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賤妾隻有這一具身子,何曾畏死?
第二天一早,宮裡的太監就來了。
那太監穿著藏青色的袍子,腰懸牙牌,站在怡紅樓的大堂裡,一臉倨傲,許嬤嬤親自迎出來,賠著笑臉,又是奉茶又是讓座,那太監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皇上有旨,宣怡紅樓花魁靖兒姑娘進宮侍駕。”他的聲音尖細,拖得長長的,“靖兒姑娘呢?還不快出來接旨?”
堂裡的姑娘們麵麵相覷,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暗暗咬牙的。白蓉站在樓梯口,手裡絞著帕子,臉色變了又變。
皇上。
那可是皇上。
秦國最尊貴的男人,傳聞中英俊如神祇的年輕帝王,他登基三年,至今未娶,後宮空虛,多少世家女子擠破了頭想進宮伺候,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如今,他居然點名要靖兒。
白蓉咬住了嘴唇。
靖兒從樓上下來時,大堂裡靜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頭髮鬆鬆綰著,臉上未施脂粉,卻比滿堂的濃妝艷抹更讓人移不開眼。那隻煙紫色的玉鐲藏在袖中。
那太監見了她,眼睛亮了亮,隨即又端起架子:“靖兒姑娘,接旨吧。皇上的意思,是讓姑娘帶上琵琶,進宮去彈幾曲。”
靖兒站在樓梯口,沒有動。
那太監皺了皺眉,提高了聲音:“靖兒姑娘?”
靖兒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不去。”
滿堂嘩然。
許嬤嬤臉色都白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扯住靖兒的袖子:“你這孩子,胡說什麼?這是聖旨,抗旨是要殺頭的!”
靖兒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太監臉上。那太監的臉色已經變了,從倨傲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惱怒。
“靖兒姑娘,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靖兒的聲音很平靜,“我說,我不去。”
那太監的眉毛豎起來,聲音尖利得像刀子:“你這是抗旨!是要殺頭的!你——”
“殺頭?”
靖兒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噗嗤一聲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那太監的話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潭,冷得像冬夜的霜,看著人時,讓人脊背發涼。
“我燕國都亡了。”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賤妾隻有這一具身子,何曾畏死?”
大堂裡靜得可怕。
那太監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被那雙眼睛看著,明明隻是個青樓女子,可那眼神,那語氣,讓他想起了什麼——他想起來了。
那是亡國之人看仇人的眼神。
許嬤嬤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於一咬牙,上前一步,把那太監拉到一邊,又是賠罪又是塞銀子。那太監臉色鐵青,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臨走時,他丟下一句話:“等著吧!抗旨不遵,有你們好看!”
靖兒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
她沒有看那太監離去的背影,隻是慢慢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鐲子,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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