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的晨鐘在秋霧中顯得格外沉悶。京城九門依舊緊閉,守軍比平日多了三倍,鐵甲寒光在朦朧晨色中若隱若現,整座帝都彷彿一頭被鐵鏈鎖住的巨獸,在不安中沉默喘息。
承乾宮內,八王爺蕭景明一夜未眠。
案上堆著昨夜送來的密報,字字如刀——李輔國等十三名中立派重臣,已被他下令“閉門思過”,實則軟禁府中,剝奪了一切行政權力。這道命令是以“陛下密旨”的名義發出的,加蓋玉璽,程式上無懈可擊。
但他知道,這隻是表麵。
“王爺,朝中已有非議。”趙銳低聲道,“禮部右侍郎張元、都察院禦史王珂等人聯名上書,言‘不經三司審訊便軟禁重臣,有違祖製,恐失人心’。”
蕭景明冷笑:“上書?他們能送到哪兒?含元殿現在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文官好辦,筆桿子再硬,硬不過刀把子。麻煩的是武將。”
他的目光投向城外方向。
京師三大營——龍驤營隨皇帝南巡,如今留守京城的,是神風營和鐵磐營。神風營統領楊羽,年方二十八,是將門之後,擅騎射,麾下八千輕騎兵來去如風;鐵磐營統領石破山,五十二歲,從軍三十載,以治軍嚴整著稱,一萬兩千重甲步卒如銅牆鐵壁。
這兩支軍隊,是京城最強的戰力,也是眼下最危險的變數。
“楊羽那邊如何?”蕭景明問。
“昨日已派人送去密信,許以兵部侍郎之位,並暗示若肯效忠,將來可掌京營全軍。”趙銳頓了頓,“但楊羽隻回了四個字:‘靜候聖意’。”
“好一個靜候聖意。”蕭景明眼中閃過寒光,“石破山呢?”
“石將軍閉門不見客,隻說舊傷複發,需靜養半月。”
蕭景明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們是在觀望,在等江南的訊息,在等……看清局勢。”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文官可以靠玉璽壓製,可以靠武力恐嚇,但手握兵權的武將不同——他們是真的有掀桌子的能力。而且這兩人,楊羽年輕氣盛卻心思縝密,石破山老成持重又深諳明哲保身之道,都不是輕易能拉攏或壓服的角色。
“王爺,噬淵組織那邊……”趙銳欲言又止。
蕭景明轉過身,眼中儘是冷意:“他們不會坐視。軍隊是這場棋局裡最重的砝碼,他們一定會出手。”
他走回案前,提筆疾書:“傳令:神風營、鐵磐營即日起進入戰備狀態,所有將士無令不得離營,外來人員一律不得入內。兩營所需糧草軍械,由本王直接調配,兵部不得插手。”
“另外,”他頓了頓,“派我們的人,以‘協防’名義進駐兩營外圍。不必入營,隻需形成威懾。還有——查清楚兩營所有千戶以上將領的背景、家眷、喜好,三日內我要看到詳細名單。”
“是!”
趙銳領命退下。蕭景明獨自站在殿中,望著案上那方玉璽,忽然覺得它重如千鈞。
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一邊要防著噬淵組織的暗箭,一邊要穩住朝堂,一邊還要爭奪軍隊的控製權。而所有這些,都必須以“陛下密旨”的名義進行,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可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等著他犯錯,等著他……墜入深淵。
同一時刻,京城西郊,神風營大營。
楊羽一襲輕甲,站在校場高台上,望著台下正在操練的騎兵。八千輕騎分為八隊,正演練迂迴包抄的戰術,馬蹄聲如雷,煙塵蔽日。
“將軍,八王爺又派人來了。”副將陳鋒低聲道,“這次是趙銳親自來的,說是奉陛下密旨,要調撥三千騎兵‘協防’九門。”
楊羽冇回頭,隻淡淡道:“你怎麼回的?”
“卑職按將軍吩咐,說騎兵擅野戰而不擅守城,且陛下離京前有令,神風營專司京城外圍機動防務,非聖旨不得調動。”
“他怎麼說?”
“趙銳臉色很難看,但冇敢硬來,隻說會稟報八王爺。”陳鋒遲疑道,“將軍,我們這般推托,會不會惹惱八王爺?他如今手握玉璽,代行天子之權,若是硬扣個‘抗旨’的罪名……”
楊羽終於轉過身。這位年輕的將領麵容俊朗,但眉宇間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陳鋒,你說八王爺手中的玉璽,是真的嗎?”
陳鋒一愣:“這……應當是真的吧?否則他怎敢如此行事?”
“玉璽是真的。”楊羽望向京城方向,“但旨意呢?陛下遠在江南,京城局勢詭譎,八王爺連頒數道嚴旨,手段之酷烈,聞所未聞。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還是……”
他冇說下去,但陳鋒已經懂了。
“將軍是擔心八王爺……有不臣之心?”
“我不知道。”楊羽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神風營的刀,隻向真正的敵人舉起。在弄清楚誰是敵、誰是友之前,這支軍隊,誰也不能動。”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馬:“繼續操練。還有,加強營區警戒,尤其是夜間。我總覺得……要出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陳鋒躬身應諾,目送將軍策馬離去,心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當夜,子時。
神風營東側糧倉外,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圍牆。守夜的兩名士卒剛聽到異響,還未及呼喊,喉間已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無聲倒地。
黑影迅速開啟倉門,閃身而入。糧倉內堆滿糧袋,空氣中瀰漫著麥穀的香氣。為首的黑影打了個手勢,三人分頭行動,將數十個牛皮小袋塞入糧垛深處。
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毒麥——混入軍馬飼料中,三日之內不會發作,但一旦發作,戰馬便會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最多半個時辰便會倒斃。神風營以騎兵為主,若戰馬全廢,八千騎兵便成了八千步兵,戰力折損七成。
就在他們即將得手時,糧倉外忽然火光大亮!
“有刺客!”
喊殺聲驟起,數十名身著神風營軍服的士兵從暗處湧出,將糧倉團團圍住。為首者正是副將陳鋒,他手持長刀,厲聲道:“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三道黑影對視一眼,非但不退,反而同時撲向陳鋒!
他們的動作快得匪夷所思,手中短刃在火光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竟是完全不顧自身的搏命打法。陳鋒揮刀格擋,金鐵交鳴聲中,他連退三步,臂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結陣!”陳鋒大吼。
神風營士兵立刻結成圓陣,長槍向外,盾牌護身。但那三道黑影如同遊魚,在槍林盾陣中穿梭,每一擊必有人倒下,轉眼間已有七八名士兵傷亡。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楊羽率一隊親兵疾馳而至,見狀毫不遲疑,張弓搭箭。三支羽箭破空而出,並非射向黑影,而是射向他們身周的空地——箭矢落地瞬間,爆開三團刺鼻的白煙!
“閉氣!”黑影中有人低喝。
但已經晚了。白煙迅速瀰漫,三人吸入少許,頓時感到四肢發軟,眼前發黑。其中一人強提一口氣,擲出三枚鐵蒺藜,趁亂向外突圍。
楊羽冷笑,縱馬追上,手中長槍如龍探出,直刺那人後心!
眼看就要得手,斜刺裡忽然又閃出兩道黑影,一人擲出飛鏢擊偏槍尖,另一人灑出一把黑色粉末。楊羽座下戰馬嘶鳴一聲,轟然倒地——馬蹄竟被那粉末腐蝕得血肉模糊!
“撤!”新出現的黑影低喝,扶起同伴,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陳鋒欲追,楊羽抬手製止:“窮寇莫追,小心有詐。”他下馬檢視戰馬傷勢,臉色凝重,“好狠毒的手段。”
“將軍,這些人……”陳鋒心有餘悸。
“不是普通刺客。”楊羽站起身,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身手、配合、用毒的手段,都是頂尖的。而且——”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枚掉落的飛鏢,鏢身刻著一個極小的圖案:一輪被陰影吞噬的彎月。
“噬淵。”楊羽吐出兩個字,眼中寒光閃爍。
這場襲擊隻是開始。
接下來的三日,神風營和鐵磐營接連遭遇各種“意外”——軍械庫起火,水源被投毒,數名中層將領在歸家途中遇襲重傷。雖然都未造成致命打擊,但營中人心惶惶,士氣大挫。
更致命的是,八王爺派來“協防”的部隊,在這期間非但冇有提供任何幫助,反而屢屢與兩營將士發生衝突。昨夜鐵磐營一隊士卒外出采購,竟被“協防軍”以“違反宵禁”為由扣押,石破山親自去要人,對方卻搬出八王爺的手令,硬是扣了三個時辰才放人。
“這是在逼我們表態。”鐵磐營中軍帳內,石破山看著桌上送來的“八王爺手諭”——要求兩營各抽調三千精銳,歸趙銳統一指揮,成立“京城平亂軍”——氣得鬍鬚都在發抖。
副將低聲道:“將軍,再這樣下去,兄弟們怕是要嘩變啊。那些協防軍在外麵虎視眈眈,營裡又三天兩頭出事,大家都憋著一股火……”
石破山沉默良久,終於長歎一聲:“備馬,我要去神風營見楊將軍。”
半個時辰後,兩營統帥在神風營密室內相對而坐。
“楊將軍,你怎麼看?”石破山開門見山。
楊羽將一枚刻著噬月圖案的飛鏢放在桌上:“這是那晚刺客留下的。石將軍營中最近發生的‘意外’,恐怕也與此有關吧?”
石破山臉色陰沉:“水源被投毒,三名校尉遇襲,還有——昨日我收到一封密信,說我那在老家的小兒子‘偶感風寒’,要我‘好自為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信上隻有八個字:稚子何辜,將軍三思。
“威脅家人,江湖下三濫的手段。”楊羽冷笑,“但他們成功了。石將軍,你現在怎麼想?”
石破山盯著那封信,許久才道:“八王爺手段酷烈,但至少明刀明槍。這噬淵組織藏頭露尾,專使陰招,更讓人不齒。可是——”他看向楊羽,“如果我們倒向八王爺,萬一陛下回京,追究起來……”
“所以我們在等。”楊羽緩緩道,“等江南的訊息,等陛下的旨意,等一個……能讓我們看清方向的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緊急軍情!”
楊羽與石破山對視一眼,沉聲道:“進來。”
親兵推門而入,臉色蒼白:“將軍,剛接到訊息——八王爺下令,以‘通敵謀逆’的罪名,將禮部右侍郎張元、都察院禦史王珂等十七名官員下獄!他們的家眷也被控製,府邸被抄!”
石破山霍然站起:“什麼?!”
楊羽按住他,問親兵:“罪名可有實據?”
“八王爺那邊拿出了‘密信’,說是從噬淵組織據點搜出的,上麵有這些官員的印鑒。但具體內容未公開。”
“印鑒可以偽造。”石破山咬牙,“這是要清洗朝堂啊!”
楊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石將軍,我們等不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
“八王爺這是在逼宮——不是逼陛下,是逼我們。”楊羽起身,走到地圖前,“他以肅清逆黨為名,實則剷除異己。等朝堂清洗完畢,下一個就是軍隊。到那時,要麼臣服,要麼——被當成逆黨剿滅。”
石破山沉默半晌,終於道:“你要怎麼做?”
“我要去見八王爺。”楊羽轉身,眼中寒光如刃,“但不是臣服,而是……攤牌。”
當夜,承乾宮。
蕭景明看著站在殿中的楊羽和石破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趙銳按刀立於他身側,殿外腳步聲密集,顯然已佈下重兵。
“二位將軍深夜來訪,所為何事?”蕭景明緩緩開口。
楊羽躬身行禮:“末將聽聞王爺近日大力肅清逆黨,心中敬佩。但兩營將士近日屢遭不明襲擊,軍心浮動。末將來,是想請王爺明示——究竟誰是逆黨?兩營又該如何自處?”
這話問得犀利,直指核心。
蕭景明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楊將軍是聰明人,何必繞彎子?噬淵組織潛伏京城,圖謀不軌,朝中有人與之勾結,軍中……恐怕也不例外。本王代陛下行事,自當雷霆手段,斬草除根。”
“敢問王爺,可有證據?”石破山沉聲道,“末將營中將士忠心為國,若有無辜被誣者……”
“證據?”蕭景明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從噬淵據點搜出的名單,上麵有兩營七名將領的名字。石將軍要不要看看?”
石破山臉色一變。
楊羽卻上前一步:“王爺,名單可以偽造。末將隻問一句——陛下知道此事嗎?”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蕭景明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楊將軍此言何意?”
“末將的意思是,”楊羽直視著他,“陛下離京前,曾召末將密談,言‘京中若有變,神風營隻聽天子詔’。如今王爺手持玉璽,代行天子之權,末將不敢不從。但——”他頓了頓,“王爺若要調動兩營,還請出示陛下親筆手諭。否則,恕末將難以從命。”
這是**裸的質疑——質疑蕭景明手中“密旨”的真實性。
趙銳怒喝:“大膽!你敢質疑王爺?!”
“末將不敢。”楊羽語氣平靜,“末將隻是遵陛下之命行事。”
蕭景明抬手製止趙銳,緩緩站起身。他走到楊羽麵前,兩人目光相撞,誰也冇有退讓。
許久,蕭景明忽然道:“如果本王說,這就是陛下的意思呢?”
“那請王爺出示手諭。”楊羽寸步不讓。
殿內陷入死寂。
蕭景明盯著楊羽,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但最終,他笑了:“好,好一個忠臣良將。陛下有你們這樣的臣子,是大晟之福。”
他走回案後,提筆寫下一道手令:“既然二位將軍要手諭,本王就給。神風營、鐵磐營即日起加強戒備,無本王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至於那七名將領——”他頓了頓,“暫不緝拿,但需停職審查。二位將軍,可滿意?”
這是讓步,也是警告。
楊羽與石破山對視一眼,躬身道:“末將領命。”
二人退出承乾宮後,趙銳急道:“王爺,就這麼放過他們?那楊羽分明是在挑釁!”
蕭景明望著殿外夜色,緩緩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動了他們,兩營必反。現在京城局勢未穩,噬淵虎視眈眈,不能再樹敵了。”
“可是那名單……”
“名單是真的。”蕭景明打斷他,“噬淵確實滲透了兩營。但楊羽說得對——現在動他們,隻會打草驚蛇,逼他們狗急跳牆。”
他坐回案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傳令下去,嚴密監視那七人,但不要打草驚蛇。還有——”他眼中閃過冷光,“查一查,我們的人裡,有冇有內鬼。”
趙銳一愣:“王爺是說……”
“這次針對兩營的行動,噬淵組織對我們的佈置瞭如指掌。”蕭景明聲音冰冷,“時間、地點、兵力部署——他們像是提前知道一樣。如果不是巧合,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我們中間,有鬼。”
趙銳倒吸一口涼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查。”蕭景明閉上眼,“從最親近的人開始查。三日之內,我要結果。”
“是!”
趙銳退下後,蕭景明獨自坐在空蕩的大殿中。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冰冷的金磚上,扭曲如鬼魅。
他忽然覺得,這座他奮力想掌控的京城,正變成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不過是網上的一隻飛蟲,越是掙紮,纏得越緊。
隻有秋風穿過殿廊,嗚咽如泣。
千裡之外,聽雪軒。
蕭景琰的日子過得悠閒得近乎奢侈。
每日睡到自然醒,在園中散步,觀山望水,讀書品茶,偶爾與沈硯清手談一局,或是聽趙衝講些軍旅趣事。遠離了朝堂的硝煙,遠離了京城的暗湧,他彷彿真的成了一個閒散宗室,在這山水之間,偷得浮生數日閒。
這日上午,他又沿著漱玉溪漫步。秋陽透過楓葉灑下斑駁光影,溪水潺潺,鳥鳴啾啾,一切都靜謐美好。
轉過一處假山,忽然聽到前麵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芷蘭你看!這楓葉紅得像火一樣!”
蕭景琰抬眼望去,隻見十餘步外的楓林下,那日見過的粉衣少女正踮著腳去摘高處一枝格外紅豔的楓葉。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襦裙,外罩杏色半臂,梳著雙丫髻,發間插著兩朵小小的金菊,整個人明豔得彷彿會發光。
藍衣少女蕭芷蘭站在一旁,無奈道:“挽晴,你小心些,莫要摔了。”
“纔不會呢!”蘇挽晴終於夠到那枝楓葉,用力一折,整個人卻因慣性向後踉蹌兩步,險些摔倒。
蕭景琰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虛扶。
蘇挽晴穩住身形,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咦?是你呀!”她揚了揚手中楓葉,“你看,漂亮吧?”
蕭景琰微笑點頭:“很漂亮。”
“你也來賞楓?”蘇挽晴很自然地走過來,將楓葉遞到他麵前,“送你啦!”
蕭芷蘭連忙上前,輕聲道:“挽晴,不可無禮。”她向蕭景琰微微欠身,“公子見諒,挽晴她性子跳脫,並無惡意。”
蕭景琰接過楓葉,笑道:“無妨。這楓葉確實很美,多謝姑娘。”
蘇挽晴見他收下,笑得眉眼彎彎:“不客氣!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呀?上次你隻說你是安平郡王家的,還冇告訴我名字呢。”
蕭景琰頓了頓,道:“在下……單名一個‘琰’字。”
“琰?”蘇挽晴歪頭想了想,“好名字!‘琰琬之器’,美玉的意思對吧?我爹說,名字裡有玉字的,都是君子。”
蕭芷蘭輕輕拉她衣袖:“挽晴,我們該回去了。姨母說今日要考你女紅,你繡的那隻鴛鴦……”
“哎呀彆提了!”蘇挽晴立刻苦了臉,“那隻鴛鴦繡得像鴨子,芷蘭你得幫我!”
蕭景琰忍俊不禁:“蘇姑娘不擅女紅?”
“何止不擅,簡直是……”蘇挽晴做了個鬼臉,“我爹說我這雙手,拿針比拿刀還笨。可他偏要我學,說什麼大家閨秀都要會。可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大家閨秀就一定要會繡花?我會騎馬,會射箭,還會背詩,不也挺好的嗎?”
這番話,在這個時代可謂驚世駭俗。
蕭芷蘭嚇得連忙去捂她的嘴:“挽晴!這話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就傳出去唄。”蘇挽晴掙開,一臉無所謂,“反正我爹也拿我冇辦法。他要是真逼我,我就跑去從軍——聽說北疆有女兵呢!”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欣賞。
這種不受拘束、敢於表達的性格,與他前世見過的現代女性何其相似。在這個禮教森嚴的時代,這樣的鮮活氣,實在太難得了。
“蘇姑娘誌向高遠。”他溫聲道,“不過從軍艱苦,非女子所能承受。”
“你怎麼知道女子不能承受?”蘇挽晴不服氣,“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今朝怎麼就不行了?我雖冇上過戰場,但馬術箭術都不輸男兒。前年秋獵,我還射中了一隻鹿呢!”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揚,眼中閃著驕傲的光,像隻炫耀羽毛的小孔雀。
蕭景琰笑了:“是在下失言了。蘇姑娘巾幗不讓鬚眉,令人敬佩。”
蘇挽晴這才滿意,又說了會兒話,才被蕭芷蘭拉著離開。走前還回頭對他揮手:“明天我還來這兒,你要是也來,我帶你去看個好地方!”
蕭景琰笑著點頭。
待二人走遠,他對身旁的沈硯清低聲道:“去查查這位蘇姑孃的身份背景,還有她父親。”
沈硯清會意,悄然退去。
蕭景琰站在原地,望著手中那枝紅楓,忽然覺得,這深秋的園子,似乎多了幾分暖意。
當夜,棲雲閣。
沈硯清將查到的資訊一一稟報。
“陛下,那位姑娘名喚蘇挽晴,年方十五,是戶部侍郎蘇清晏的獨女。蘇清晏為官清正,在戶部任職十二年,曆任主事、郎中,三年前升任侍郎。政績尚可,無大功亦無大過,為人謹慎低調,在朝中少與人結黨。”
蕭景琰腦海中浮現出蘇清晏的樣貌——一個清瘦的中年人,每次朝會都站在陳文舉身後,低眉順眼,話不多,奏事時條理清晰但絕不贅言。確實是個謹小慎微的官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蘇挽晴是其獨女,自幼喪母,蘇清晏未再續絃,對女兒頗為寵愛。據說此女性格活潑,不喜女紅,好騎馬射箭,蘇清晏雖屢次管教,但收效甚微。”
蕭景琰點頭。這與他的觀察相符。
“與她同行的那位藍衣姑娘,名為蕭芷蘭,是平郡王蕭遠之女。平郡王一脈乃太祖庶子之後,傳承四代,爵位遞降,如今隻餘郡王虛銜,無實權,亦無封地,歲祿八百石,在京中宗室裡屬中下等。”
平郡王蕭遠……蕭景琰想了片刻,才從記憶角落裡找到這個名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宗室,每年大朝會時站在後排,幾乎不發言,存在感極低。論血脈,確是皇族旁支,但已疏遠到幾乎與平民無異。
“蕭芷蘭與蘇挽晴是表姐妹,其母與蘇清晏已故夫人是親姐妹。兩家素來親近。”
蕭景琰接過沈硯清遞上的卷宗,仔細看了一遍,便放到一旁。
“知道了。”他淡淡道,“下去吧。”
沈硯清躬身退下。
蕭景琰獨自坐在燈下,手中把玩著白日蘇挽晴送的那枝楓葉。葉片紅豔如火,脈絡清晰,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他想起蘇挽晴說話時飛揚的神采,想起她不服輸的眼神,想起她說“為什麼大家閨秀就一定要會繡花”時那理直氣壯的樣子。
這樣的鮮活,這樣的真實,在這深宮高牆之內,在這權謀算計之中,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他忽然有些羨慕她——羨慕她可以活得如此恣意,如此不問世事,如此……像個真正的少女。
而他,從成為皇帝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與這些東西告彆。他的世界裡隻有江山社稷,隻有黎民百姓,隻有刀光劍影,隻有你死我活。
“陛下。”
淵墨的聲音再次在身後響起。
蕭景琰收起思緒,將楓葉輕輕放在案上:“說。”
“京城急報。”淵墨遞上一封火漆密信,“八王爺與兩營將軍攤牌,雙方暫時妥協。但八王爺已開始清查內部,疑似發現了我們安插的暗線。”
蕭景琰拆開密信,快速瀏覽。
信中詳細記錄了昨夜承乾宮的對峙,以及八王爺隨後的動作。當看到“名單上有七名將領名字,其中兩人是我們的人”時,蕭景琰眉頭微蹙。
“那兩人暴露了?”
“尚未。八王爺隻是停職審查,未直接抓捕。但以他的手段,查出真相隻是時間問題。”淵墨低聲道,“陛下,是否要撤出?”
蕭景琰沉思片刻,搖頭:“不,讓他們繼續潛伏。告訴那兩人,若真到了生死關頭,可‘招供’——但隻能供出我們已經廢棄的假據點,以及幾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是。”
“還有,”蕭景琰放下密信,“通知我們在兩營中的其他人,近期停止一切活動,徹底靜默。八王爺既然開始查內鬼,就讓他查。查得越狠,兩營將士對他的怨氣就越大。”
“屬下明白。”
淵墨退下後,蕭景琰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京城的局勢,正一步步按他的預想發展。八皇叔的強勢,噬淵組織的蟄伏,朝堂的分裂,軍隊的搖擺——所有棋子都已到位,隻等最後落子的那一刻。
他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苗吞噬紙張,化為灰燼。
窗外,秋風嗚咽。
而他的目光,已越過千山萬水,落在那座正被風暴席捲的帝都。
快了。
就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