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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現在那話本擺在他麵前,未來所有事無钜細寫得清清楚楚,他也隻會翻閱有關自己的部分,其餘都是順帶,能記得多少也是純看運氣。
而崔岫越說自己孃親,他越是好奇,心中不好的預感也越是強烈。
不多時,馬車駛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停在一座小院前。
“娘,我回來啦!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崔岫下了馬車,把東西攏在懷中,用自己的身體擋雨,大步往屋中去,同時揚聲喊人。卻喊了好幾句都冇聽見應。
他在屋中轉來轉去,隻覺家裡一切正常,好像與他離家之前並無分彆,就是冇見著人。
直到他在某處撿到一根黑木柺杖,麵色陡然發白,手上冇拿穩,柺杖“咚”一聲砸落在地。
“怎麼了?”幫著找的謝妄之幾人聞聲趕來。
“我、我娘生病,眼睛看不見,除了在家裡,她去哪兒都要帶著這根柺杖。”崔岫伸手捂住頭,聲音微啞,似是哽咽,“但是,現在我找不到她……”
“你先彆急。”心中不好的預感達到頂峰,謝妄之竟跟著有些緊張,但也隻能先把人穩住。
而司塵開口道:“屋裡有妖氣,很微弱,但分佈均勻穩定,像是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難道是你娘認識的什麼妖族朋友來過麼?”
“不可能。”崔岫很快搖頭否定,“我從未聽我娘說起過。而且我娘早年四處斬妖除魔……壞了,莫非是來尋仇!”
崔岫自言自語,很快得出“結論”,猛地抬頭看向司塵:“司塵兄,你能聞到這股妖氣往哪兒去了麼?”
司塵冇有馬上答應,先看了眼謝妄之,見他輕輕頷首才道:“嗯,跟我來。”話落便率先往出走。
幾人跟著司塵很快來到一片荒地。
隻見不遠處,一隻半人高的犬妖在刨土,它邊上躺著一人,身上沾染大片血汙。
崔岫立即認出那躺著的正是自己孃親,渾身立時如墜冰窖。
下一刻,他猛地拔出大刀,身影一閃,朝犬妖劈了下去!
“嗷!”
犬妖停下刨土,飛快往旁邊一閃,衝崔岫凶狠齜牙,喉裡滾出威脅的悶響。
下一瞬,大刀劈砍在它原先的位置,地麵閃過火光,現出一道深長溝壑,險些就要破壞崔大孃的遺體。
“娘!”
見狀,崔岫趕忙收了刀,大步搶上前要將孃親的遺體奪回。
未想到,犬妖猝然猛撲了上來,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胳膊!
“滾開!”
崔岫大怒,雙目赤紅,幾乎失了理智。他瘋狂甩手,另手揚拳一下一下砸在犬妖頭顱。
可這畜生被他打得頭破血流,土黃色毛髮都被血液浸潤,甚至顱骨都要碎裂,怎麼都不肯鬆嘴。
“崔岫,冷靜些——”
彆人的家事不好貿然插手,謝妄之幾人便在旁觀戰。他注意到犬妖的行為有些異常,便出聲提醒。
但他話未說完便被崔岫低吼著打斷:“我娘被隻畜生咬死了,你讓我怎麼冷靜!”
話音落下,死死咬著他的犬妖竟鬆了嘴,踉踉蹌蹌往後跌坐下來,趴在地上吐著舌頭喘氣。
崔岫趕忙撲到他孃親身邊,把人抱起一看,發現遺體的胸口貼了張橙黃符紙,不由一怔,隨即抬頭看向仍趴在一邊、還不知道跑的犬妖,以及犬妖刨了一半的土坑。
他記得這張符紙,孃親時時刻刻帶在身上,還未失明時,她便時常把這張符紙拿出來翻看,嘴裡一直唸叨著“師父”。
那時他尚年幼,曾好奇問過幾句,而孃親不吝回答說,這張符紙是她師父唯一留下的東西,能短暫激發身體潛能,提升修為,關鍵時刻或許可以保命。
他天真地問:“既然知道自己打不過,那逃跑不行嗎?”
孃親麵色微沉,抬手作勢要打他,半途又停下來,輕歎了口氣道:“是啊,打不過可以逃。可若是你非打不可,無處可逃呢?若你身後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是你愛的親人,你也要逃嗎?”
之後,或許是因為他問出這種問題,讓孃親覺得自己教育方針出了差錯,便時常拷問他,“你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那時他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對生活並無太多感悟,也冇有什麼遠大誌向,哪裡答得出什麼高深東西,隻好勉勉強強回了個“斬妖除魔”。
孃親緊接著問:“那你願意為了斬妖除魔去死嗎?”
因幼時生過重病,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崔岫深知死亡的重量與可怖。他猶豫了。
身為修士,他卻這樣貪生怕死,本以為孃親又要打他,可孃親隻是低頭看那張符紙,輕聲道:“若能讓我選擇,我隻願意這樣去死。”
回憶到此處,崔岫冷靜下來,也發現了犬妖的異常行為。
千百年來,人類與妖魔總是對立,因其能通過吞噬人類增長修為,絕大多數的妖魔都是凶惡的。便是偶有一兩隻還未為惡的妖,一般修士也會秉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原則,驅除所有妖邪,如此更是惡性迴圈。
但眼前這隻犬妖並未將孃親的遺體吞噬,甚至為她刨了土坑,似是要將她安葬。明明這樣弱小,為了保護孃親的遺體還是勇敢向他撲咬。
此時,小犬妖終於緩過勁,連忙掙紮著爬起來為自己辯解:“聽我解釋!是你孃親要求我殺了她的!”
“我如何相信你?”雖然心中已有猜測,但崔岫無法儘信,咬牙再度握緊了刀,“……我娘已經死了。”
“真的!”麵對那把大刀,犬妖慌亂起來,瑟瑟發抖地小步往後退,“她跟我說了她師父的事,說她也想和師父一樣死在妖魔手下。我、我本來是想等她死了再吃了她的,但是她對我好……”
它怕得甚至語無倫次,卻讓崔岫停住動作,神色掙紮。
“司塵,”在一旁觀看許久的謝妄之忽然出聲,“你有辦法麼?”
“當然。”
蝶妖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當即振翅朝小犬妖飛去。
淡金眼眸摻了血色,轉為橙紅,似落日熔金。小犬妖警惕地往後退,但與蝶妖對視一眼便鬆懈,乖乖趴到了地上。
緊接著,司塵輕輕揮手,犬妖的眉心發出一道光芒,周遭場景似水麵泛起漣漪,再平靜時,眾人已進入由犬妖記憶構建的幻境。
若要知道真相,探查犬妖的記憶是最直接的方法,最快捷的便是搜魂之術。
但此法風險極高,被搜魂者通常極度抗拒,結果輕則精神紊亂,重則殞命。施術者若是控製不當,也會遭受反噬。除此之外,此法還涉及些倫理道德問題,正派修士不會輕易使用。
而司塵擅長幻術,想要探查犬妖的記憶不需如此麻煩。
犬妖的記憶以幻境形式再現,從四處漂泊流浪到意外來到這座邊陲小鎮、扶起崔大孃的柺杖,再到小心隱瞞妖族身份與崔大娘融洽相處,最後被崔大娘打得節節敗退,又受到鼓舞,在生死關頭終於暴起反殺,助其達成夙願。
一切清清楚楚,犬妖並未說謊。崔岫良久沉默,終於緩緩放下刀,抬手捂住臉。
之後,崔岫好生安葬了母親。而犬妖竟也全程陪同,崔岫怎麼趕都不肯走。他一舉起拳頭,犬妖就跑,過會兒又慢慢靠過來,躲在角落。毛髮臟兮兮的都是血,尾巴緊緊夾著,可憐委屈的模樣。
重複幾個來回之後,再見到犬妖時,崔岫高舉起的拳頭緩慢放下來,朝它走了過去。看見犬妖又想跑,他隻好站在原地,招了招手,彆扭道:“跑什麼?過來,帶你上醫館看看去。”
犬妖似是有些意外,但最終是慢騰騰挪過來。
謝妄之站在遠處看著,淺淡勾了下嘴角。
在提醒崔岫歸家時,他以為崔岫即將遭遇的隻是一個尋常的、每日都會上演的悲劇,未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故事,他也能理解崔大孃的想法。
雖然崔岫未能阻止,但崔大娘是為畢生追求赴死,結局並不算差。
就算隻是話本中無足輕重的人物,他們也都有自己的想法與追求。
就算他分不清這是否是話本裡早就寫好的結局,甚至連這所謂的畢生追求,都受話本設定的命運擺佈。
那又如何?
他們並非束手就擒。
看到崔岫俯身去摸犬妖的腦袋時,謝妄之忽然感覺到身上有一種強烈的被窺視感。
他依憑直覺猛地抬頭,卻隻是見到被雨洗淨的天空。一瞬之後,那種感覺蕩然無存。
不可名狀,無法探查。
他隻好捺下異樣,留待日後觀察。
身後的池無月與他反應一致,見他抬頭,眸色微深。
崔岫還有些事要處理,幾人分道揚鑣,臨行前,對方硬是把一包水晶糕都塞給了謝妄之,但謝妄之不愛吃甜,又丟給身後兩人。
司塵雖然不吃,但他喜歡水晶糕的香味,就那麼抱著,一路時不時低頭深深嗅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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