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與其心生仰慕,不如取而代之
景煥走進去,在太後麵前站定,垂手。
“走了?”太後問,沒有抬頭。
“走了。”
太後的手指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後繼續撚。
一顆,一顆,一顆。每一顆從她指尖滑過去的時候,都發出極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太後。”景煥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張大人日日來,夜夜來,這樣下去……”
“這樣下去怎麼?”
太後的聲音不重,可那語氣底下有一層東西,像河水底下的石頭,水淺了就露出來了。
景煥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垂著,看著自己腳尖前那一小塊織金地毯。
地毯上的金線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像夜裡水麵上的月光。
“紙包不住火。”
他終於說,聲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個人在跟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早晚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會知道夫人是被皇上留在宮裡的,上官氏是臣妻,張硯是國師之子,是大理寺卿,這件事若傳出去,恐怕不美,世人都會非議皇上荒淫無道、玩弄人妻,是昏君……”
他沒有說完。
可那沒說完的半句話,比說出來的更重。
像一塊石頭懸在半空,你知道它遲早會落下來,可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落在誰頭上。
太後手裡的佛珠停了。
她把那串佛珠放在麵前的紫檀小幾上,那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放下一件很沉的東西。
佛珠碰到木麵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哢,像骨頭關節被人掰了一下。
“景煥。”
她喚他。
“奴纔在。”
“你是在奉勸哀家,收了她?”
景煥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太後的目光。
“奴才隻是覺得……”
他斟酌著用詞,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重量,多了怕重,少了怕輕。
“夫人這樣沒有名分地留在宮裡,於皇上、於張家、於夫人都不是好事,與其讓天下人議論,不如給個名分,堵住悠悠眾口。”
景煥的話句句在理,可是太後此刻卻聽不進去。
太後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重,可很沉。
沉得像一麵鼓,你知道它在響,可你聽不見聲音,隻能感覺到那種震動,從空氣裡傳過來,震得人胸口發悶。
“收了她?”
太後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淡的不像笑,帶些嘲諷的意味。
“怎麼收?她的身世,你不知道?”
景煥沒有說話。
“燕國嫡公主。”
太後一字一字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帶著水汽和涼意。
“亡國之人,當年燕國太子派刺客刺殺秦國先祖,燕人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不畏死,個個都是死士,這樣的人放在皇上身邊——”
她停住了。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沉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海棠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徐娉婷站在那裡、長長的裙擺與地毯摩擦時發出的極輕微的窸窣聲。
“哀家不放心。”
景煥站在那裡,看著太後臉上那層薄薄的、被燭光映出來的疲憊。
她的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的,她的衣裳還是穿得整整齊齊的,她的脊背還是挺得筆直的——可他知道,她累了。
“封個妃即可。”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個人在跟自己做最後的商量。
“若低於妃位,恐怕皇上不同意。”
“而且,奴才的耳朵們來報,皇上有意封上官氏為貴妃,太後若是不出手向皇上提議封妃的話,恐怕皇上會給上官氏更高的位份。”
“封一個妃,這樣不會太委屈她,也不給她太高的位份,最重要的是,有利於太後管著她,壓著她,有太後在,她翻不起浪來。”
景煥聲音輕柔地勸解道。
太後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端起旁邊茶幾上的茶盞。
“封妃。”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嘗它們的味道。
“封了妃,就是名正言順的後宮之人,皇上要留她,名正言順,皇上要寵她,名正言順,皇上要為了她再殺人——”
她停住了。
這一次停頓比方纔更長。
長到香爐裡的沉香又燃了一截,長到窗外的風又吹落了幾片海棠葉,長到徐娉婷跪坐在那裡、膝蓋都開始發麻了。
“也是名正言順。”
“像皇上殺了魏安那般,那魏安不就是因為妒恨,才犯蠢的嗎?但是歸根結底,還是皇上不懂得雨露均沾。”
景煥看著太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太後看得不夠遠,不夠透。
景煥見過幾次上官氏,知道她是個美貌又有心機的。
那雙看似嫵媚的狐狸眼裡麵,蘊含著很深的東西,那東西隻有聰明人才能察覺的到。
扮豬吃虎的女人,最可怕,景煥心想。
景煥現在雖是閹人,但好歹從前也當過男人。
同為男人,皇上對靖兒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來,皇上那看靖兒的眼神裡,可不止寵,景煥心知肚明。
“隻怕......太後鬥不過她......”
景煥心裡明白地想。
但這宮裡要論察言觀色,景煥和皇帝身邊的那位李太監都是拔尖兒的。
從一個奉茶的小太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景煥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兒。
他跟在太後身邊這麼多年,最知道太後的心思,太後一旦這麼說了,那麼誰再來講,都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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