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怎麼?將軍來看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快意,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個判官在宣判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案子,照著律法,該當如此。
可他的手在被褥底下攥緊了,攥得那些剛剛拔掉銀針的針眼又開始往外滲血。
墨淵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白,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白,一瞬間的,從臉頰到嘴唇到脖頸,全白了。
“皇上不可!”
他跪著往前挪了一步,膝蓋在地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家——”
“別提什麼張家。”
墨離打斷了他。
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東西在翻滾——像火山噴發之前的沉默,所有的岩漿都在地底下湧動,表麵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站起身。
那動作很慢。墨離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墨淵。
燭火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投在墨淵身上,黑沉沉的,像一座山壓下來。
“哥。”
他蹲下身。
那蹲下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靠近一頭受傷的野獸——不是不怕,是知道那野獸已經沒有力氣咬人了。
他與墨淵平視。
兩個人跪著,麵對麵,膝蓋幾乎碰在一起。墨淵臉上的血還沒幹,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墨離的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像一張宣紙,上麵什麼都沒有寫,可那些沒寫出來的字,比寫出來的更重。
“別為她求情。”
墨離殘忍地看著墨淵,邪邪地笑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要是你求情——”
墨離與墨淵四目相對,看著墨淵眼神裡的哀求和恐懼,墨離滿意地露出微笑,墨離湊近墨淵,他的唇靠近墨淵的耳邊:“那寡人就淩遲處死她。”
墨淵的眼睛裡,最後那點光滅了。
他跪在那裡,看著墨離站起身,看著墨離轉過身,看著墨離一步一步走回龍床邊。
那背影在燭光裡被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可那不是風,是別的什麼。是一個人站在那裡,明明已經搖搖欲墜了,卻還在撐著,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墨淵低下頭。
地上有一滴血。是他的,滴在青磚上,還沒有完全乾,邊緣已經開始發暗。他看著那滴血,看著它在燭光下慢慢凝固,變成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圓點。
他想起那天晚上。
花園裡,月光下,她站在芍藥花叢中。她回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挑釁,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那是赴死之人的眼神。
是一個已經什麼都不在乎的人,才能露出的眼神。
她在赴死。
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打算活著離開。
墨淵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殿外的風停了,更鼓不響了,連燭火都安靜下來,不再跳動。
清晨,殿內焚著安息香,是太醫吩咐的,說能安神助眠。那香氣很淡,淡得幾乎聞不出來,可它在那裡,絲絲縷縷的,像一個人在不遠處輕輕地呼吸。
墨離睜開眼睛。
帳頂還是那條五爪金龍,燭火還是那幾盞昏黃的宮燈,殿內還是那片死寂。
一切都沒有變,和他睡前一模一樣。可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是那團鈍痛,從胸腔裡移到了別處。
不是消失了,是換了個位置,換了一種方式。
方纔它是一團,堵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此刻它散開了,散成無數細小的碎片,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裡流,流到哪裡,哪裡就開始疼。
手背疼,那些針眼還在。手腕疼,那些淤痕還在。心口疼,那個洞還在。
墨淵已經不在殿裡。
“現在是幾時了?”墨離張口問,
“皇上?”一個聲音從帳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像一個人踩著薄冰走路,每一步都怕踩碎了什麼。
“天快亮了。”太監答。
那聲音從帳外傳進來,隔著一層紗帳,聽著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水。
墨離的眼睛看著帳頂。那條五爪金龍在燭光下微微晃動,金線綉成的鱗片一片一片地反射著光,像活過來了一樣。
龍的眼睛是用兩顆黑寶石鑲的,在燭光下閃著幽冷的光,正對著他,像在看他,又像什麼也沒看。
他忽然想起,這龍的眼神,和她的眼神,有幾分像。
都是黑的。都是深的。都是你看進去就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的。
“上官氏,在哪裡?”
他問。
帳外沉默了一瞬。
“按照皇上的吩咐,”太監的聲音更低了,“已經下了大獄。正午賜夫人白綾。”
殿內陷入死寂。
不是方纔那種有蟲鳴、有更鼓、有呼吸聲的死寂。
是另一種——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被抽走了,像有人把整個殿內的空氣都抽幹了,剩下的是一個真空的、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蟲鳴沒了,更鼓沒了,連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沒了。
墨離躺下。
那躺下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一個人在往棺材裡躺——不是死人自己躺進去的,是活人躺進去試試尺寸的。
脊背先著床,然後是肩膀,然後是後腦勺。
每一寸麵板接觸到被褥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那些蠶絲纖維的紋路,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張網,把他兜在裡麵。
他閉上眼睛。
眼前又出現了那雙眼睛。黑的,深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帶著三分寒意、七分魅意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不是在笑,不是在哭,就是看著他,安安靜靜的,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她跪在他麵前,散著發,裸著身,眼眶紅著,嘴角卻帶著笑。她說——“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掏心砍頭。”
那時他覺得好笑。
現在他覺得疼。
那種疼不在皮肉上,在骨頭裡。
在她的名字裡——上,官,靖。
三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從喉嚨裡說出來的時候,刀就從喉嚨裡劃過去,一刀,一刀,一刀。
他翻了個身,麵朝裡。
被褥上還有她的味道。
芍藥花的香,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呼吸。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那味道更濃了一些——她曾經枕過這個枕頭,頭髮上的香氣滲進了蠶絲裡,洗了很多遍,還是洗不掉。
他沒有動。
就那麼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像一座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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