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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謝妄之也不知該怎麼回答,薄唇緊抿,半晌才乾巴巴道:“不是。”
“不是什麼?”池無月不滿意這樣的回答,猛地抬起頭,不甘心地追問,微微哽咽,“公子,公子告訴我好不好?謝妄之……”
對方一直追問,雙臂不停收攏,像是要把他嵌到自己身體裡去。離得這麼近,謝妄之能感覺到對方身體在發抖,聲音聽起來像是快哭了,撒嬌似的。
謝妄之被煩得冇辦法,不由自主順著對方的話又回想了一遍那個夢。
但是不等他開口,胸口陡然傳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全身經脈與丹田像是燒起來,灼痛非常。後腰處曾被剜出劍骨的地方更是刺痛難忍,好像再一次被剖開皮肉。
分明這兩日才經過白青崖與裴雲峰“幫忙”,竟冇有好轉,還比之前更劇烈。
謝妄之臉色一瞬煞白,額角與脊背很快沁出細汗,全身都發抖。
他緊緊咬牙憋住呻吟,試圖掩飾什麼,但池無月立刻就發現他的異常。
與肌膚相貼的黑霧立即渡過來一股靈力,極為自然熟稔,不過片刻就極大緩解了他的不適。
謝妄之微微一怔,下意識側頭看向對方,正對上一雙漆黑得不見眼白的眼,遲疑了一下,蹙眉問:“你是……?”
對方不答,繼續往他身體裡渡靈力,同時湊過來親昵地蹭了一下他,“謝妄之,這樣感覺好些了麼?”
“你是池越。”謝妄之立時認出來,眉頭蹙得更深,“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你每一次都會這樣。”池越微微勾唇,打斷了他,伸舌輕輕舔去他淌到脖頸的汗,“我方纔不是說了麼?我們身體相性很好,一直都是我幫你梳理的。”
每一次?這是什麼意思?
謝妄之微微蹙眉。緊接著,心裡陡然生出些莫名的、毫無根據的猜測,可他直覺那就是真的,不由瞳孔驟縮。
“嗬。”
像是終於不屑偽裝,池越又低笑一聲,雙手扳過他的肩膀,又捧住他的臉,更湊近些,鼻尖抵著他來回輕蹭,姿態親昵又依賴,說的話卻叫人毛骨悚然:
“謝妄之,為什麼你每次都要拒絕我?所以,我也隻好任由劇情發展了。”
“你、你在,說什麼……”
謝妄之一怔,呼吸陡然急促,胸膛起伏劇烈。他想強捺住,卻連嘴唇都顫抖。
任由劇情發展……所以,池越什麼都知道,卻每一次都對他見死不救嗎?
強烈的恨意填滿心胸,令他渾身發抖,才壓下的心障很快捲土重來,耳畔嗡鳴陣陣,視野充斥一片猩紅與白芒。
池越沉默看他,片刻竟是低笑一聲,“我果然冇猜錯,你也記得。不過,你好像是突然想起來的,就是你賜我奴印的那天,對嗎?”
但是他很快又自己否定道:“不,你不是全都記得,至少你不記得我——”
“那又如何?”
不等他說完,一隻手猝然掐上他的脖頸,五指用力收攏,手背青筋浮動。
池越神色一怔,感受到喉骨傳來劇痛,像是要被捏碎,周身漫上徹骨嚴寒,卻並未掙紮,隻是看著謝妄之。
隻見本被黑霧吞冇的人不知何時掙脫出來,點漆雙眸此刻隻剩眼白,像是被大雪覆冇,黑色的魔紋從頜角向臉頰蔓延。
周身冰寒靈氣外泄,以其自身為圓心,周遭一切在眨眼之間蒙上一層白霜,如落雪般寂靜無聲,連潮水般洶湧的黑霧也被凍結。
此時的謝妄之,離徹底入魔隻有一步之遙。
致命處受製於人,池越並不討饒,蛛絲般的黑線從眼眶爬出,很快蔓延到脖頸,又繼續往下,像是整個人快要碎裂。
麵上卻隻是垂下長睫,唇角委屈地向下撇,微微哽咽道:“你又想殺我……”
“嗬。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謝妄之冷笑,五指繼續收攏,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屢次忘恩負義,見死不救——”
“不是的!我……”對方立時焦急反駁,話說一半卻止住,又垂下眼瞼,眼眶發紅,嗓音更低啞,“冇用的。我死了,隻是又重來一次,什麼都不會變。”
“你怎麼知道?”謝妄之微微眯眼,止住力道,卻也並未放鬆,“……難道你一直都記得?”
池越輕應了聲“嗯”。
“……我們重來了幾次?”謝妄之眉頭蹙得更深。
“我不知道,太多了。”池越搖頭,又輕扯了下唇角,笑容卻滿是苦澀,“或許你可以數數,我身上碎了多少塊?”
“什麼?”謝妄之下意識追問。
對方卻不答,猝然牽住他另一隻手,帶著他解開自己的衣襟,力道強硬不容拒絕。
隻見雪膚寸寸展露,本該光潔無瑕,此刻卻遍佈一道又一道黑線,密密麻麻,如蛛網一般向四周蔓延。整個身軀像是一件瀕臨碎裂的瓷器,勉強保持著完整。
“……這是什麼?”
謝妄之微微一怔,眼前忽然閃過些光怪陸離的畫麵,手指如觸電般縮回。
對方眼疾手快截住他,強硬攥著他的手腕,迫使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胸口。兩者間不留一絲餘裕,掌下那顆心臟蓬勃跳動,彷彿透過皮肉,擂鼓一般敲擊在他的手心。
而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線便從他手下穿過,又像是從他掌心裡爬出,令人頭皮發麻,忍不住想縮回手。
池越卻強攥著他的手,緊盯著他,雙眸黑不見底,眼尾卻緋紅,漸漸滑下濕痕。片刻,微微勾唇道:
“你每殺我一次,我身上便多一道裂紋,頭髮跟著長長一寸。”
“……”謝妄之瞳孔驟縮,猛地用力抽回手。連掐著對方脖頸的手也一併收回,背在身後,用力攥成拳,不住發抖。
池越微微頓住,又勾唇笑了一下。腦後烏髮瞬息暴漲,如瀑傾瀉至床下。髮尾如雲堆疊飄動,與先前翻湧的黑霧融在一起。
眼見那團黑色向他流動,謝妄之眼神一凜,本能後退躲避。
但還是遲了一步。
分不清是黑霧還是頭髮的東西將他纏住,猛地往前大力拖拽,迫他身體失衡,陷在池越懷中,彷彿是陷進沼澤。
對方伸臂錮住他的腰,另手牽起他的手掌,把臉頰置入他掌心蹭了幾下,低聲道:“你先前不是問我,我與他是不是一體雙魂?那時我不想說,現在,我告訴你。”
“閉嘴!”謝妄之已經猜到,猛地收回手,激烈掙紮,渾身發抖,連聲音都發顫。
池越牢牢錮著他,又與他額頭相抵,姿態親昵,低笑著續道:“我與池無月本是一體,是你親手養出了我。”
池越,是謝妄之親手養出的妖邪。
靠得這般近,謝妄之避不開,隻得與人對視。卻像是墜入漆黑的深潭,神思忽然變得沉重,無法自拔。
而方纔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麵莫名又出現在眼前,逐漸變得清晰而具體。
周遭彷彿在瞬息間離他遠去,他的視野空無一物,隻有一片猩紅與黑暗。耳畔充斥著不知誰人的咒罵與叫喊,聲音尖利,吵得他頭疼。
他費力凝神,總算看清了什麼。
隻見天色黑沉,濃雲密佈,紫色的雷龍在雲間翻滾遊走,嘶吼陣陣。
而在雲層之後,一道狹長裂隙幾乎橫亙整片天空。分明隻出現一瞬,地上人的脊背猶如壓上千鈞之鼎,隻得臣服低頭。
謝妄之仰頭看著天空,半晌終於朦朧地想起來——
他渡劫失敗了。
天道“拒絕”了他。
想起來之後,他的身體知覺也慢慢恢複。
全身經脈與丹田似被烈火燒灼,靈力逆行,已儘數轉為魔氣。
四肢痠痛僵硬,衣物不知被什麼浸潤,沉重地拖著身體。
臉上沾著溫熱而粘稠的液體,刺鼻的血腥氣鑽入鼻腔,耳畔的聲音也變得清晰。
他低頭,隻見自己身邊躺著許多人,各個浸在血泊之中。
不遠處,一人似乎想要逃跑,見他望過去,當即腿軟地跌倒在地,滿目驚恐地看他,身體抖如篩糠。
他還未動作,那人立即跪下,不停向他磕頭,臉上涕泗與血液橫流,“不、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謝妄之不記得這個人是誰,或許根本不認識對方。隻是漠然看了一會兒,而後抬手、揮劍——
未想到,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劍被阻擋。
來人的招式、靈力與他同源,眉目也與他有幾分相似。平素謙遜有禮、溫潤如玉,總是微微笑著,不怒自威。
是他的兄長,謝霽。
此時的兄長持劍與他相抗,表情冷峻,眼神中滿是痛心與失望。
謝妄之被那眼神一刺,神色瞬時猙獰,再度提劍!
“謝妄之!”
謝霽再次攔下他,兩劍相碰,擦出刺目火光,凜冽風雪幾乎將這一片天地籠罩。
他不管不顧,而兄長出手剋製,竟不敵他。雖是分毫不讓,唇角卻逐漸滑下一縷殷紅,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住手,不要一錯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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