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酒樓用飯時,謝妄之又聽到了些有關臨光村幾百口人被妖魔屠戮,而白家見死不救的傳聞。
上次他們隻是剛剛進入白家的地盤,可這次是在北荒最大最繁華的城鎮,幾乎就在白家眼皮子底下。
謝妄之眯眼回憶從前到白家遊學時的經曆,隻覺大堂裡幾個公然談論此事的人勇氣可嘉。
未想到高手還在後頭。
隻見一人吊兒郎當坐在角落,翹著腿,不屑擺手道:“那算什麼?”
他一副知道很多內情的模樣,很快吸引眾人目光,邊上立刻有人追問道:“這位兄台有何高見?”
人都被吸引過來了,他卻開始裝作為難,搖搖頭道:“這可是白家的秘密,我要是說出去,怕是活不到明日咯。”
眾人道:“你放心,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這很明顯是不負責任的玩笑話,那人渾不在意地擺手笑了笑,接著壓低嗓音道:
“原來你們都不知道麼?白家家主夫人是隻妖,生下的兒子也是隻妖。老婆孩子都是妖怪了,他心能向著我們麼?怕是早就與妖邪勾結在一起咯。”
“啊?聞所未聞,真的假的?”
“難怪最近這種事情越來越多,誒我跟你們說,不隻是臨光村出事,還有……”
大堂瞬間亂做一鍋粥。而方纔坐在靠角落的那人則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酒樓側門出去了。
片刻,忽有一人慘叫出聲,身子倒飛出去,“砰”一聲砸在牆上,接著是一陣桌椅倒地、瓷器碎裂的混亂聲響。
謝妄之朝下一看,原是幾個白家的人進了酒樓,聽見人們在說什麼,當即麵色鐵青,竟毫不猶豫地出手傷人。
大堂立時更為混亂,人群作鳥獸散。
被打的那人當即爬起來跪地求饒,邊上兩個白家人似乎還不解氣,一把拽起他的衣領,揚拳要打,卻被一道聲音阻止:
“住手!”
兩人止住動作,回身朝出聲的方向恭敬行禮。
隻見酒樓門口先後進來兩人,相貌有些許相似,年紀也相仿。
出聲的那個大步走至打人的白家子弟身邊,揚手一人扇了一巴掌,神色惱怒。
而後進門的那個表情淡漠,一身雪衣,乾淨出塵得仿若天上仙人。
他掃了眼堂中,似是提不起興趣,轉身要走。忽然一頓,抬眸望向二樓,與謝妄之對上視線。
謝妄之眉峰微挑,輕勾了下嘴角算是打過招呼。
未想對方立即蹙眉,明顯的嫌惡之色。
眼見人頭也不回地出了酒樓,謝妄之怔了一下,霍然起身,抓起司塵放在桌上的那包水晶糕大步追出去。
誰知就差那麼一會兒,那抹白影跟憑空消失了似的,他四處找不見。沿岸又找了會兒,謝妄之興頭過了,打算回去。
未想一轉身,正見一人站在一盞燈籠之下,沉默地看他。白衣墨發,長身玉立,氣質清冷如雪,便是頂上投下橘紅的暖光,也不能將他焐熱半分。
正是他找的人,白家二公子,白青崖,是他去白家遊學時認識的。
“有這麼討厭我麼?一看見我就想走。”謝妄之眉峰一挑,笑著上前。
“……還來找我做什麼。”對方移開視線,長睫低垂,嗓音也如落雪一般冷。
“難道不做什麼,就不能找你了麼?”謝妄之哼笑了聲,把手裡的油紙包遞出去,“給你。”
白青崖站著不動,眉心微蹙:“這是什麼?”
“水晶糕啊。”謝妄之下頜微抬,示意對方快些拿走,“你不是喜歡吃甜麼?難道是我記錯了?”
“……”白青崖眼睫微顫,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有些猶豫,默了會兒又問,“你買的?”
“這倒不是,朋友送的。但是我們都不吃,不能浪費,正好給你了。”謝妄之說著又將油紙包往前送了送,幾乎遞到對方懷中。
未想到,白青崖聞言麵色陡沉,接著猝然伸手,狠狠將油紙包拍落在地。
那油紙包本就冇封口,水晶糕當即掉出來,一團團的撒了一地,晶瑩剔透的表麵沾染塵土,變得汙濁,不能吃了。
謝妄之猝不及防,見狀不由怔了一下,也沉下臉:“不吃就不吃,你乾什麼?”
“謝妄之,你還真是一點冇變。”白青崖眉心緊蹙,看他的眼神愈發冷,毫不掩飾的厭惡,“難道我是你養的狗嗎?你不要了的東西,統統丟給我。”
“……愛要不要,隨便你。”謝妄之看人一會兒,氣笑了,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等他走遠,過了片刻,白青崖半跪下身,將散落的水晶糕一個個收拾起來。
確實是朋友送的,這油紙包上除了謝妄之的氣味還有彆人的,雜亂得令人噁心,跟圍在謝妄之身邊的人一樣。
他從來都不重要,可有可無。謝妄之對他的好,也從來都是一時興起,毫無耐心,比六月的雨還要隨意。
這次也一樣。片刻找不到他,就不願找了。他就是犯賤纔會心急到自己出來。
收拾到一半,白青崖頓了頓,還是挑揀出一個乾淨的水晶糕放進嘴裡。
……不好吃。一點也不。
“公子方纔去了哪裡?”
謝妄之還未回到酒樓,先在半路遇見了池無月和司塵,這兩人追出來找他。
注意到謝妄之雙手空落落的,顯然將那包水晶糕送給了誰,池無月眸色微沉。
司塵也有些不高興,沉默地縮小身形坐上謝妄之肩膀,離他脖子遠了些。但過會兒又慢慢挪過去。
謝妄之本來懶得答,忽然想到什麼,嗤笑了聲道:“去喂狗。”
“……”池無月垂下眼,“公子方纔走得匆忙,白家大公子來找過您,讓奴替他向公子問好。”
“嗯,本公子好得很。他還說什麼了?”
“白家於下月初開放遊學,”池無月頓了頓,微微側頭看了眼身後,見空無一物,眼眸眯起,不動聲色地續道,“白大公子詢問您是否要參與。”
世家之間通常會相互邀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遊學其實算是上門做客。下月初開始,算算至少還有半月。
“哦。可是他家有隻狗好凶,會咬人,太可怕了。”謝妄之笑了聲,誇張地搓了下手臂,微微提高了些音量,“你跟他說,我要考慮一下。”
“……是。”
見到投落在地的某道影子微微一頓,隨後隱冇在黑暗中,池無月攥緊手指,眸色更深。
*
之後幾日,謝妄之帶著倆人在城中四處轉了轉,買了好些甜食。甚至池無月還被叫去買水晶糕,天還未亮就得去排隊。
辛辛苦苦買回來,謝妄之卻一口不吃,儘逮著過路的小孩子分出去,收穫好幾聲又脆又甜的“謝謝神仙哥哥”。
他一連分了十來天,後來有幾個孩子已經跟他混熟了,見到謝妄之就邊喊著“神仙哥哥”邊湊上來抱他大腿。謝妄之微笑應了,伸手摸了一圈圓腦袋。
與此同時,不出所料,當日在酒樓散播謠言的人都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了。眾人心照不宣,冇再把那些東西搬到明麵上。
等到白家正式開放遊學的前一晚,謝妄之要釣的魚終於上鉤了。
暮色四合,燭火幽微。
謝妄之沐浴完坐在桌邊擦頭髮,麵前擺著一包拆封的油紙袋,清甜的香氣混著冷淡的木香在屋中瀰漫。
他今天冇去街上分水晶糕。另兩人知道他要做什麼,也隻是敢怒不敢言。
不知過去多久,半闔的窗扇忽然被人從外開啟,一道白影翻了進來,站在窗下,氣質清泠如雪,一雙眼隔著道高大屏風,落在坐於桌邊的人身上。
“你倒是挑了個好時候。”謝妄之早就聞見聲音,懶散支著頭,隔著屏風與人對視,“怎麼不過來?”
“……”那道身影頓了頓,緩步繞出屏風,坐在他身邊。正是白青崖。
謝妄之忍俊不禁,伸手將桌上的油紙袋往人麵前推。半途忽然停下,驚呼了聲道:“啊,差點忘了,這是我家小奴隸買的,我還嘗過了,你肯定不吃,算了。”
說著他便作勢將油紙袋拿回。忽有一隻手伸過來,抓著油紙袋邊緣將他製止。
他順勢停下,雙目緊盯著對方,惡劣地勾唇道:“怎麼,你是我養的狗嗎?我不吃了的東西你也要?”
“……”
麵前人身體微僵,皙白臉頰與耳廓逐漸漫上緋色,側頭避開視線,薄唇緊抿,手卻還抓著。
謝妄之笑了聲,終於大發慈悲放過對麵,輕抬下頜示意:“吃吧吃吧,就是給你的。要不是你今天纔來,之前買的也給你了。”
他這麼說,白青崖反而鬆開手,指尖都藏到袖中輕輕蜷起來,臉頰也更紅。緩了會兒才道:“明天,你會來麼?”
謝妄之不置可否,挑眉反問道:“你希望我去麼?”
對方抿起唇,幅度極輕地點了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