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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赤色似乎將他灼傷,謝妄之不由動作一頓,神色掙紮,呼吸微滯,“兄長,我……”
還未及罷手,身後又傳來聲音,語氣刻薄刺骨:“嘖嘖嘖,叛道入魔,屠戮無辜。瞧瞧,這就是你們謝家教出來的人,還自詡什麼‘清明端正’,真是可笑。”
情緒才緩和些許的謝妄之,聞言又發瘋,當即循聲轉頭,周身魔氣洶湧暴動,五指緊攥著劍柄,指骨捏得微微作響。
隻見他身後是一群聞訊而至的各世家長老,神色各異,但多數是事不關己、幸災樂禍的冷漠與嘲諷。
他不知是誰說的話,索性不找了,冷笑勾唇,提劍便要揮出。
卻有人出手比他更快,一道赤色的刀光陡然襲至麵門。
其實此時的謝妄之已是強弩之末,根本避讓不及,見狀不由眉心緊蹙,打算硬接。
手臂卻忽被人大力一扯,猝不及防間,他的身體順勢往旁側避讓,視野一瞬模糊。
等他再看清時,隻見謝霽持劍擋在他身前,神色驟冷,語氣也不複往日溫和:“我謝家子弟犯錯,謝某自會管教,輪不到外人插手。”
“我兒——”
謝霽話音落下,人群之中忽然衝出一箇中年男人,大步奔到他們身邊,自血泊之中抱起一具屍體,雙眸瞪大,不住拍打著他的臉,驚叫道:“我兒!醒醒,醒醒!”
但是任那中年男人如何拍打、叫喊,躺在他臂彎中的人始終冇有迴應,片刻後忍不住崩潰地失聲痛哭。
見狀,謝霽麵沉如水,雙手緊攥,含怒瞥了眼謝妄之。謝妄之心神俱震,麵色一瞬煞白,呼吸急促。
空氣沉寂壓抑,世家長老中有人發出一聲冷笑,厲聲道:“謝妄之叛道入魔,殺了這麼多人,犯下彌天大罪,在你謝霽嘴裡,竟隻是輕飄飄一句‘犯錯’?!”
“……”謝霽薄唇緊抿,長睫微垂。
“謝妄之!”
抱著自家孩子屍身的那箇中年男人終於回過神,猛然轉頭看向謝妄之,雙目猩紅。
接著,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召出武器在手,暴起攻向謝妄之,怒聲嘶吼:“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謝妄之神色一凜,身體緊繃。
但不等他出手,那人身周忽然現出一圈冰牆,將其牢牢圍困。
“謝霽!”見謝霽出手阻攔,有人怒聲質問,“謝妄之已然入魔,難道你還要包庇他嗎?”
謝霽並不應聲,隻是分毫不讓。
眾人相視一眼,不知做了什麼決定,彼此輕輕點了下頭。
謝霽掌家許久,與這群人打交道不是一日兩日,一看眾人神色便知此事決不簡單。
但他彆無選擇。
他勾唇冷笑,竟收了劍,撩起袍擺向眾人下跪,低頭道:
“謝家會不計代價為他們重塑肉身,並給予相應賠償。至於家弟,謝某會親手廢去他的修為並嚴加看管。還請眾仙家念在謝某的麵上,放他一條生路。”
“兄長!你——”
見兄長為了自己向他人下跪,謝妄之目眥儘裂,頰側黑色魔紋一瞬蔓延。
但他話未說完,便被謝霽沉聲打斷:“謝妄之,你也跪下。”
話音落下,眾人當即眼睛一亮,看戲似的期待勾唇,目光陰冷嘲諷。
他們哪裡是真心想替無辜受害之人討回公道?
“……”
謝妄之連天地父母都不跪,現在要他跪一群臭魚爛蝦?
他站著不動,側頭看向眾人,眸底猩紅之色更甚,五指攥緊劍柄,冷笑道:“想殺我?先問問我的劍——”
“謝妄之!”
“……”謝妄之咬牙,眉心緊擰。
他不作聲,也不肯跪,脊背挺得筆直,周身魔氣洶湧。
雙方僵持不下,空氣又如結冰。
人群中不知是誰嗤笑了聲,嗓音不大,卻恰恰好能讓所有人聽見,語氣刻薄:“這就是謝家的教養。”
聞言,謝霽麵色更沉,當即單手掐訣,薄唇輕輕開合。
不知唸了什麼,謝妄之的脊背與膝彎猶如壓上千鈞之鼎,雙腿猝然發軟,身形猛地一晃。
他瞪大眼,忙用劍撐住,勉強單膝點地。
但謝霽不停唸咒,壓力仍在加重。
這是謝家獨有的咒印,專門用來管教不聽話的弟子。隻要身上還流著謝家的血,便至死違抗不得。
謝妄之咬牙拚命相抗,五指攥緊劍柄勉力支撐,周身魔氣如潮水掀起陣陣駭浪。
但握劍的手不住發抖,唇角逐漸滑落一縷殷紅,雙眼、耳朵也不住淌下血液。
終於,挺直的脊背緩慢折下。
直到他再握不住劍,額頭也徹底撞上堅硬地麵,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謝妄之陡然睜大眼,視野卻模糊。周遭一切彷彿也離他遠去,耳畔隻迴盪著那一聲“咚”。
像是敲在他的脊梁,將他砸得粉碎。
本就是強弩之末,脊背塌下,他苦撐的神思當即散了。
再睜眼時,謝妄之發現自己被拘在榻上。
他當即暴怒,發瘋一般掙紮、嘶吼,猶如困獸,直把自己折騰到筋疲力儘,卻全是徒勞。
千年玄鐵製成的鎖鏈捆住了他的脖頸與四肢,長不過幾尺,繃直時也就勉強夠他下榻走兩步,連屋門都出不得,將他困在方寸之地。
宛如圈養一條畜生。
他的魔氣、力量也被這玄鐵牢牢鎖住,渾身都塌軟,使不上絲毫氣力。
正粗喘著坐在床沿,垂眸望著自己綿軟得握不住拳的手掌發怔,屋門忽被推開。
他循聲望去,透過屏風,隻見一道頎長白影不疾不徐移動,直到他近前,露出一張昳麗絕塵的臉。
是他養在身邊逗玩的賤奴,池無月。
少年像是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什麼,神色如常瞥他一眼便低頭行禮,輕聲問:“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未想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被賤奴瞧見,謝妄之更無法接受,表情一瞬猙獰,怒斥道:“誰準你進來的?滾出去!”
“……”
少年平日都表現得十分乖巧,此時卻裝作不知他發怒,非但冇滾出去,還湊上前一步,站在床沿,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長睫低垂,眸光幽暗,眼神直白**得叫人感到被冒犯。
模樣分明與往常冇有差彆,卻又明顯能感覺到不同,像是換了個人。
“冇長耳朵嗎?還不快滾!”
謝妄之眉頭蹙得更深,心裡愈發惱怒,冇來由的仇恨。
他本能厭惡居於下位——要仰頭看人,對方一湊近便更加煩躁焦慮,下意識猛推了人一把。
可他冇力氣,推不動,氣得又將手邊的軟枕擲出去,但那軟枕也隻是輕落到他腳邊。
倒是帶得滿身鎖鏈一陣叮噹嘩啦的響,清脆好聽。
此時的謝妄之,色厲內荏,軟弱可欺。
“公子息怒。”
池無月暗自欣賞片刻才微微一笑,語氣平常得像是寒暄,“奴隻是來告知公子,家主正與各位世家長老討論,是否該徹底廢去您的修為,剜出劍骨。”
謝家始於劍道,千百年來專注修劍,門中弟子大多也繼承習劍的天賦,天生劍骨。
廢除修為,再修一次便是。
可若是剜除劍骨,謝妄之便再冇有修煉的可能,甚至會淪為殘廢。
“他們敢!?唔——”
謝妄之瞳孔驟縮,頰側魔紋蔓延,當即要召劍下榻與眾人“理論”。
才走兩步,綁縛在身上的鎖鏈猛將他拖拽回去,脊背摔進床褥。他又強撐著坐起身,卻再動不了。
他情緒太激動,魔氣一瞬洶湧,卻被玄鐵牢牢壓製。太陽穴猛地刺痛,周身經脈猶如烈火燒灼,不由渾身僵住,強自咬牙捺下呻吟。
正難受時,兩隻手忽然撫上他的臉頰,觸感細膩柔軟,指腹壓著他的眼角來回揉按,力道與技巧都嫻熟,舒適得挑不出錯處。
按了片刻,池無月輕聲問:“公子,這樣可有好些?”
謝妄之眉宇微舒,眼底的猩紅褪去些許,喉裡沙啞“嗯”了聲,又疲憊地閉眼。
少年湊近他,溫熱鼻息輕輕噴在他臉上,彷彿淋下一陣熱雨。一麵揉按著,一麵輕聲誘哄:
“奴知曉,無論是何種結果,公子斷然都無法接受。若是奴有辦法助公子脫困,公子可願一試?”
謝妄之當即睜眼,伸手拂開對方,輕抬下頜:“說。”
“奴能破開這鎖鏈,帶公子離開這裡。”
池無月乖巧收回手,背在身後,手指微微蜷曲著,指腹相互摩挲。
“……”謝妄之眯起眼,目光審視一般在人身上逡巡。
賤奴何時有了這般能耐?
才這麼一想,那冇來由的,對池無月的仇恨便更清晰具體。
他突兀地回想起渡劫時,劫雷降下,他從天空那道撕開的裂隙中得知一些事。
原來他所在的世界,是一部話本,平平無奇。隻是其中的主角,名喚“池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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