踉蹌後退一步,若非死士攙扶,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死死盯著那人,眼中是翻江倒海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深切的恐懼。
“景……景琰?”他聲音發顫,“你、你怎麼會……你不是在江南嗎?情報明明說……”
蕭景琰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卻彷彿踏在無形的階梯上,帶著帝王的威儀。他身後,沈硯清按劍相隨,趙衝與三十名暗影衛散佈四周,如群星拱月。
“皇叔的訊息,還是慢了一步。”蕭景琰淡淡道,目光掃過遍地狼藉,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但很快恢複平靜,“或者說,是朕讓你知道的,慢了。”
他走到楊羽馬前,楊羽立刻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陛下!”
八千神風營騎兵齊聲高呼:“陛下萬歲!”
聲浪震天,驚起飛簷上的寒鴉。
石破山站在鐵磐營陣前,看著這一幕,粗獷的臉上寫滿震驚和茫然。他看看楊羽,看看蕭景琰,再看看麵如死灰的蕭景明,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石將軍。”蕭景琰轉向他,聲音溫和了些,“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的忠心,朕都看在眼裡。”
石破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見楊羽朝他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複雜——有歉意,有無奈,更有“稍後再解釋”的暗示。
一瞬間,石破山明白了。
他不是蠢人。能在軍中摸爬滾打三十年坐到這個位置,除了勇武,更有敏銳的直覺。此刻看到陛下突然現身,看到楊羽的態度,看到八王爺那副見鬼的表情……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八王爺的攬權,朝堂的清洗,軍隊的對峙,甚至昨夜那場刺殺——都是局。
一個陛下佈下的,要將所有隱藏的毒蛇都引出洞的局。
而他石破山,不過是這局中一枚……被瞞在鼓裡的棋子。
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被瞞騙的惱怒,有對陛下的敬畏,更有一種後知後覺的震撼——陛下何時回京的?何時布的局?楊羽又是什麼時候……
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石破山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末將石破山,叩見陛下!鐵磐營上下,唯陛下之命是從!”
五千重甲步兵隨之跪倒,鐵甲碰撞聲如山崩:“陛下萬歲!”
至此,局勢徹底明朗。
神風營、鐵磐營,京城兩大最強戰力,此刻皆聽命於皇帝。
而八王爺蕭景明,隻剩身邊不到兩千殘兵——其中大半還是死士,正規軍早已潰散。
蕭景明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站在血泊中、卻彷彿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侄子,忽然笑了。
笑聲先是低沉,繼而癲狂,最後化為淒厲的嘶吼:
“哈哈哈……好!好一個陛下!好一個運籌帷幄!”
他推開攙扶的死士,搖搖晃晃站直身體,左肩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蟒袍,但他眼中卻燃起瘋狂的火焰:
“皇叔我機關算儘,自以為掌控了京城,自以為……能替你穩住這江山!卻冇想到,這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你早就回來了,早就布好了網,就等著我……往裡跳!”
蕭景琰靜靜看著他,眼中冇有勝利者的得意,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痛惜。
“皇叔,”他緩緩開口,“你若真隻是想替朕穩住江山,朕不會怪你。但你做的,不止如此。”
“你軟禁李輔國等老臣,是怕他們阻礙你攬權;你清洗朝堂,是為剷除異己;你強奪軍權,是為徹底掌控京城;你甚至……”蕭景琰頓了頓,聲音轉冷,“派人刺殺石將軍——這是怕他成為你掌控軍隊的阻礙,還是……單純想剷除不聽話的人?”
“我冇有!”蕭景明嘶聲反駁,眼中血絲密佈,“我冇有派刺客殺石破山!我說了,那是栽贓!是陷害!”
“事到如今,皇叔還要狡辯嗎?”蕭景琰搖頭,“昨夜鐵磐營遇襲,五名死士,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用的毒藥是北疆‘黑蝮蛇’的配方——皇叔當年在北疆領兵時,曾繳獲過一批。這京城之中,除了你,還有誰能拿出這種毒?”
蕭景明愣住了。
黑蝮蛇毒?他確實有。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已封存入庫,這些年從未動用過。怎麼會……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
難道……真有人栽贓?而且是處心積慮,連毒藥的來曆都算計好了?
但此刻,誰還會信他?
“皇叔啊,”蕭景琰歎息一聲,眼中最後一絲溫度褪去,“對權力的渴望,終究讓你迷失了自我,也矇蔽了你的雙眼。這場棋局——”
他抬手,聲音如冰:
“該落幕了。”
話音落,神風營、鐵磐營同時向前推進!
鐵甲鏗鏘,馬蹄震地,如兩座大山,向著台階上那點殘存的抵抗,碾壓而去!
蕭景明看著逼近的大軍,看著那些曾經聽命於自己、此刻卻刀鋒相向的士兵,看著那個站在軍陣中、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侄子……
他忽然挺直腰桿,臉上癲狂的笑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
“落幕?”他低聲重複,然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不!我還冇有輸!”
他嘶聲大吼:“動手——!!!”
聲音落下的瞬間,含元殿兩側偏殿的殿門轟然洞開!
不是士兵,不是死士,而是——
兩台巨大的、需要四人才能操作的攻城重弩,被十幾名黑衣人合力推出!
弩身以精鐵打造,弩臂粗如人臂,弩弦是浸油牛筋絞成,弩槽中放置的箭矢——不,那已經不能叫箭矢,那是粗如兒臂、長逾六尺、前端帶著倒刺鐵矛的恐怖殺器!
這兩台重弩顯然早已秘密運入宮中,藏匿至今,就是為了這最後的絕地反擊!
“放!!!”蕭景明歇斯底裡地怒吼。
機括轉動聲如巨獸低吼,弩弦繃緊到極致,然後——
崩!!!!
兩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鳴!
兩支巨弩化作兩道黑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射向推進中的神風營、鐵磐營軍陣!
太快!太猛!
前排的鐵磐營重甲步兵舉起巨盾,但在這等恐怖威力麵前,盾牌如紙糊般破碎!巨弩貫穿第一排盾牌,餘勢不減,連續洞穿三名重甲士兵的胸膛,將他們如糖葫蘆般串在一起,釘死在後方同伴身上!
血肉爆開!內臟四濺!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而這不是全部。在重弩兩旁,數十名黑衣人排成兩列,手中端著的不是普通弓弩,而是軍隊製式的連發弩!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出,覆蓋整個廣場!
噗噗噗噗噗——!!!
箭雨之下,神風營輕騎首當其衝!輕甲在近距離根本無法抵擋弩箭,戰馬嘶鳴著倒地,騎兵被拋飛,落地時已成了刺蝟!
“結盾陣!!”石破山目眥欲裂,嘶聲怒吼。
鐵磐營士兵迅速靠攏,巨盾層層疊加。但重弩的威力太恐怖了,第二支巨弩射來,直接擊穿三層盾牌,將後麵五名士兵轟成碎肉!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衣人投擲出的,不是普通的煙幕彈。
而是毒煙彈。
黑色的圓球落地炸開,湧出濃稠的、帶著刺鼻甜腥味的紫色煙霧。煙霧迅速擴散,觸之者麵板潰爛,吸入者口鼻出血,短短數息便倒地抽搐,七竅流血而亡!
“有毒!閉氣!!”楊羽厲喝,但他自己座下戰馬已吸入毒煙,嘶鳴著倒地,將他甩落馬背。
一時間,方纔還勢如破竹的神風營、鐵磐營,竟被這兩台重弩和毒煙逼得陣腳大亂!死傷以驚人的速度增加,廣場上再次堆起新的屍山!
蕭景明站在台階高處,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瘋狂而快意的笑容:
“看到了嗎?景琰!你看到了嗎?!這就是皇叔給你準備的最後禮物!這兩台‘破城弩’,本是用來防備外敵攻城的!現在,用來清理叛軍,正好!!”
他嘶吼著,指揮黑衣人繼續裝填弩箭,繼續發射毒煙。
蕭景琰站在軍陣後方,看著前方慘烈的景象,臉色陰沉如水。
他算到了八皇叔會有後手,算到了他蓄養死士,甚至算到了他可能藏有違禁兵器。
但冇想到,會是攻城重弩。
更冇想到,會有如此歹毒的毒煙。
每一支巨弩射出,都帶走至少五名將士的性命。每一蓬毒煙散開,都讓一片區域成為死地。
這些,都是大晟最精銳的士兵,是他將來要倚仗的力量。
而現在,他們死在自家皇城,死在自家人手中。
“陛下!”沈硯清急聲道,“不能再硬衝了!傷亡太大!”
蕭景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猶豫。
“傳令,”他聲音冰冷,“鐵磐營結鐵壁陣,巨盾向前,緩步推進,用屍體填平道路!神風營後撤重整,以弓弩壓製兩側黑衣人!”
“楊羽!石破山!”他看向前方,“不計代價,摧毀那兩台重弩!”
命令傳下,戰場再次變化。
鐵磐營士兵展現出令人震撼的紀律和勇氣。明知前方是巨弩和毒煙,他們依舊結成緊密陣型,巨盾層層推進。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補上,用血肉之軀,為後方同袍爭取一寸又一寸的空間。
而神風營騎兵雖然後撤,但弓弩手的反擊更加猛烈。箭雨覆蓋兩側偏殿,壓製黑衣人的活動空間。
慘烈,但有效。
推進在繼續。
一寸,一尺,一丈……
屍體越堆越高,鮮血越流越多。
蕭景明看著越來越近的軍陣,看著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兵,臉上的瘋狂漸漸被恐慌取代。
“射!繼續射!擋住他們!!”他嘶聲大吼,親自衝到一台重弩旁,推開裝填的黑衣人,想要親自操作。
但就在這一瞬間——
嗤!
破空聲尖銳至極!
一支箭矢,不知從何處射來,速度快到匪夷所思,角度刁鑽到不可思議!
它不是射向軍陣,不是射向將領。
而是——
噗!
箭矢精準地貫穿了蕭景明的右肩!
從後向前,透肩而過!
蕭景明身體劇震,手中的機括扳手脫手落地。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右肩上那支還在顫動的箭羽,箭鏃從前方透出,滴著血。
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不隻是他。
戰場上,幾乎所有還活著的人——神風營將士,鐵磐營士兵,殘存的死士,甚至包括蕭景琰、楊羽、石破山——都下意識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含元殿的殿頂。
秋陽刺目,殿頂琉璃瓦反射著金光,一時讓人看不清。
但隱約間,似乎有一道身影,立在飛簷之上。
弓已收,人未動。
靜默如雕像。
蕭景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吐出大口鮮血。他踉蹌後退,被黑衣死士扶住,但眼神死死盯著殿頂,眼中是震驚、茫然、以及……深深的不解。
這一箭,是誰射的?
為何要射他?
又為何……隻射肩膀?
戰場上,廝殺聲不知何時停了。
風捲起血腥,吹過死寂的廣場。
所有人都看著殿頂那道模糊的身影,看著中箭的八王爺,看著這突然中斷的戰局。
然後,那道身影動了。
如一片落葉,輕飄飄從殿頂躍下,幾個起落,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間。
隻留下廣場上,一片死寂,和一個貫穿肩胛的箭傷,在秋陽下,汩汩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