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明日午時,賜白綾
墨離覺得自己像是沉在深潭裡。
四周是冷的,暗的,沒有邊際的水。他睜不開眼睛,手腳都使不上力,隻能任自己往下沉,一寸一寸地,沉向那看不見底的深處。
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不是水草,不是暗流,是別的什麼——更沉的,更重的,壓在他胸口上,讓他喘不過氣。
夢裡全是碎片。
靖兒坐在他懷裡,笑著叫他“阿離”。靖兒跪在他麵前,說“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
靖兒穿著月白色的衣裙,站在月光下,身後是一樹開得正盛的海棠。
他伸手去拉她,手指剛碰到她的衣袖,她就碎了,像一麵鏡子被人從中間敲開,裂紋從她的臉中間蔓延開來,一道,兩道,無數道——然後所有的碎片都落下去,落進那深不見底的水裡。
他伸手去撈,什麼都撈不到。
隻有指尖觸到的那一點涼。
他猛地睜開眼睛。
帳頂是明黃色的,綉著五爪金龍,燭火在帳外跳了跳,把那條龍的影子投在帷幔上,張牙舞爪的,像是要從那層薄紗裡撲出來。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能聽見遠處更鼓沉悶的響動——咚,咚,咚,三更了。
墨離側過頭,看見一個人趴在床邊。
墨淵。
他趴在那裡,半邊臉埋在臂彎裡,露出另外半邊。
那半張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眉頭緊皺著,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嘴唇乾裂。
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像一個人在夢裡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怎麼都掙不脫。
他的手放在床沿,那隻手上有舊傷的痕跡——虎口處一道長長的疤,是很多年前戰場上留下的,刀鋒劃過的痕跡,已經變成了銀白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墨離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血液重新流通時那種密密麻麻的針刺感。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是月光。
還有血。
他自己的血,從嘴裡湧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武安王院子裡的地磚上。
那些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墨,像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寡人,怎麼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個字都磨得生疼。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鈍鈍地痛,不是刀割的那種銳痛,是被人用拳頭一下一下捶著的那種悶痛,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卻讓人喘不過氣。
墨淵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熬了太久、眼睛裡布滿血絲的那種紅。
“皇上,皇上您醒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尾音發顫。
墨離沒有動。他隻是躺在床上,看著帳頂那條五爪金龍。燭火又跳了跳,龍的影子在帷幔上遊動,像是在水裡掙紮。
“太醫說您是心情鬱結,病了。”墨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個人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怕踩碎了什麼,“您這是心病——”
“心病。”
墨離冷笑,冷冷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可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墨淵的脊背明顯地僵了一下。
殿內忽然安靜了。
那安靜不是真的安靜。燭火還在劈啪地響,更鼓還在遠處沉悶地敲,殿外有風穿過迴廊的聲音,嗚嗚的,像什麼人在哭。
可這些聲音都是隔著厚重的殿門傳進來的,朦朦朧朧的,不真切。
真切的,隻有那兩個字。
心病。
墨離慢慢坐起身。
他沒有看墨淵。
隻是坐在那裡,明黃色的紗帳低垂著,把外麵的世界隔成模糊的一片。
燭光透過紗帳照進來,把所有東西都染上了一層昏黃。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被褥。那被褥是上好的蠶絲麵料,滑不溜手,他攥了好幾次才攥緊。
“寡人的心病,”他開口,聲音還是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哥知道是什麼。”
墨淵沒有回答。
他跪在床邊,燭光照著他的側臉,那張一向冷硬如鐵的臉上,此刻有什麼東西在崩塌。
墨離轉過臉,終於看向墨淵。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人轉過臉去看自己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他看見了墨淵。
看見了他跪在地上的姿勢。
然後他看見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有愧疚。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說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掉的愧疚,是沉在骨頭裡的、怎麼都還不清的愧疚。
墨離看著那張臉,始終無言,隨後他抬起拳頭,像是忍了很久那樣。
那動作快得像刀光。
一拳砸在墨淵臉上。
拳頭落在顴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石頭砸進泥裡,悶悶的,沉沉的。
墨淵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整個身子晃了晃,膝蓋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血從墨淵的鼻子裡湧出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連成的一道線,順著鼻孔流下來,流過嘴唇,流過下巴,滴在他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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