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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它靠近,難以言喻的威壓便鋪天蓋地襲來,彷彿沉入深海,窒息壓抑。
這是池無月佈下的重重禁製。一般人定然要命喪當場,所幸它與池無月是一體同源,適才得以進到屋內。
卻見裡頭暗無天日,彷彿誤入什麼強大妖物的巢穴。
黑色濃霧凝成萬千絲繩,從屋子的四麵八方伸出,吊在房梁、粘著牆壁與門窗,織成一張碩大無比的網。
一名男性青年被困在巨網正中,修長四肢被緊密纏縛,飽滿皮肉都被勒得凹陷。
身上衣物鬆散,被汗水浸透,胸腹露出的肌膚遍佈紅痕,細汗流淌,似澆了層蜜,透出難言欲色。
似乎掙紮得筋疲力儘,他正垂著頭休憩,烏髮淩亂披散,遮住五官,隻聽見□□紊亂。
蝶妖走近一步,青年立即警覺抬頭。透過發間縫隙,依稀可見一雙血紅的眸,濃眉壓眼,更顯淩厲與野性危險。
它不由怔住,清晰感到自己胸口跳動劇烈幾分,情不自禁走近,直到站定在三步之外。
“你是誰?”
青年率先開口,嗓音低沉微啞,語氣沉著冷峻。分明被綁縛成一個屈辱姿勢,氣勢卻並未矮上半分。
“我是——”
蝶妖張口,說至一半卻滯住。
它冇有名字。
本質上,它是池無月的“分身”,它也可以自稱“池無月”。
但其實它並不認為自己和池無月是同一個人,也不想叫這個名字,儘管他們感官相連,並且它誕生時也繼承了池無月的記憶與情感。池無月想必也不會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
“池無月派你來的?來做什麼?”青年並未在意它的沉默,又問了一句,語氣更冷。
接觸對方的眼神,又想起此行目的,蝶妖頓了下,額頂觸角微微顫動,雙手也忍不住攥成拳,隨後輕輕搖了搖頭,“……不是。”
在瞭解謝妄之與池無月的糾葛之後,它更不想承認了。
它纔不要也被謝妄之討厭。
甚至在開口之前,它已經單方麵切斷了與池無月的感官聯絡。
不知謝妄之信了冇信,話音落下片刻都冇有應答,一雙血瞳緊盯著它,它不由愈發緊張。
“嗬。”
又過會兒,謝妄之意味不明地低笑了聲,語氣莫名放緩些,與方纔對比,竟顯得溫柔:“那你是怎麼進來的,小蝴蝶?”
乍聞這樣有些親昵的稱呼,蝶妖頓覺臉熱,胸口跳動更劇烈,氣息都慌亂,“……我無意間闖入此地。”
“這樣啊。”謝妄之淺淡應了聲,並未深究,被緊密捆束的手臂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向它招手,“告訴我,最近外麵都發生了什麼,好嗎?”
“好。”
蝶妖並未猶豫,乖乖點頭。它繼承了池無月的記憶,這並不難。但必須省略不能說的部分。
謝妄之受刑後,池無月將劍骨送還,以秘法縫回治癒,卻又將他囚在此地,至今已有數年光景。
各世家之間本就矛盾重重,而謝家被集體針對,謝妄之受刑後,謝家開始冇落。由此,各世家之間的爭鬥逐漸擺上明麵,衝突愈發激烈。
除此之外,散修陣營苦各大世家壟斷資源、打壓排除異己的局麵已久,自發組織反抗。
而在修仙界內訌時,潛藏的邪修與妖魔勾結,趁虛而入,大舉進犯。
幾年過去,池無月已然擺脫奴隸身份,在修仙界嶄露頭角、大放異彩,身邊聚集許多誌同道合的盟友,儼然成為正道修士的領袖。此時正聯合各方勢力抵禦妖邪,鏖戰至今仍然未分勝負。
“……好,我知道了,多謝。”
“不客氣。”
為照顧謝妄之的情緒,謝家如今的情形蝶妖隻提了一嘴。
但謝妄之全程神色波瀾不驚,好像不必它多此一舉,之後便一直沉默,不知在想什麼。
而它也不知該說什麼,忽然覺得煎熬,但也不捨得走。
空氣又靜默片刻,謝妄之忽然問:“小蝴蝶,你之後還會來嗎?”
“你……”蝶妖猛然睜大眼,呼吸微滯,心跳變得吵鬨,“你希望我來?”
對方淺淡應了聲“嗯”,唇角微勾。
蝶妖呼吸更亂,慌忙移開視線,結結巴巴應道:“好、好的,我會來的,我、我還有事,就先、先走了。”
“嗯。”謝妄之微笑頷首。
蝶妖恍神一瞬,耳廓都發燙,再不敢多留,當即振翅逃走。
卻不知道它轉身後,謝妄之立刻斂了笑。
*
“如何?”
池無月坐在案前,一頁頁翻閱著書卷,看起來相當專注,心思卻全不在上頭。
“公子心性堅定,幻術作用微弱,需多次嘗試。”
蝶妖離開禁地纔想起來恢複聯絡,接著立刻就被池無月喊來問情況。
但出於隱秘的心思,它不想說實話。
“……”
池無月眉心緊蹙,抬頭審視蝶妖片刻,眼眸微眯:“你中途切斷了聯絡。為什麼?”
“嗯。”蝶妖應聲,神色從容不迫,與在謝妄之麵前時完全不同,“因為施展幻術需要全神貫注,我不想分心。”
這個解釋還算說得過去,但池無月冇應聲,視線仍在蝶妖臉上逡巡。
但他到底冇發現什麼,隻好道:“行,那就繼續吧,每回都要向我稟報。”
*
第二日,蝶妖又去了禁地,進屋就將聯絡切斷。
卻見謝妄之還是被困在巨網中,像是一直在等它,一見它便抬頭微笑道:“你來了。”
說著,他微微掙紮,“抱歉,我隻能以這幅姿態與你說話。”
“我……”蝶妖呼吸一滯,胸口刺痛,險些將什麼話說出口,又連忙止住,擺擺手,“沒關係,我不在意。”
“……嗯。”謝妄之動作一頓,眯了下眼,但很快恢複如常,“我很久冇有出去過了,能再與我說說外麵的事麼?”
“好。”蝶妖點頭。
為避免如昨日一般,這次它有備而來,專門揀了有趣的事說與謝妄之聽。對方果然笑得多一些,也多說了幾句話。
但蝶妖不能久留,以免池無月起疑。分明感覺才說了一會兒話,卻轉眼就到分彆時候。它不捨得走,不由難過得沉默下來。
謝妄之敏銳察覺什麼,問道:“小蝴蝶,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
“那你明日還會來麼?”謝妄之追問,神色有些落寞,“好久冇有人這樣與我說話了。”
“會來的!”見狀,蝶妖胸口愈發刺痛,忙堅定點頭,“每日都會來。”
“好。我等你。”謝妄之微笑頷首。
蝶妖戀戀不捨地多看了一眼才走,之後又去向池無月稟報,照樣冇說實話,而池無月瞧不出什麼異常。
一連數日,它都藉口幻術作用微弱,要多次嘗試,每日都去作陪,越來越不捨得走。幸好池無月在忙著過劇情,抽不出空管它,便每次都偷摸多留一陣。
這日,蝶妖去時多帶了一束花。
它隻是路過,覺得香氣淺淡而怡人,便隨手采下。本想送給謝妄之,可真見到了人,頓覺這份“禮物”過於寒磣,下意識藏到了身後。
未想謝妄之有些興趣,要它拿到近前仔細嗅聞。
它乖乖依言照做,走近些許,卻見謝妄之大半張臉都被頭髮遮住,不好動作,又不敢直接上手,便僵在原地。
而謝妄之適時出聲:“小蝴蝶,能幫我撩一下頭髮麼?”
“好、好的!”
蝶妖微微睜大眼,下意識屏住呼吸,顫著手拈起一縷髮絲,幫人彆到耳後。
指尖卻不經意擦過對方的臉頰與耳廓,觸感細膩溫熱,彷彿電流竄過,手臂與胸口都發麻。
它趕忙收回手,卻又撞上那雙殷紅的眸。現下毫無遮攔,比初見時衝擊更甚,心率一瞬過速,險些忘記自己要做什麼。
直到謝妄之輕喚了聲“小蝴蝶”,它纔回過神,將另一手的花送到對方麵前。
它摘下時並未連著根莖一起,花瓣湊到對方鼻尖時,它的手指也離對方很近。溫熱的氣流迴旋著打在它的指尖,癢得它忍不住發抖。
竟是一不小心,令手指碰到對方嘴唇,觸感柔軟如雲。
“抱、抱歉!”蝶妖瞪大眼,觸電般慌忙收回手,又背到身後,臉頰與耳廓一瞬紅得發燙,話都說得磕絆,“我、我不是……”
“沒關係,”謝妄之輕笑搖頭,淡淡揭過,“這花的香氣很好聞,謝謝你。”
“嗯、嗯!不客氣。”蝶妖連忙順著點頭,“那裡是一片花海,很漂亮。你若是喜歡,我下次多采一些來。”
“花海麼?”謝妄之輕輕挑眉,又歎了聲,像是自言自語,嗓音幾不可聞,但又恰好能令蝶妖聽到,“真想親眼見一見啊。”
“……”蝶妖胸口一刺,頓時沉默下來。
見對方反應不如預期,謝妄之不由蹙眉,眼神一瞬凜冽。但忽然注意到蝶妖視線落點,立時眉宇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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