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將軍的床榻,在哪裡?”
夜深了。
靖兒從慈寧宮出來,沒有回皇帝寢宮,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走。
青禾跟在後麵,小聲說:“夫人,皇上那邊——”
“我要與皇上還有將軍一同聊聊,去請皇上過來。”靖兒的聲音淡淡的。
青禾點了點頭。
她穿過迴廊,穿過花園,穿過一道又一道月亮門。
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的青磚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夜風裡夾著花香,不知是茉莉還是梔子,甜得發膩,濃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最後,她停在一座殿前。
殿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兩個大字——“武安”。
靖兒站在門前,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字。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很暗,隻點了一盞燈。墨淵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一卷兵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是她,他的眉頭皺起來。
“你來做什麼?”
靖兒沒有回答。
“將軍似乎很討厭我。”她看著他。
墨淵沒有說話。
燭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古銅色的麵板,刀鋒般的眼睛,稜角分明的下頜。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沒有。”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沉。
靖兒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不同,不是得體的、端莊的笑,是另一種笑——懶洋洋的,帶著一絲挑釁,一絲玩味。
“將軍殺了靖兒的兄長,”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紅唇湊近他,“居然沒有一絲愧疚?”
墨淵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變化很細微,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可靖兒看見了。她看見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像一頭猛獸在黑暗中驟然警覺。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她看見他喉結動了動——他在吞嚥,在壓抑什麼。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了跳,發出劈啪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裡放大了無數倍,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敲門,敲得人心頭髮慌。
墨淵看著她,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挑釁,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東西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想起那個被他用劍刺穿的少年,想起那雙酷似的、瞪著他的眼睛。
上官玨。
燕國的太子,她的兄長。
他死在墨淵的劍下。
墨淵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他記得那是暮春,空氣裡有海棠花的甜香,和今晚的花香一樣,甜得發膩。
他記得上官玨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領口綉著淡淡的銀紋,風一吹,衣袂翻飛,像一隻折了翅的白鶴。
他記得自己的劍刺入上官玨胸膛時的感覺。劍尖穿過衣袍,穿過麵板,穿過肋骨,最後刺進心臟。那種感覺——金屬切開血肉的感覺——他永遠都忘不了。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變了。不是剛才的平靜和深沉,是另一種東西——是痛苦,是愧疚,是一個人最不願意麵對的東西被活生生撕開時的疼痛。那種疼不在皮肉上,在骨頭裡,在血裡,在每一個醒著的深夜裡。
“的確是我殺了他。你的兄長,上官玨。”
靖兒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痛苦,嘴角那點笑意慢慢褪盡了。就像一盞燈被風吹滅了,剩下來的隻有黑暗,隻有冷。
“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她問,聲音很輕。
墨淵沒有說話。
“他喜歡寫詩。”靖兒說,目光落在燭火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她的眼神變得柔軟了,柔軟得像一片落花,飄在水麵上,打著旋兒,不知要漂到哪裡去。“他寫的詩可好看了。有一首寫春天的,我到現在還記得——‘海棠花開滿城香,燕子歸來繞畫梁。不知春色為誰好,一樹繁花照夕陽。’”
她頓了頓,眼神裡有一種墨淵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懷念。是那種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之後,隻能在回憶裡尋找的、溫柔的、讓人心碎的懷念。
“他還喜歡吹笛子。吹得可好了。母後說,他要是生在太平年代,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詩人、很好的樂師。”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著,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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