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月之內,我會親手把墨離的人頭,送到他麵前
青鳶站在那裡,看著靖兒嘴角那抹冷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跟了主人十一年。
從燕國到秦國,從皇宮到青樓,從青樓到張府,從張府到這座金碧輝煌的靜陽宮。
她見過主人哭,見過主人笑,見過主人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一坐就是一整夜。
可她從沒見過主人這樣的笑。
那笑容像一把刀,刀刃上映著自己的影子,可那影子是碎的,被刀鋒切成一片一片的,拚不回去。
“主人。”青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您……打算怎麼辦?”
靖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走回妝台前,坐下。銅鏡裡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霧。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
那動作很慢,很輕,梳齒從發頂滑到發尾,發出極細微的、沙沙的聲響,像秋風吹過枯葉。
“青鳶。”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說,大伯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
青鳶愣了一下。
“大婚之日,各國使臣都在,刺殺成功,天下震動,刺殺失敗……”靖兒的手頓了一下,梳子懸在半空,齒間纏著幾根落髮,在燭光下細細的,亮亮的,像蛛絲。
“燕國遺民的最後一點骨血,就全搭進去了。”
她把那幾根落髮從梳齒上摘下來,放在妝台上。細細的幾縷,烏黑的,在月白色的檯麵上格外顯眼,像幾道乾涸的裂紋。
“大伯和周將軍等不了了。”青鳶說,聲音低低的。
“這些年,他們一直在山裡藏著,跟著他的老兄弟們,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冬天,他怕……再不動手,就沒人可用了。”
靖兒的睫毛顫了顫。
“周將軍呢?”她問,“他怎麼說?”
青鳶沉默了一瞬。
“周將軍說……”她的聲音更低了,“他說,這條命本就是燕王給的,拖了這些年,他不想再苟活下去。”
靖兒的手猛地攥緊了木梳。
木梳的齒尖抵在她掌心裡,硌出幾道淺淺的白印。
她沒有感覺到疼,或者感覺到了,可她顧不上。
她想起周珂宜的臉。
那張黑炭一樣的、被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
他說“不想再苟活了”。
一句話,就是要把自己這條命,像一枚銅錢一樣擲出去。擲出去,聽個響,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三成。”靖兒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許更少。”
她放下木梳,拿起妝台上那麵小銅鏡,對著光看了看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人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唇色緋然,和十三歲那年在城牆上看見火光的那個小姑娘,已經判若兩人。
“我上官靖,無論如何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周將軍白白去送死。”靖兒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湖麵是平的,是亮的,能照見人影,可你知道那底下有水,很深很深的、一直在流的水。
“您要怎麼做?”青鳶問。
“大婚那日,”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青鳶往前傾了傾身子。
靖兒放下木梳,從妝台上拿起一隻小小的胭脂盒。
那盒子是琺琅的,蓋子上畫著一朵芍藥,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深紅漸變到粉白,栩栩如生。她用指甲輕輕撥開盒蓋,裡麵的胭脂還剩大半,紅殷殷的,像凝固的血。
“你去告訴周將軍,”她說,眼睛看著那盒胭脂,可她的目光穿過那盒胭脂,穿過這間靜陽宮,穿過重重宮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大婚那日,不要動手。”
靖兒把胭脂盒蓋上,哢的一聲,清脆的,在寂靜裡格外響亮。
“因為三成勝算,和送死沒有區別。”
她說,聲音忽然重了一分,重得像一塊石頭落在水麵上,濺起的水花不大,可那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盪到很遠的地方。
“周將軍可以死,但他不能白死,燕國最後的忠臣良將的熱血,不能斷送在一場註定失敗的刺殺裡。”
她把胭脂盒放回妝台上,轉過身,看著青鳶。
“主人要青鳶怎麼做?”青鳶問。
靖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去告訴周將軍,讓他等著。”她說,“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什麼時機?”
靖兒沒有回答。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青鳶的手。
“青鳶,”她輕聲說,“你信不信我?”
青鳶看著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燭光在她身後,把她的頭髮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暈,烏黑的髮絲在光裡變成深褐色,一縷一縷的,像山澗裡流過的溪水。她的臉在陰影裡,可那陰影遮不住她的美——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鼻樑秀挺,嘴唇微微翹著,眼尾那顆淡淡的淚痕在光裡泛著一點珠光。
“信。”青鳶說,沒有猶豫。
靖兒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漾開,慢慢地,像一朵花在夜裡綻放。
“那就去告訴他。”她說。
“讓他等著,三月之內,我會親手把墨離的人頭,送到他麵前。”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