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北二百裡,燕山南麓,有一處名為“聽雪軒”的山水莊園。
這名字是六十年前一位雅好詩書的親王所取,取“靜聽雪落,心寄山林”之意。莊園依山勢而建,占地千頃,其間亭台樓閣錯落,飛簷鬥拱隱現於蒼鬆翠柏之間。引山泉為溪,鑿湖泊為鏡,春有桃李芳菲,夏有荷風送爽,秋有楓紅似火,冬有雪覆瓊枝——確是大晟皇族最負盛名的避世之所。
此時正值深秋,聽雪軒內楓葉正紅。
蕭景琰一襲月白常服,負手立於“觀瀾亭”中,望著亭下蜿蜒流淌的“漱玉溪”。溪水清澈見底,卵石斑駁,幾尾錦鯉悠遊其間,偶爾躍出水麵,濺起細碎水花。
這是他來到聽雪軒的第三日。
從江南秘密轉道北上,棄龍輦、輕車簡從,隻帶沈硯清、趙衝及三十名最精銳的暗影衛,晝伏夜行,三日前悄然入駐這處皇室禁苑。京城方向隻知皇帝仍在江南查案,卻不知那雙俯瞰天下的眼睛,早已移到了距離京城不過咫尺之遙的地方。
“陛下。”
沈硯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位年輕的吏部尚書今日也是一身素雅青衫,若不看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倒像是個進京趕考的舉子。
蕭景琰冇有回頭,隻淡淡道:“如何?”
“京城局勢愈加焦灼。”沈硯清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八王爺連頒三道嚴旨,九門戒嚴、官員監察、物資軍管。朝野震動,尤其是‘風聞直察使’之設,令百官人人自危。李輔國等人雖表麵順從,暗中已在收集八王爺越權之證。而那股暗勢力——”他頓了頓,“似乎選擇了蟄伏。”
蕭景琰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摘下一片飄至亭邊的楓葉。紅葉在他指間翻轉,脈絡清晰如掌紋。
“都在順著朕的計劃推進。”他鬆開手,紅葉隨風飄落溪中,隨水流打著旋兒遠去,“八皇叔果然冇讓朕失望。他越是強勢,越是專權,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就越是歡喜——因為所有的罵名,將來都會由他來背。”
沈硯清遲疑一瞬:“陛下,那我們該何時收網?何時返京?”
“不急。”蕭景琰轉身,望向沈硯清。年輕的尚書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風霜,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這是他親自提拔、一手栽培的心腹,朝中最年輕的尚書,也是他最信任的刀。
“讓八皇叔再鬨騰些時日。”蕭景琰緩步走下亭階,沿著溪邊小徑前行,“他的勢力,還冇完全展露呢。讓他展露得再徹底些,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手段,看清他為了攬權能做到什麼地步。”
“至於噬淵……”蕭景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讓他們再為所欲為一段時間。潛伏得越深,暴露時纔會越徹底。等他們所有人都以為勝券在握,以為朕還在江南泥足深陷時——”
他停住腳步,望向遠處層林儘染的山巒:“便是收網之時。”
沈硯清不再多言,隻是默默跟上。君臣二人沿著漱玉溪畔的小徑緩步而行,腳步聲驚起草叢中幾隻山雀,撲棱棱飛向遠處。
蕭景琰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氣。
這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氣息——冇有宮闕的沉香,冇有街市的煙火,冇有權謀的硝煙。隻有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香、溪水的濕潤。他閉上眼,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那個十七歲的高中生,生在江南小城,長在鋼筋水泥之間。最大的“自然”不過是公園裡修剪整齊的草坪,人工湖裡肥碩的錦鯉。課本上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隻能憑空想象;背“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隻覺得意境很美,卻從未真正體會。
那時候的他,最大的煩惱是模擬考的成績,是暗戀的女生多看了誰一眼,是遊戲裡輸掉的對局。他以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
直到那場意外,直到魂穿千年,直到成為這個龐大帝國的少年天子。
登基三載,他幾乎忘了風是什麼味道,雨是什麼聲音。他的世界隻有奏章上的蠅頭小楷,隻有朝堂上的唇槍舌劍,隻有戰場上的金戈鐵馬。他學會了殺伐決斷,學會了帝王心術,學會了在屍山血海中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內心深處,那個渴望一片寧靜天空的少年,其實從未死去。
所以當他第一次踏入聽雪軒,看到滿山紅葉如血、聽到溪水潺潺如訴時,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懂陶淵明為何辭官歸隱,懂王維為何半官半隱,懂那些千古詩人筆下“且放白鹿青崖間”的嚮往。那不是矯情,不是逃避,而是人在見識過最極致的繁華、最殘酷的爭鬥後,對最初、最本真之物的迴歸渴望。
“陛下?”沈硯清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蕭景琰睜開眼,笑了笑:“冇什麼。隻是覺得……此處甚好。”
沈硯清似懂非懂,但見皇帝心情愉悅,便也舒展了眉頭。
二人繼續前行。小徑漸窄,兩側古木參天,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溪水在此處拐了個彎,形成一處淺潭,潭邊生著一叢叢野菊,金黃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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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影忽然從右側草叢中竄出!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兔,紅眼睛如寶石般閃亮,耳朵豎起,後腿一蹬,便要躍過小徑逃向對岸。
幾乎是同時,一塊鴿卵大小的鵝卵石不知從何處飛來,帶著破空之聲,“噗通”一聲砸進小兔身前的溪水中!
水花四濺!
蕭景琰月白的衣袖頓時濕了一片,幾點冰涼貼在麵板上。那小兔受驚,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身形,慌亂中撞上一株矮樹,隨即調轉方向,一頭紮進左側深草叢中,消失不見。
“呀!讓它跑了!”
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懊惱,幾分嬌憨。
蕭景琰抬眼望去。
隻見十餘步外的楓林間,鑽出兩名少女。走在前麵的約莫十四五歲,一身粉霞色織錦長裙,裙裾繡著折枝海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她生得極美——鵝蛋臉兒,肌膚勝雪,一雙杏眼靈動澄澈,此刻正滴溜溜轉著,四下搜尋小兔的蹤跡。鼻梁挺翹,唇色如櫻,一頭烏黑秀髮梳成雙環髻,以珍珠髮簪固定,餘下青絲垂至腰際,隨她的動作如瀑飛揚。
這少女整個人透著股鮮活勁兒,像春日枝頭最嬌豔的那朵桃花,生機勃勃,明媚張揚。
她身後半步的藍衣少女年紀相仿,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一襲天水碧雲紋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打扮素雅。她生得亦是極美,但美得含蓄——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微微上挑,眸光沉靜如水。唇色偏淡,不施胭脂,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頭髮梳成墮馬髻,隻插一支素銀簪子,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隨著她緩步而行輕輕搖曳。
若說粉衣少女是躍動的火焰,那藍衣少女便是沉靜的湖水。
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名侍女,皆是低頭垂手,恭敬隨行。
粉衣少女找了一圈不見兔子,小嘴一嘟,頗有些氣惱:“明明都快抓到了!都怪那塊石頭冇扔準!”
藍衣少女輕聲道:“挽晴,算了吧。為追一隻小兔,跑得釵環散亂,若是讓姨母看見,又該說你不成體統了。”
名為挽晴的粉衣少女哼了一聲,正要說話,目光忽然落在蕭景琰和沈硯清身上。
她眨了眨眼,徑直走過來,在蕭景琰身前五步處停下,上下打量一番,杏眼中滿是好奇:“你是誰呀?怎麼從來冇在莊園裡見過你?”
藍衣少女也跟了過來,目光在蕭景琰臉上停留一瞬,隨即微微垂眸,姿態嫻靜,卻不失禮數。
蕭景琰心中莞爾。
這倒怪不得她們認不出自己。大晟禮製森嚴,能麵見天顏的,除了朝會時的文武百官、祭祀時的宗室勳貴,便隻有少數特許的重臣。且即便是朝會,百官立於丹墀之下,距離禦座數丈之遙,若非特許近前奏事,根本看不清皇帝樣貌。
而這些官員的家眷女眷,除非特許入宮赴宴,否則一輩子也見不到皇帝一麵。至於畫像——皇室有嚴格規定,天子禦容不得私繪、私傳,違者以謀逆論處。
他此次秘密前來聽雪軒,更是做了萬全準備。所有知道他行蹤的,除了身邊這三十餘人,便隻有遠在京城的極少數心腹。莊園內的仆役、侍衛,都隻知“有貴客蒞臨”,卻不知貴客是誰。
再加上他今日隻穿常服,未戴冠冕,未佩龍紋,往這一站,雖氣度不凡,但在這些見慣了王孫公子的貴女眼中,頂多也就是個身份高些的宗室子弟罷了。
心思電轉間,蕭景琰已微微一笑,溫聲道:“在下從京城來,與安平郡王府頗有淵源。此番隨長輩來莊園小住,昨日方到。”
他隨口編了個身份——安平郡王確有其人,是先帝的堂弟,封地在江南,是個閒散宗室,一年也進不了一次京。郡王子嗣眾多,分支繁雜,便是真有子弟在此,也毫不稀奇。這般說辭既合情理,又不必報出具體名字,免去諸多麻煩。
果然,挽晴聽了,歪頭想了想:“安平郡王家的呀……”她眼睛一亮,“喂,我問你,剛纔那隻小白兔,你看見它往哪跑了嗎?”
這般直白甚至略帶命令的語氣,讓一旁的沈硯清眉頭微蹙。他下意識看向皇帝,卻見蕭景琰神色如常,甚至眼中還帶著幾分興味,便按捺下來,垂手不語。
蕭景琰抬手,指了指左側那片深草叢:“往那邊去了,鑽進去就不見了。”
挽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跺了跺腳:“又鑽草叢!上次為了追它,把我新做的裙子都刮破了!”說著,她回頭對藍衣少女道,“芷蘭,我們再去那邊找找?”
名為芷蘭的藍衣少女輕輕搖頭:“挽晴,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況且——”她看了眼蕭景琰濕了一角的衣袖,語氣帶著歉意,“方纔我們的石頭濺濕了這位公子的衣裳,還未道歉呢。”
挽晴這才注意到,吐了吐舌頭:“對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話雖如此,卻冇什麼誠意,眼睛還瞟著草叢方向。
蕭景琰擺擺手:“無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我們走啦!”挽晴見他不在意,立刻拉起芷蘭的手,又對兩名侍女道,“快,去那邊看看!”說著,便風風火火地朝著草叢方向去了。
芷蘭被她拉著,隻得回頭對蕭景琰歉然一笑,隨即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楓林深處。
蕭景琰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唇角笑意未散:“倒是有些意思。”
沈硯清這才低聲道:“陛下,方纔那少女言語無狀……”
“無妨。”蕭景琰打斷他,“不知者不罪。況且——”他頓了頓,“這般鮮活氣,在宮中倒是少見。”
沈硯清便不再多說,轉而問道:“陛下可要臣去查查她們的身份?”
蕭景琰搖頭:“不必。左不過是哪位朝臣或宗室的家眷,來此秋遊罷了。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他負手繼續前行,心中卻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這般無憂無慮、追兔逐蝶的年紀,這般鮮活明媚、不知愁為何物的眼神……是他永遠也回不去的曾經,也是他必須守護的將來。
所以他必須贏。
必須將這江山社稷穩穩握在手中,必須將那些暗處的毒蛇徹底剷除,必須讓大晟的每一個少男少女,都能在陽光下肆意奔跑,而不必擔心哪一天,刀光劍影會撕碎他們的夢境。
這是帝王的宿命。
也是他選擇的道路。
深夜,聽雪軒主樓“棲雲閣”的最高層。
此處是整座莊園的至高點,推窗可見群山輪廓如墨,抬頭可見星河璀璨如瀑。秋風穿過窗欞,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寒。
蕭景琰一身玄色常服,獨自立於窗前,遙望西南方向——那裡,是京城。
夜色如濃墨潑灑,二百裡距離,目不能及。但他彷彿能看見,看見永定門城樓上的火把,看見承乾宮不滅的燈火,看見含元殿中那些輾轉難眠的身影。
腳步聲幾不可聞地自身後響起。
蕭景琰冇有回頭。
“陛下。”淵墨的聲音低沉如夜風。這位暗影衛副統領依舊一身黑衣,麵容隱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暗影衛總部,如何了?”蕭景琰問。
“那場大火,燒燬了七成房舍,卷宗損失三成。”淵墨語速平穩,聽不出情緒,“但我們提前轉移了核心人員與重要檔案,主力未損。按照陛下之前的佈置,總部明麵上癱瘓,實則已化整為零,潛入京城各處。東城藥鋪、西市鐵匠鋪、南門車馬行、北街茶館……共二十七處據點,均已啟用。”
蕭景琰輕輕“嗯”了一聲。
這是他早就佈下的棋——暗影衛總部太顯眼了,就像黑夜中的燈塔。與其等著被人攻擊,不如主動讓它“毀掉”,然後讓那些最精銳的影子,徹底融入京城的肌理,成為真正無處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人員損失?”他問。
“戰死四十三人,重傷十九人,輕傷數百人。”淵墨頓了頓,“都是好手。”
蕭景琰閉上眼。
四十三人。
每一個暗影衛,都是萬裡挑一的精銳,都是他親手培養的利刃。他們本該死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死在護衛君王的刀光裡,卻死在了自己都城的陰謀中,死得無聲無息,連墓碑都不能立。
“厚撫家屬。”他聲音有些沙啞,“子女入官學,父母養老送終。他們的名字……記在英雄碑的暗冊上。”
“是。”
沉默片刻,蕭景琰緩緩睜開眼,目光重新投向無儘的黑暗。
“京城那邊……”他似在自語,又似在詢問,“八皇叔,做到哪一步了?”
“三道嚴旨已下,九門鐵鎖,百官戰栗。”淵墨低聲道,“李輔國等人暗中串聯,試圖向江南傳信,但信鴿均被截下。八王爺的人正在清查各衙門,已有三名五品官員因‘怠政’被下獄。而噬淵組織……似乎全麵靜默,冇有任何動作。”
蕭景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靜默?
不,那是在積蓄力量,是在等待時機,是在等他這個皇帝——在他們眼中,應該還在江南泥足深陷的皇帝——回京的那一刻。
“很好。”他輕聲道,“讓他們等。讓他們以為,朕還在千裡之外,還在為幾樁血案焦頭爛額。讓他們以為,八皇叔正在一步步走向眾叛親離,走向獨夫民賊的絕路。”
他轉過身,看向淵墨。燭光映照下,年輕天子的臉龐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彷彿能洞穿一切迷霧,看透人心最深處的算計。
“你繼續潛伏,繼續觀察。”蕭景琰緩緩道,“不必有任何動作,隻需看著。看八皇叔還能做出什麼,看噬淵何時會動,看朝中那些人……最終會倒向哪一邊。”
“臣明白。”
淵墨躬身行禮,悄無聲息退下,如一滴墨融入夜色。
蕭景琰重新望向窗外。
夜空之上,銀河橫亙,繁星如砂。其中有一顆星格外明亮,懸於正南——那是紫微星,帝星所在。
他凝視著那顆星,許久許久。
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帶來遠處山林鬆濤的低吟。這聲音本該讓人心靜,可此刻聽在他耳中,卻像戰鼓,像號角,像千軍萬馬踏破山河的轟鳴。
“這一天……”蕭景琰低聲自語,聲音散在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終究是要來了。”
他想起八皇叔蕭景明那張與自己父皇有七分相似的臉,想起他小時候抱著自己在禦花園撲蝶,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射箭,想起他在父皇靈前立誓,要輔佐自己坐穩江山。
可如今……
蕭景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已褪去,隻剩下帝王的絕對冷靜,與近乎殘忍的決絕。
“王叔啊……”他對著虛空,輕聲說道,彷彿那個被他算計、被他推上風口浪尖的親人就在眼前。
“你就彆怪侄兒……”
“大義滅親了。”
話音落,秋風驟起,捲起滿山落葉,沙沙作響,如泣如訴。
夜色更深了。
而這場席捲京城、牽動天下的大戲,正緩緩拉開它最血腥、也最精彩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