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前夕
張硯回到張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轎,是一個人從宮裡走回來的。
從皇宮到張府,穿過大半個長安城,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想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想了很多,可他一個字都記不清了。
隻記得長安城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宮門口一直亮到坊門口,亮成長長的一條線,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在夜色裡靜靜地流淌。
他走在那條河邊,影子被燈拉得忽長忽短,一會兒在前麵,一會兒在後麵,像一個怎麼也甩不掉的念頭。
府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兩尊,左邊的爪子下按著一隻繡球,右邊的爪子下按著一隻幼獅。
他每天從這兩尊石獅子中間走過,走了許多年,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它們。
今夜他站在它們麵前,站了很久。
石獅子的眼睛是青石刻的,圓圓的,鼓鼓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另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也是圓的,也是鼓鼓的,可那裡麵有東西——有笑,有淚,有火,有霜,有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濃烈的、最複雜的、最讓人放不下的東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獅子的頭。
石頭是涼的,被夜風吹了一整天,涼得像深秋的井水。
他的手指在石獅子的頭頂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抬腳邁進府門。
管家迎上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橘黃的光暈在他腳前晃了晃,照亮了一小片青磚。
“大人,您回來了。”管家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張硯“嗯”了一聲,往裡走。
管家跟在後麵,燈籠的光在他身後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麵的地上,忽長忽短的。
“老夫人差人來問了好幾回,說您今日回來得晚,讓廚房給您留了飯。”管家頓了頓,又說,“親家夫人也等了您許久,方纔剛歇下。”
張硯的腳步頓了一下。
親家夫人。
靖兒的母親。
那個從燕國廢墟裡被救出來的、頭髮花白的、背卻挺得筆直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他把靖兒的母親帶回來時,她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看著那棵海棠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和靖兒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有淚光,可那淚光始終沒有落下來。
“硯兒”她說,聲音有些啞,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靖兒她……過得好嗎?”
他那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好”。
他說“夫人一切都好”。
他說“您放心”。
他撒謊了。
他一直在撒謊。
他對她說靖兒在宮裡很好,太後很喜歡她,皇上待她也很客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聲音很穩,連他自己都幾乎相信了。
“知道了。”他說,繼續往前走。
穿過前廳,穿過迴廊,穿過那道月亮門。
月亮門上刻著“宜室宜家”四個字,是他成親那年,父親親手寫的。
字是隸書,方方正正的,一筆一畫都不越界,像父親這個人一樣,一輩子都在規矩裡,從不越雷池一步。
可他越了。
從他在怡紅樓看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越了。
他越過了所有他曾經以為不可逾越的東西——門第,身份,禮法,君臣。
他以為他可以一直越下去,越到天荒地老,越到海枯石爛。
可他沒有越過那座皇帝為自己的妻打造的,堅固而又冰冷的黃金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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