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川剛把一鍋香酥雞撈出油鍋，金黃色的雞肉條在漏勺裡滋滋作響，五香和蒜香混合的霸道香氣像是長了腳似的，直往人鼻孔裡鑽。
他這邊還冇把香酥雞倒進盤子裡，攤位前伸長脖子等著的人群裡已經響起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我的！這份是我的！」一個捲髮小哥急吼吼地舉起手機，螢幕上的支付成功介麵都快懟到負責打包的安娜臉上了，「大份！多撒點那個香香的粉！」
「別急別急，按順序來。」安娜手腳麻利地把剛控好油的雞肉裝進紙盒，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旁邊負責狼牙土豆的胡俊峰那邊同樣熱火朝天，油炸土豆條特有的澱粉焦香混著孜然、辣椒粉的辛香，交織成一股讓人走不動道的味道旋風。
李華站在隊伍旁邊維持秩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一邊示意新來的顧客往後排，一邊偷偷瞄手機——Yummy帳號的最新動態下麵，評論正以每分鐘幾十條的速度重新整理。
【到了到了！隊伍好長！但香味告訴我值了！】
【香酥雞名不虛傳！外皮酥脆得像在吃雲朵（？）裡麵的肉嫩得爆汁！】
【狼牙土豆的酸甜味太絕了，本英國土著宣佈這是我本命小吃！】
【楊師傅的手有魔法嗎？為什麼簡單的炸雞能這麼好吃？！】
【後麵的大哥別擠！我的土豆！】
「嘿嘿，什麼叫火爆？這就叫火爆！」李華美滋滋地收起手機，一抬頭，看見龐虎嘴巴裡正在咀嚼著什麼，嘴角還殘留著一點辣椒粉，一臉意猶未儘，「胖虎！你乾嘛呢！是不是在偷吃？！」
「我……我這是品控！品控懂嗎？」龐虎梗著脖子，理不直氣也壯，「萬一鹹淡不均呢？我這是替顧客把關！」
說完趕緊抽了張餐巾紙，抹了抹嘴，假裝無事發生，轉身又去和肖明宇一起給其他人點餐了。
陳思琪一邊忙著給香辣味雞肉撒最後的調料，一邊笑著搖頭：「我看最需要『品控』的是你自己的胃，早上試吃就屬你吃得多。」
「我那是為工作獻身！」龐虎嚷嚷著，肚子卻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引得周圍幾個排隊的顧客都笑了。
楊川也忍不住笑了，手上動作卻冇停。
油溫控製得恰到好處，一籃裹好粉的雞肉條滑入油鍋，瞬間激起一片細密歡快的油泡。
他專注地看著雞肉顏色變化，用長筷子輕輕撥動，確保每一根都受熱均勻。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不大一樣的騷動。
「勞駕，請讓一讓。」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幾個穿著相對正式，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和錄音裝置的人，正略顯費力地試圖穿過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食客隊伍。
領頭的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乾練駝色風衣的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士，妝容精緻，手裡拿著一個貼著BBC台標的話筒。
她旁邊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壯實小夥，還有一個舉著反光板、背著大包的助理。
這陣仗一看就不是普通顧客，排隊的客人們好奇地張望著，自動讓開了一條窄縫。
金髮女士好不容易擠到攤位前，眼睛明顯亮了一下——既是出於職業敏感，恐怕也抵擋不住這直衝腦門的誘人香味。
她先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些許陶醉的表情，隨即迅速調整回專業狀態，目光掃過忙碌的楊川、胡俊峰等人，最後落在了看起來相對「悠閒」一點，正在收銀的徐燁身上。
「下午好。」她微笑著，用標準的英語開口，聲音透過人群的嘈雜傳來，「打擾一下，我是BBC倫敦生活頻道（BBC London Living）的記者，蘇菲·米勒（Sophie Miller）。我們正在考文特花園做一期關於『城市煙火氣與多元美食』的專題採訪。老遠就聞到你們這裡……嗯，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味道，而且看到這麼長的隊伍，實在讓人好奇。請問，我們可以簡單採訪一下你們嗎？關於你們的食物，還有……你們的故事？」
她的語氣禮貌而充滿興趣，攝像機鏡頭也已經對準了攤位和主要人物。
攤位後的幾人都愣了一下。
BBC？記者？採訪？
李華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用胳膊肘狂捅旁邊的龐虎，壓低聲音激動道：「臥槽！BBC！胖虎你聽見冇！BBC要來採訪我們！Yummy要出息了！」
龐虎嘴裡還含著半根剛剛偷偷順來的土豆條，差點噎住，趕緊囫圇吞下，挺直腰板，瞬間切換成「我很正經」模式，還下意識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衣領。
陳思琪和胡俊峰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看向楊川和徐燁，等他們決定。
徐燁臉上冇什麼太大波動，隻是看向楊川，用眼神詢問他的意思。
這種場合，楊川纔是核心。
楊川剛好把新一鍋香酥雞撈出來，聞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露出溫和又略帶靦腆的笑容。
「當然可以，米勒女士。我感覺非常榮幸。」他指了指還在滋滋冒油的食物和眼巴巴等待的顧客，「不過……我們可能需要稍微快一點，您看，顧客還在等著。」
記者蘇菲立刻表示理解：「當然當然！我們不會占用太多時間，隻是幾個簡單的問題，或許可以邊操作邊聊？這樣更自然。」
她顯然很懂得捕捉真實的工作場景。
「那太好了。」楊川點點頭，示意胡俊峰他們繼續忙，自己則稍微側了側身，既能照顧油鍋，又能麵對鏡頭。
蘇菲示意攝像開機，自己則拿起話筒，臉上帶著職業但友好的笑容：「那麼，首先，能告訴我們你們賣的是什麼嗎？這香味實在太特別了，我隔著半條街就被吸引過來了。」
楊川一邊用筷子翻動著油鍋裡新下的一批雞肉條，一邊用儘量清晰的英語介紹：「這是香酥雞，華國的經典街頭小吃。我們做了兩種口味，五香味和香辣味。旁邊那個是狼牙土豆，也是華國，特別是西南地區很受歡迎的小吃，土豆切成波浪形，炸過之後拌上不同風味的調料。」
「香酥雞……狼牙土豆……」蘇菲重複著這兩個對她而言有些新奇的詞，然後很自然地轉向正在給土豆撒調料的胡俊峰，「我能看看那個『狼牙土豆』嗎？這名字很有趣。」
蘇菲好奇地看向胡俊峰手中的狼牙土豆——紅彤彤的辣椒粉與翠綠香菜交映，在鏡頭前格外誘人。
胡俊峰聞言，舉起手裡一份剛拌好的狼牙土豆，衝著鏡頭展示了一下：「就像這樣，外酥內軟，口味有麻辣、孜然和酸甜三種。」
「看起來非常誘人！」蘇菲讚嘆道，然後話題一轉，「我看到你們都很年輕，而且似乎配合得非常默契。能介紹一下你們的團隊嗎？你們是專業的廚師？還是……」
這次是李華接過了話頭，他的英語十分流利。
「我們主要是在英國留學的學生。」他指了指楊川，「楊川是我們團隊的核心，食物都是由他進行製作。我們都是同學和朋友，課餘時間，一起創業。」
「學生創業？真了不起！」蘇菲顯得有些驚訝，鏡頭也很給麵子地掃過龐虎、李華、陳思琪等人年輕的麵孔，「所以這完全是一個由學生自己運營的美食攤位？這太棒了！是什麼促使你們開始做這個的呢？聽起來像是很棒的實踐經歷。」
楊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開始……隻是想念家鄉味道，想自己做來解饞。後來朋友都說好吃，就想……為什麼不分享給更多人？尤其是讓在英國的人，也能嚐嚐地道的華國小吃。」
他說得很樸實，手裡還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炸爐的溫度。
「想念家鄉的味道，然後分享出去……很溫暖的理由。」蘇菲點點頭，隨即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那麼，在倫敦的市集擺攤，有什麼特別的挑戰或者有趣的事情嗎？比如，英國顧客對你們這些相對陌生的食物，反應如何？」
這個問題讓龐虎來了精神，他忍不住插話。
「不是我自誇，一開始大家對於我們售賣的食物可能隻是好奇，但隻要嘗過之後，很多人都會回來買第二次，第三次！而且我們經常會更換售賣的食物，前幾天賣的是湯圓，今天還有不少人會來詢問還有冇有湯圓賣。」
他邊說邊比劃，表情誇張，把蘇菲和旁邊幾個顧客都逗笑了。
「是啊是啊，剛纔還有位本地的老爺爺買了我們的香酥雞，說要帶回去給他孫子嚐嚐『東方神秘炸雞』呢！」李華也補充，「狼牙土豆的酸甜味也特別受小朋友和不太能吃辣的人歡迎。」
蘇菲被這群年輕人身上那種混合著熱情、認真和一點點學生氣的生澀感逗樂了，她笑著問楊川：「看來你們真的很用心在經營。那麼，楊先生，作為美食攤的主廚，你對食物有什麼特別的堅持或者理念嗎？」
楊川思考了幾秒鐘，油鍋裡雞肉的滋滋聲像是背景音。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真誠：「我覺得……食物是能最快拉近人與人距離的東西之一。像香酥雞和狼牙土豆這樣的小吃，在華國很多城市，就是街頭巷尾、學校門口隨時能買到、大家分享著吃的東西，很親切，也很有煙火氣。我們不追求多麼複雜高檔，就是想把這種簡單的、熱乎乎的、吃著開心的味道帶過來。看到大家吃得滿意，排隊的時候聊聊天，甚至因為喜歡同一種口味交到新朋友……我們就覺得特別開心，比賺錢還開心。」
他說到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這番話冇有華麗的辭藻，卻格外打動人。
徐燁站在不遠處看著楊川，嘴角也不由跟著揚起，感覺眼前的青年像是會發光一樣。
連見多識廣的記者蘇菲也露出了真誠的微笑：「簡單的快樂，分享的喜悅……這理念真的很棒。我想這或許也是你們攤位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之一，不僅僅是味道好，還有一種……氛圍。」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依然長長的隊伍和顧客們期待的表情，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麼，對於未來，你們有什麼打算嗎？會一直這樣做下去？還是畢業後有別的計劃？」
這次，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最後目光又集中到楊川身上。
楊川笑著回答：「目前還是以學業為主，這個攤位算是我們一個很重要的興趣和實踐。至於未來，邊走邊看吧。如果大家一直喜歡，我們也很願意繼續做下去，或許嘗試更多不同的華國小吃。畢竟讓更多人通過食物瞭解一種文化，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非常棒！」蘇菲做了個收尾的手勢，「感謝你們接受採訪，也祝你們的『Yummy』攤位越來越好！我想我已經等不及要親自嚐嚐這傳說中的『香酥雞』了——請問，我現在可以去排隊了嗎？」
她幽默地眨眨眼。
「當然！歡迎品嚐！」楊川和其他幾人連忙笑著點頭。
採訪告一段落，攝像機暫時關閉。
蘇菲和她的團隊果然很守信用地冇有再多打擾，真的走到隊伍末尾開始排隊。
而攤位前的火爆絲毫未減，甚至因為剛纔的小插曲，吸引了更多好奇圍觀的人，隊伍好像又長了一小截。
「行啊川哥！說得好！」李華湊過來，興奮地壓低聲音，「『簡單的快樂，分享的喜悅』，文化輸出！格局開啟了！」
陳思琪笑著搖頭：「你們兩個夠了……趕緊乾活！冇看到又來了十幾個新顧客嗎？」
楊川被他們說得有點耳熱，趕緊轉身繼續關注油鍋，嘴裡嘟囔著：「我就是實話實說……油溫好像有點高了……」
徐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去一瓶剛擰開瓶蓋的礦泉水：「剛纔說得很好。」
簡單的話語，卻讓楊川心裡一下子踏實下來，他點點頭，重新專注於油鍋裡翻滾的金黃。
這時，排在隊伍前段的一個熟客，一位常來買狼牙土豆的華裔阿姨，笑著對楊川說：「小楊師傅，要上電視啦！要成名人了哦！生意興隆啊！」
「多謝阿姨吉言啦。」楊川笑著迴應，手裡動作不停。
陽光透過考文特花園古老的玻璃頂棚灑下來，落在熱鬨的攤位、滋滋作響的油鍋、年輕而忙碌的身影，以及那些捧著金黃油亮的食物、臉上洋溢著簡單滿足笑容的顧客身上。
嘈雜的喧鬨、食物的香氣、偶爾響起的「要一份辣的！」「要大份的！」交織成市井中最鮮活的畫麵。
BBC的採訪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麵，漾開一圈漣漪，但很快便融入了這片更廣闊、更嘈雜、也更真實的生活之湖中。
對於楊川他們來說，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依然是炸好下一鍋雞，拌好下一份土豆，讓下一個排隊的人，也能儘快嚐到這份「簡單的快樂」。
蘇菲記者終於排到了，她點了一份小份五香香酥雞和一份酸甜味狼牙土豆。
她讓攝像師開啟攝像機，拍攝一些畫麵當做花絮。
當她咬下第一口香酥雞時，眼睛不由微微睜大，對著攝像機不停地比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