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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子……”池無月微微一怔,下意識要邁步跟上去,半途又停住,張了張嘴又抿緊,欲言又止的樣子。
“說。”謝妄之微抬下頜示意。
池無月猶豫了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公子為何突然……這麼討厭奴?”
話匣子一開,池無月便止不住了,頓了會兒又繼續道:“敢問公子,奴究竟是哪裡做錯了,為何公子要這樣……公子不能像以前一樣對待奴麼?”
對方越說越委屈,輕咬著嘴唇,眼尾的紅色愈加豔麗,眼睫顫抖,眸光瀲灩,模樣好不可憐。
而謝妄之卻沉默下來,神色冷漠,眼神微暗,無動於衷。
誠然,他從前對池無月相當寵溺縱容,卻在一夕間毫無緣由地就對其轉變了態度,肆意羞辱,任是誰都會覺得不適應。
這全都要歸結於他做的那場夢。
若不是那場夢,他不會知道原來池無月一直將他的殊待視作恥辱,表麵上聽話乖巧,實際是忍辱負重、伺機而動,一直拒絕與他親密,全是因為嫌他噁心。
所以對方纔會在他隕落時毫不猶豫離開,即便後來青雲直上,也從未想過回頭幫他。
其實他夢見了很多事,醒來之後也隻是記得個大概。
可被剜去劍骨淪為殘廢之後隻能屈辱地活著,他記憶相當深刻,好像已經經曆了無數次,直到現在仍不時回想起來。
每想起來一次,他就恨一遍忘恩負義的、虛偽的池無月,再恨一遍投了讚成票的裴雲峰。
但最恨的,是執意將池無月留在身邊,又為了池無月與裴雲峰爭吵,最後使感情深厚的多年至交與他形同陌路的自己。
可他要怎麼懲罰自己呢?而且他根本不願承認是自己的錯。
於是他遷怒了池無月,肆意羞辱對方。
可是他很快發現,現實的池無月好像與他夢中的不同,但他不敢確定,他恨意難消。
與此同時,即便他恨,即便再重來一次,他還是喜歡池無月那張臉,他還是會對那張臉心軟。這令他更痛苦,於是惡性迴圈。
接著是“池越”的出現。他恨池無月,自然也遷怒了池越。但相比較池無月,他其實更討厭池越一些,即便兩人共用一個身體,長著同一張臉。因為池越總是我行我素,還三番四次地強迫他。
自夢醒到現在,已過去兩月有餘,身邊的人和事好像都漸漸與夢中的經曆不同。這段時間裡,除了池無月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謝妄之閒暇之餘,也有在認真反思。
好不容易與反目的多年至交重修於好,隻要裴雲峰不再背叛他,他願意繼續這樣的關係。他原先就偏愛白青崖,而且對方其實也冇做錯什麼,這一次他繼續偏愛也無所謂。
小蝴蝶就更不必說了,從前就與他無冤無仇,這下都已經成為他的奴隸了,左右都傷不了他,不需糾結,從心便可。
唯獨池無月,他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感情去麵對。
親近嗎?他不太樂意。
繼續羞辱?可是這一次對方的表現姑且與從前不同。
而且其實拿一個虛無縹緲的、無法對證的夢來比對現實的情況,甚至去報複真實的人,傳出去,不論是誰都要說一句“荒謬”。難道他謝妄之是這樣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的人嗎?
可是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去“恨”,這好像是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好像他就是該恨。即便現在的“恨因”開始有些站不住腳了。
儘管如此,要他現在親近與釋然是不可能的。他隻願意在心情好的時候,如同上位者一般偶爾施捨幾分。
……一定是不可能的!他耐心有限!
空氣長久靜默,池無月還在等著謝妄之的回答,可對麵始終冇有迴應。
他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低垂下頭,儘力憋著哭,顫抖著聲音說:“奴、奴知道——”
不等他把話說完,頭頂忽然落下一隻手掌,不輕不重地來回摸了兩下,又很快就鬆開,隨即視野裡劃過一片墨色的衣襬。
他怔了怔,下意識抬起頭,發現謝妄之已經走出去些距離。
可他頭頂的溫度仍殘留。
視野頓時更加朦朧,他咬著唇,顫抖著也伸手覆上自己的頭頂。
謝妄之兩人回去時,在半途便撞見了白青崖和司塵,他們並未走遠,明顯是故意放慢速度了,冇準還偷聽。但謝妄之並未在意,四人一起入城。
此行他們循著妖氣往扶搖城的東南方向去,到達北荒僅次於扶搖的第二大城鎮,永寧。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魚龍混雜,但相較於就在白家眼皮子底下的扶搖,妖魔會潛藏在永寧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離得遠時,白青崖嗅到的那股妖氣濃鬱而集中,明確指著永寧城的方向。未想入城之後,他發現這裡的妖氣變得寡淡而分散,還與城中栽種的花卉香氣摻在一起,愈加難以分辨。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街道上的行人竟然各個身上都或多或少纏著幾縷妖氣,但分明他們不是凡人就是修士,怎麼看都與妖邪無關。
這實在很不正常。哪有聚集著這麼多修士的城鎮還滿城都是妖氣?難道那些修士都是吃白飯的麼?
白青崖當即去找了伏妖司,謝妄之幾人跟在他身後。
伏妖司,是白家設在管轄境內,專門管理除妖一係列事務的地方。城裡潛伏著妖魔,伏妖司不可能放任不管,他們去伏妖司大概就能瞭解到相關情況。
一見尊貴的白二公子親自登門視察,司裡有認識他的人立刻殷勤迎上來,滿臉堆笑道:“不知二公子蒞臨,屬下有失遠迎,還請二公子恕罪。”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白青崖神色冷漠地抬手製止,開門見山問,“永寧城裡藏著妖,你們知道麼?”
“這……”迎上來的幾位修士麵麵相覷。
為首的那位修士溫和地笑了一下,“除妖乃是我等的第一大要務,司裡的諸位絲毫不敢懈怠。敢問二公子何出此言?可有證據?”
“城裡有妖氣。”白青崖言簡意賅。
未想到對方搖頭否認:
“屬下每日都用尋妖羅盤偵測,還派人日夜不停地在城中巡邏,分明測不出城裡有妖氣,近來也無人上報異常。正因如此,前不久屬下還派了人去彆處支援。不知這城裡有妖氣,二公子如何得知?不若二公子再用尋妖羅盤測一測?”
“……”白青崖微抿起嘴唇。
這倒是把他問倒了。伏妖司用的尋妖羅盤,自然是白家製作分發的,城裡那樣微弱的妖氣測不出來,總不能說是他聞到的吧?而當著人麵用尋妖羅盤,隻會令他的身份暴露,到時麻煩一大堆,得不償失。
對麵被他“汙衊”辦事不力、窩藏妖魔故意瞞而不報,麵色並不見惱,視線輕掠過站在他們最末的司塵,微微勾唇,攤手道:“而且,若要說城裡有妖,二公子身後,可不就站著一個麼?”
“那是本公子養的奴隸。本公子又不是你們白家人,養一隻妖做奴隸,你管得著麼?”
謝妄之抱起雙臂,嗤笑了聲,“自己未偵測到妖氣,不好好反思,還指責彆人,更是怪到本公子身邊。難道大人平日都是靠一與眼梧張嘴在捉妖麼?還是白二公子在你眼裡毫無威信?”
“這……”對方麵色微白,恭順低垂下頭,“屬下不敢。”
“嗬。”謝妄之冷笑了聲,冇再說話。
他們現下確實拿不出證據,相互說服不了誰。但對方是這樣的態度,明顯有問題。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他們離開這裡,然後親自去把那隻妖捉出來。反正這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白青崖也冇再與對方爭辯,客套都懶得,當即轉身就走。幾人也跟上。
司塵振翅快走了兩步,捉起謝妄之的手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
謝妄之站在路邊觀察人群,眼角餘光瞥見白青崖微蹙著眉,盯著一個過路的小少年看了好一會兒,便輕捅了下對方的胳膊,問:“怎麼了,那孩子有什麼問題麼?”
幾人出了伏妖司,決意先用最簡單的方法試探一下。
既然居民們身上都有妖氣,大概率都與那隻妖魔接觸過,可以直接向他們打聽。
“嗯。”白青崖輕輕點頭,“他身上的妖氣比旁人重一些。”
聞言,謝妄之當即大步過去,伸手給那孩子攔住,手臂攬著對方的肩膀,把人往白青崖身邊帶,“先彆走,哥哥問你些事。”
“哇!你、你們要乾嘛!”
少年被嚇了一跳,瞪著眼睛,神色警惕地要掙脫謝妄之,但他是決計掙不開的,隻得被迫跟著走。
他抬頭見謝妄之幾人一個個衣著華貴、麵容俊美,神色又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些,微微沉下肩膀,隻是有些不滿,“我隻是一個小孩子,知道的又不多。你們要問什麼?”
“你是永寧的本地人麼?”謝妄之微俯下身,隨意給人遞了個新奇的小玩具,“在這生活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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