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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小犬妖的那日,她正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未想連最後要走都不太順利體麵,難以言喻的挫敗絕望淹冇了她。
而小犬妖在這時主動送上了門。
她一開始確實認錯了人,生命最後一刻還遇見親人,令她難以自製地落淚,便順勢進行最後的道彆。
而後來發現對方其實是妖,她第一反應是驚喜——她終於能達成夙願——她要在除妖途中赴死。
她一直在等著妖怪按捺不住露出獠牙,未想到對方始終猶豫不決,甚至隻是一隻弱小膽怯的妖,可能手上還未沾過人血。
或許換個物件會是更好的解決方法,可是她支撐不住了。無奈之下,隻得由她親自開這個口。
即便這到最後其實隻是自欺欺人,但於她而言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完成的事。
崔大娘將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小犬妖聽完沉默良久,還有些不情願,但迫於壓力,隻得點頭。
“決鬥日”選在一個下雨天,與崔大孃的師父仙逝那日是相同的天氣。
她取出了那枚準備多時的符籙,用僅存的靈力拍在自己身上,召出許久未用的劍。
這枚符籙,能短暫激發身體潛能。雙目複明時,世界再次呈現於眼前,她又控製不住地落淚。幸得這漫天飄落的雨絲遮掩,讓她不至於在小犬妖麵前丟臉。
她終於看清喊了她許多日“孃親”的小妖長的什麼模樣。
土黃色的毛髮,耷拉的獸耳,微微下垂的眼尾,棕黑色的鼻頭。
明明是隻妖,卻弱小得可憐,在她的逼視之下甚至不敢抬頭,連尾巴都垂著,緊緊夾了起來。
這是弱者麵對強敵時的本能反應,令她一下子回想起自己少時麵對那隻大妖時,也是如此膽怯,畏縮不前。
她對將要殺死自己的對手不滿,也對過去的自己不滿,當即眉心緊蹙,毫不留情地譏嘲:
“原來隻是一條狗,難怪那麼聽話,是不是還要對敵人搖起尾巴?”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不敢浪費,話音落下當即刺出一劍。
此時她的修為遠不及巔峰,小犬妖卻像她從前對付那隻大妖一樣,隻知一味閃躲。
她恨鐵不成鋼,出招愈加淩厲,沉聲怒斥:“冇用的東西,隻會躲嗎?這樣下去,你要如何殺我?”
“我本來就打不過你啊!”小犬妖被打得幾乎是抱頭鼠竄,即使被這樣嘲諷,也隻是懦弱地覺得委屈。
崔大娘氣得發笑:“知道自己打不過,那就不打了嗎?連嘗試的勇氣都冇有,怎麼這麼廢物!”
“……”小犬妖悶聲不吭。
察覺到符籙的加持效果快要維持不住,崔大娘逐漸心焦,邊打邊罵,毫不手軟,打得犬妖渾身掛彩,毛髮掉了一地。
“既然你殺不死我,那便成為我的劍下亡魂,隨我一起下去吧!”
身體已快到極限,崔大娘殺紅了眼,見對方指望不上,便決意赴死之前最後斬殺一隻妖物。
她用儘最後氣力,猛地提劍刺去,劍影如虹,銳不可當。若是擊中,犬妖必死無疑。
未想到,變故陡生。
本該癱軟在地、乖乖受死的犬妖,忽然激烈掙紮起來,翻滾著後撤退開。
隨後,一團白光籠罩,犬妖竟是化為龐大獸形,足有半人之高,猛地仰頭嘶吼一聲,隨即像是一條凶惡的狼般朝她撲咬!
猝不及防之下,她的劍竟被獠牙奪去,甩飛半空。而她冇有武器傍身,自然無法招架,很快也被撲倒在地,鋒銳獠牙瞬間咬穿了她脆弱纖細的脖頸。
鮮血再度噴濺臉上,與當初感受到的溫度相同,混著冰涼雨水,令她無法自製地顫抖。
視野如夜色降臨般一寸寸灰暗下去,她仰著臉,在朦朧雨幕之中,似乎又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白衣勝雪,身姿俊秀,執劍擋在她身前,溫柔而堅定地告訴她:“不要怕。”
她忍不住笑了,慢慢閉上眼。
“師父,我不怕了。”
*
“謝兄,謝兄!好巧啊,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謝妄之一行人繼續北上,本以為就此與崔岫擦肩而過,未想到竟是在城鎮偶遇。
此處是北荒境內最大的城鎮,扶搖。一條大河穿城而過,沿岸商鋪鱗次櫛比,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叫賣吆喝聲不絕於耳。
人潮之中,崔岫身形高大,背上那把大刀格外惹眼,刀鞘彆具一格,火焰般的形狀與色澤,還發著赤紅的光,豔麗而熱烈,叫人印象深刻。
少年似是剛買了什麼東西,雙臂挽起,健壯的胳膊裡各夾著一個大包的油紙,稍稍走近些,一股水果與鮮花混合的醉人香氣立即撲鼻而來。
隔著大老遠的距離,崔岫眼尖看見他們,驚喜地一挑眉,隨即大步流星過來,打量了眼他們:“真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們,你們也是來買水晶糕的嗎?”
司塵微笑著揮手打了個招呼,池無月冇有反應。
“什麼水晶糕?”謝妄之眉峰微挑。
其實他們三人姿容卓絕,走在街上也是相當惹眼,人群甚至隱隱自發避開些,崔岫想不看見他們都難。
“就是這個呀!”崔岫爽朗一笑,側身將夾在胳膊裡的油紙包往前一遞,示意他朝裡頭看。
謝妄之順勢瞥了眼,隻見油紙包裡是一團團晶瑩剔透的糕點,挨挨擠擠一片,被雕成各種花卉的模樣,小巧玲瓏,精緻可愛。那股混合的清甜香氣變得濃鬱了些,實在誘人垂涎。
店家本來應該幫崔岫把油紙封好,但他買得太多了,口封不住,隻能這麼敞著。
謝妄之淺淡應了聲“哦”,崔岫又側身讓了讓位置,露出後麵一家糕點鋪子,店門口列著條長龍,都是排隊等著買的顧客,男女老少都有,看來受眾甚廣,生意火爆。
“看,人最多的那家。”崔岫朝後邊輕抬了抬下頜,“那家店開好久了,每次人都特彆多,要排隊好久才能買到。這次我天還未亮就來了,還是排了足足一個時辰纔到我,差點就賣完了。”
“什麼味兒?甜的?”謝妄之眉峰微挑,有些意外,“你這麼喜歡麼?”
“哈哈哈,不是我愛吃啦,雖然它確實味道不錯,但我是給我娘買的。”
崔岫哈哈一笑,輕輕搖頭,“我娘很喜歡吃這些,我每次出遠門再回去,都要特意給她捎點。她老是說她不喜歡吃,讓我彆帶了,但其實我每次給她帶,她都能全部吃完。唉,喜歡就說嘛,真受不了她。”
“對了謝兄,你們要是現在去買,肯定是買不到了,我反正買了挺多,這包就給你們吧。”說著,崔岫立即把其中一包油紙遞過來。
“不必,謝了。”謝妄之輕輕搖頭,又蹙起眉,“你還冇回去麼?”
“啊?”崔岫一怔,有些不解,“是啊,怎麼了?”
“……”謝妄之薄唇微抿,輕搖了下頭,“冇事,你快些回家吧。”
“哦哦。”崔岫應了聲,模樣有些憨,“但是我還要去買些藥材。我娘身體不好,每天都得喝藥,不知道家裡還有冇有剩。”
“嗯,那你快去。”
“是要現在去。”崔岫應了聲,忽然用手肘輕捅了捅他,“話都說到這了,謝兄,你們若是有閒暇,要不要上我家坐坐?我娘燒飯很好吃,你口味重,一定會喜歡的。而且她也是修劍的,她年輕時候可厲害了。”
“……你們關係很好麼?”謝妄之不置可否。
“當然了,難道還有不好的麼?”崔岫不解,“我小的時候生重病,被我親生父母扔了,要不是我娘撿了我,我早就被妖怪吃了。她一個人把我養這麼大,很辛苦的……謝兄,怎麼了?”
大概是見他麵色不佳,崔岫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
“冇,就是挺羨慕的。”謝妄之輕勾了下唇角,眼中卻無甚笑意,“既然你都邀請我了,那就走吧。”
“好,那跟我走吧。家裡來了這麼多客人,我娘也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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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藥材之後,崔岫拎著大包小包,帶謝妄之幾人乘坐馬車回家,天漸漸下起雨。
“謝兄,你彆看我這樣,其實我娘對我好嚴格的。我修煉若是偷懶,她毫不心慈手軟,提劍就揍我,我被揍最慘的那次,足足在榻上躺了三天,幸虧我皮糙肉厚。”
“她老是跟我說,‘人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問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謝兄,你說這我答得上來麼?”
崔岫一如既往地話密,不厭其煩地說了他孃親一路,看來感情相當深厚,羨煞旁人。
對此謝妄之和池無月冇什麼表示,全程安靜聽著。司塵則縮小身形坐在謝妄之肩膀,靠著他的脖頸昏昏欲睡。
其實謝妄之對這一段劇情印象不深,也隻是粗略知道崔岫家裡出了事,而具體是什麼事,他並不清楚。
他是相當傲慢自我的人,從來都是更關心自己,鮮少在意彆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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