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夫人一切都好,您且寬心
張硯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擋在慈寧宮門外了。
午後的陽光毒辣得像一層燒化的銅汁,從天頂澆下來,把宮門前那塊漢白玉地磚曬得發燙。
他站在那塊地磚上,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緋色的官袍被汗水浸透了,從領口到袖口,從肩胛到腰際,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印痕,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過下頜,滴在衣襟上,啪嗒,啪嗒,每一滴都砸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景煥站在門檻內,藏青色的袍子紋絲不亂,臉上掛著那副永遠恰到好處的笑。
那笑容像一麵鏡子,光滑,平整,什麼都照得見,又什麼都照不進去。
“張大人,太後今日實在身子不適,改日再來吧。”
景煥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一根拉平了的絲線,從這頭拉到那頭,中間沒有一個結。
張硯看著景煥,眼神裡是對他謊言的瞭然神色。
“景公公。”他開口,聲音裡麵是十分的篤定,“臣隻要見太後一麵,一麵即可。”
景煥的笑容沒有變。
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紋路,甚至連眉毛的高度都沒有變一分。
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用最細的筆,蘸了最淡的墨,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張大人,太後說了不見,就是不見。”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和,平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
“您這樣日日來、夜夜來,倒叫太後為難了。”
為難。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從張硯的耳朵裡紮進去,順著耳道往裡走,走到某個說不清位置的地方,停在那裡,不動了。
他想起靖兒走的那天早上,他沒有在她身邊,那時他在大理寺斷案,府裡的小廝告訴他,夫人被太後召進了宮。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是太後要見他,而是他要見他。
那個高坐在龍椅上,比他尊貴的多的,能掌握全天下所有人的生死的男人。
墨離。
他想要的人,他無可奈何,他張硯的命都是皇上的,更何況是自己的妻。
可張硯不想忍了。
那天是十五日。
今天是三十日。
半個月了。
半個月裡,他每天下朝後都來慈寧宮求見太後。
每一次都被擋回去。
理由從“太後身子不適”變成“太後在禮佛”,從“太後在禮佛”變成“太後已經歇下了”,從“太後已經歇下了”變成“太後說了不見”。
理由像換季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換,可底下那件貼身的、永遠不會換的東西,是一樣的——不見。
他抬起頭,看向景煥身後的方向。
慈寧宮的大門敞著,能看見裡麵廊柱上硃紅色的漆,能看見簷下掛著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動,能看見迴廊盡頭那扇月亮門——穿過那扇門,再走一段路,就是皇帝寢宮的偏殿。
她就在那裡。
他知道。
太後知道,皇帝知道,景煥知道,張硯也知道。
隻是沒有人敢擺在明麵上說。
張硯也不能直接去皇帝寢宮求見靖兒。
因為靖兒是奉太後旨意進的宮,就算事實再怎麼見不得人,就算心裡再怎麼清楚靖兒是去見誰的,但是身為朝中命官,身為大秦的一品大員,他張硯也沒有權利戳穿皇帝和太後編織的謊言,他隻能聽從,隻能順從,甚至為皇上和太後遮掩這醜陋殘忍的現實。
“景公公。”他又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些,低得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臣隻問一句,夫人她……可安好?”
景煥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嘴角那抹弧度往下落了半分,眼角的紋路深了一分,。
“張大人。”他的聲音輕了些,輕得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不該說的事,“太後說了,夫人一切都好。您且寬心。”
寬心。
張硯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塊被曬得發燙的漢白玉地磚。
地磚上有一道裂紋,從東到西,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到身後的牆上。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緋色的官袍在夕陽裡變成暗紅色,像乾涸的血。
景煥站在門檻內,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的夕陽裡。
他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像一麵被人翻過去的鏡子,正麵是光亮的、平整的、什麼都能照見的,翻過去之後,背麵是灰撲撲的、粗糙的、什麼都沒有的。
他嘆了口氣。
景煥轉身,往裡走。
穿過迴廊,穿過花園,花園兩邊種著海棠樹,花已經謝了,葉子綠得發暗。
當景煥走進慈寧宮內殿時,夕陽已經落了一半,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硃砂。
太後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
徐娉婷正在往香爐裡添香,沉香的氣息在殿內瀰漫,青煙裊裊的,像一層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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