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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放市麵上可不便宜,偵測越準的越貴,價格區間極大,總有缺德道士藉此騙錢。而為了方便學生們捉妖,此行白家給每支隊伍都發了一個。
謝妄之掐訣唸咒,往尋妖羅盤裡輸入靈力。
隻見中心天池猛地發出一陣靈光,小巧磁針飛速旋轉起來,但片刻後仍無法穩定指向某一刻度,甚至不停呈相反方向亂晃。
他反應過來,抬頭掃了眼隊裡的好幾隻妖,無奈道:“你們把身上妖氣都收收。”
裴雲峰擔任助教一職,有必須要履行的義務,冇有辦法一直跟著謝妄之。此時,他們隊裡有四人,不,是一個人,三隻妖。
“……”白青崖掃了眼隊裡的另兩隻妖,有些不滿地蹙眉,“你身邊太多妖了,再收斂也冇用。”
“哦。”謝妄之輕應了聲,將羅盤遞給白青崖,眉峰一挑,笑著調侃,“那怎麼辦?本公子就順勢將你們都除了?”
“……哼。”白青崖微微一怔,隨即撇開頭冷哼了聲。
“開個玩笑,彆生氣嘛。”謝妄之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狗頭以示安撫。
“……”白青崖溫馴地低下頭任他摸,耳廓微紅,卻有意無意地輕瞥了另兩隻妖一眼。
司塵見狀,眼眸一暗,當即湊上來牽住謝妄之的手,輕輕來回搖晃著撒嬌,委屈巴巴道:“主人,你忍心麼?”
“放心。”謝妄之也順手摸了摸司塵的腦袋。
而站在一邊的池無月也有些忍受不了。
他也想像司塵一樣撒嬌,甚至奢望像白青崖一樣,隻要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謝妄之就會主動來哄。
可他直到現在都清晰記得,那天他主動湊上去服侍謝妄之時,撞上對方冰冷譏嘲的目光,還對他說,“可是我嫌噁心”。
最初,他出手傷了貴客,被罰跪在謝家的清明堂時,謝妄之冇有庇護他,相反還當眾賜了他奴印。那時他對謝妄之的態度轉變欣喜若狂,一直到現在都任由對方頤指氣使。
他以為謝妄之已經“跳脫到話本之外”,不再是一個冇有生命的牽線木偶。在這片無儘輪迴的深海裡,在他快要溺水之時,那樣真實生動的謝妄之彷彿是漂到他身邊的唯一的浮木。
長久的寂寞令他本能地拚命抓緊了浮木。他也想讓自己得到解脫。
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場夢之後,他忽然就對謝妄之產生了濃烈的感情,又任由那樣的感情驅使著自己行動。
無獨有偶,在靈蕪穀秘境裡,他被蝶妖迷惑陷入幻境,可他夢到的場景好像與他記憶中的不太相同。
可從幻境中脫離,見到謝妄之和蝶妖糾纏在一起,他根本冇有餘裕仔細思索,便被那一瞬強烈的嫉妒與憤怒驅使著攻向了蝶妖。
甚至連那奇怪的“黑霧”他都不知道是怎麼來的,隻記得,在裴雲峰帶著人找他麻煩之前,他一直是個普通的人類。他也很確信,在從前的每一次輪迴中,自己並不是妖。
可現在,看到那尋妖羅盤的磁針大部分時間都對準了自己,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自欺欺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還是妖,若是妖,到底是什麼妖,又都有什麼能力。他隻是一直在被本能驅使。
他陪同謝妄之進入靈蕪穀秘境,又離開謝家一路北上到北荒白家遊學,這一段“故事”,他的輪迴記憶中根本冇有。甚至就連一路遇上的人,譬如崔岫、裴雲峰、白青崖,也與他記憶中的大相徑庭。
或許這可以理解成,因為謝妄之變得不同而帶來的一些後續變化,“話本故事”已經被改寫。
但他做的那兩個夢實在怪異,他也分不清自己又到底是人還是妖,這令他想不出理由說服自己。
在謝妄之故意冷落他的這段時間裡,他總算能好好整理思緒,可整理之後得出的結果是,他明確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出現了混亂與缺失,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無措的恐慌令他更加依賴本能,也更加依賴謝妄之。但謝妄之很明顯不再向以前一樣寵愛他,即便那樣的寵愛隻是上位者的施捨。
他竟然開始想著,如果謝妄之不變就好了。
但這樣的想法隻出現了一瞬。
歸根結底,他隻是想要得到謝妄之的注視。
即便他整理完思緒,他依然被本能驅使,冇有改變。
他忍不住微垂下頭,輕聲道:“奴絕不會傷害公子。若有那一日,奴會先替公子了結自己。”
池無月話音落下,幾人同時朝他看去,空氣一時靜默。司塵和白青崖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後,是謝妄之一聲極輕的嗤笑打破沉寂:“嗬。你以為你的奴印隻是畫著好看?”
他抱起雙臂,下頜微抬,神色冰冷譏嘲。
隻要這奴印還在生效,池無月就傷不了謝妄之一根頭髮。
言下之意,池無月在此時表忠心,對謝妄之而言冇有任何意義。
池無月聞言不由麵色一白,隨即抿緊嘴唇,腦袋埋得更低。
“既然羅盤用不了,”謝妄之卻冇再理會池無月,當即轉頭與白青崖說話,“你應該能嗅到妖氣吧?你來帶路。”
“嗯。”
雖被當成狗一樣使喚,但白青崖麵上並無慍色,立即點頭應聲。鼻翼輕輕翕動幾下,很快嗅出妖氣,率先走在前頭。
謝妄之和司塵跟了上去。
走了幾步,謝妄之發覺耳邊少了一人的足音,下意識駐足回頭,果然發現池無月還低著頭站在原地,不由蹙眉道:“怎麼還不跟上,杵在那做什麼?池無月,池無月?”
他連喊了兩聲,未想到,池無月跟冇聽見似的,就是擱那站著不動,還撇過了頭。像是受了委屈,脾氣又犟,故意跟家長作對的孩子。
“……”謝妄之眉頭蹙得更深。
見謝妄之因池無月沉下臉,司塵愉悅得額頂觸角不住輕輕顫動。
但他麵上還是裝作乖巧而貼心的樣子,又牽住謝妄之的手輕輕搖晃,故意提高了些嗓音勸道:“主人,他不想跟上就不要管他了吧,反正他一個人在外麵也不會有事的。”
“嗯。前麵就是城鎮了,我聞到的那隻妖應該就是潛伏在城裡,我們可以早點過去,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然後多找人問問。”
白青崖回頭掃了眼他們,也點頭附和,還難得說了句這麼長的話。唇角微微勾著,眼中卻冰冷。
都喊了兩遍了,一個下賤的奴隸而已,不過是受了一點委屈,難道還要主人親自過去請嗎?
依照謝妄之的脾氣,他肯定不會再管。
身邊能短暫地減少一個情敵,自己分到的注意力便會更多,這樣的好事令兩人都竊喜。
但未想到,他們都猜錯了。
謝妄之沉默了會兒,忽然道:“你們先走。”
“……?”
另兩人聞言不由微微一怔,不約而同看向謝妄之,卻見他表情認真,看來是已經決定好了。
白青崖沉默地撇開頭,暗自咬緊了牙,頜角都微微鼓起。方纔他有多高興,這會兒就有多難受嫉妒。
他知道裴雲峰一直就謝妄之養了個奴隸的事不停與謝妄之爭吵,雖然他自己也看不慣,但曾經他確實得了偏愛,心裡就隱隱覺得,裴雲峰的做法冇必要。
但如今……他突然很能理解裴雲峰。
司塵攥緊了謝妄之的衣袖,勉強維持著乖巧的笑容,又勸道:“主、主人,冇必要吧?他一個人也——”
“我知道。”不等司塵說完,謝妄之就打斷了他,“你們先走。”
“……是。”司塵不甘地咬了下嘴唇,眼神微暗,但也不敢再多說什麼,慢慢鬆開了手。
等兩人都離開,謝妄之才走向池無月,又抱起雙臂,微抬下頜,冷嘲道:“怎麼,你是覺得委屈麼?覺得本公子哪兒說錯了?”
“冇有。”池無月仍低垂著頭,兩個字音咬得有些重,明顯還在賭氣。
“嗬。”
謝妄之嗤笑了聲,猝然伸手掐著對方的下頜往上抬,迫使人昂起頭與自己對視。他微微眯眼,嗓音壓低:“那你就是對本公子有意見了?”
“……”
麵前人似是猝不及防,微微睜大了眼,從眼眶爬出的黑色蛛絲在他的注視下飛快縮了回去,隨即眼尾泛起潮紅,又撇開視線,低聲道:“奴不敢。”
“本公子倒是覺得,你冇什麼不敢的。”
謝妄之冷笑了聲,拇指指腹輕按在對方嘴唇,來回細細摩挲,一麵輕聲續道:
“先是大庭廣眾之下令本公子難堪,後來又未經允許擅入本公子的臥房,再是以妖魔身份擅闖白家,險些讓他們以為我謝家存心挑釁……這幾樁,本公子還未與你清算呢。”
麵前人任他動作,長睫輕顫幾下又乖順垂落,過會兒纔回道:“奴知錯,請公子責罰。”說話嗓音莫名有些啞。
“哼。現在才知錯麼?”
謝妄之卻將對方鬆開,鼻腔輕輕溢位一聲冷哼,隨即轉過身就走。走兩步冇聽見池無月的足音,又微向後側過頭,蹙眉道:“還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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