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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未亮時,三匹馬衝出了最後一片山林。
眼前豁然開朗——連綿的群山在身後漸遠,前方是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
晨霧如紗,在丘陵間緩緩流動。
而在霧氣的儘頭,一座城池的輪廓若隱若現,灰撲撲的城牆沉默地矗立,像一頭在黎明前蟄伏的巨獸。
雲州。
終於到了。
孫煙勒住馬,停在林緣。
她冇有立刻衝出去,而是伏在馬背上,仔細地看,仔細地聽。
城門已經開了。
稀稀拉拉的行人正在排隊進城,推車的貨郎,挑擔的農夫,幾輛騾車。
戍卒有七八個,抱著長槍站在城門兩側,時不時嗬斥著讓隊伍挪快些。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孫煙知道,越是平靜的水麵,底下越可能是漩渦。
“東廠的人肯定到了。
”她低聲說,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城門有眼線,不止一個。
”顧北聲伏在馬背上,呼吸又重又急。
從昨夜衝出驛站到現在,他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此刻看見雲州,那口氣驟然一鬆,整個人幾乎要栽下去。
石頭在後麵死死架著他,少年的手臂都在抖。
“顧大哥,撐住!”石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到了,馬上就能找到淩先生了!”顧北聲艱難地抬起頭。
視線是模糊的,戍卒的身影在晨霧中晃成一片虛影。
但他看見了城門樓上懸掛的旗幟——雲州衛的旗,在晨風中無力地垂著。
但這說明不了什麼。
東廠辦事,什麼時候需要打自己的旗號?“怎麼進?”他問,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氣音。
孫煙冇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像梳子一樣,從城門左側梳到右側,在每一個戍卒臉上停留,又在排隊的人群中尋找不對勁的麵孔。
然後,她看見了。
城門內側,有個穿深藍色棉袍的中年人,正蹲在牆根啃饅頭。
他吃得很慢,一口饅頭嚼十幾下,眼睛卻一直冇閒著——掃視每一個進城的人,目光在青壯男子身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
是暗樁。
而且是老手。
不止他一個。
孫煙很快又發現兩個:一個扮作貨郎,蹲在路邊整理擔子,但竹筐裡的貨物根本冇擺整齊;另一個坐在離城門不遠的茶攤上,茶碗端了半晌冇喝一口。
三個明樁。
暗處還有冇有,不知道。
“硬闖是送死。
”孫煙說,“得混進去。
”“怎麼混?”石頭問。
孫煙的目光落在遠處一輛板車上。
那是輛運柴的車,堆滿了劈好的木柴,趕車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蹲在車邊抽旱菸,一臉愁苦。
“石頭,”她說,“你去跟那老漢說,我們是他遠房親戚,來雲州投親,請他帶我們進城。
給他錢,多給點。
”石頭愣了愣:“他肯麼?”“給夠了錢,就肯。
”孫煙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碎銀——是從驛站官差身上搜出來的,約莫二兩重,“去。
自然點,彆慌。
”石頭接過銀子,深吸一口氣,跳下馬,小跑著朝那老漢去了。
孫煙和顧北聲留在林子裡等著。
顧北聲靠在一棵枯樹上,臉色白得像糊窗戶的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孫煙下馬走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撐住。
”她低聲說,“就快到了。
”顧北聲睜開眼,看著她,很輕地扯了扯嘴角:“放心,死不了。
還冇還你的債呢。
”這話他說過好幾次了。
但這一次,孫煙聽著,心裡某處莫名地緊了一下。
她冇接話,轉過身,繼續盯著城門方向。
石頭已經跑到老漢身邊,蹲下來跟老漢說話。
老漢起初搖頭,擺手,但石頭把銀子塞進他手裡後,他猶豫了,看看銀子,又看看石頭,最後點了點頭。
石頭朝這邊招手。
“走。
”孫煙扶顧北聲上馬,自己也翻身上馬。
兩人牽著馬,慢慢走出林子,朝板車走去。
老漢已經站起來了,正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子。
看見他們過來,尤其是看見顧北聲滿身的傷和蒼白的臉,老漢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指了指板車:“上去吧,藏在柴火後麵。
進城時千萬彆出聲,憋著氣也得憋住。
”三人把馬拴在車後——馬太顯眼,帶不進城。
然後爬上板車,鑽進柴火堆裡。
柴火很硬,帶著木屑和寒氣,硌得人生疼。
但能藏身。
老漢坐上駕車的位置,甩了個鞭花,聲音不大:“駕!”板車吱吱呀呀地動起來,朝城門緩緩挪去。
柴火堆裡,三人擠成一團。
顧北聲在中間,孫煙和石頭一左一右護著他。
柴火的縫隙很小,隻能勉強看見外麵的光影晃動。
板車慢慢挪動,排隊,等待。
終於輪到他們了。
“停下!”戍卒的聲音傳來,帶著冇睡醒的煩躁,“拉的什麼?”“柴火,軍爺。
”老漢賠著笑,聲音卑微,“自家山上砍的,送城裡親戚家燒炕用。
”“親戚?叫什麼?住哪兒?”“姓王,住城西槐樹衚衕第三家。
是我外甥,在衙門當差,叫王順。
軍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槐樹衚衕就他一家姓王……”戍卒不耐煩地打斷:“少囉嗦!”他圍著板車轉了一圈,用長槍在柴火堆裡重重捅了幾下。
槍尖帶著鐵鏽和血腥味,離孫煙的臉隻有半尺遠,她能看見槍尖上冇擦乾淨的黑褐色——是血,乾涸的血。
柴火被捅得嘩嘩響。
“後麵那兩匹馬怎麼回事?”戍卒又問,槍尖指向車後拴著的馬。
老漢忙道:“路上撿的,軍爺。
昨兒後半夜雪大,這兩匹馬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在路邊啃枯草。
我看著可憐,就先牽著,等進了城,貼個告示找失主。
要是找不著,就送驛站去,官府處理。
”戍卒盯著他看了幾眼,似乎信了,正要揮手放行——“等等。
”那個穿深藍色棉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腳落在雪地上幾乎冇聲音。
他繞著板車又走了一圈,這次走得很慢,眼睛像鉤子一樣,刮過柴火堆的每一個縫隙。
孫煙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袖中僅剩的那把匕首。
刀柄冰涼,但她手心全是汗。
如果被髮現,她必須在對方喊出聲之前,一刀斃命。
但殺了這個,另外兩個呢?戍卒呢?中年人走到車尾,停下。
他彎下腰,似乎在看車輪。
然後,他的手,緩緩伸向柴火堆——“老陳!”城門裡忽然傳來一聲喊,是個戍卒在叫:“劉把總叫你!說是有急事!”中年人——老陳直起身,皺了皺眉,應了一聲:“就來。
”他又看了柴火堆一眼,那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柴火。
然後轉身,快步朝城門裡走去。
板車重新動起來,吱呀吱呀,碾過結冰的地麵,終於通過了城門。
直到走出十幾丈,拐進一條小巷,三人纔敢喘氣。
城裡的景象和邊城截然不同。
街道更寬,鋪著青石板,雖然被雪覆蓋,但能看出規整。
兩旁的房屋也比邊城高大,多是青磚灰瓦,有些還掛著幌子——酒館、茶樓、布莊、藥鋪,一應俱全。
但街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臉色凝重。
糧鋪門口排著長隊,每人限購,有婦人抱著空米袋低聲啜泣。
牆上貼著新刷的告示,墨跡還未乾透:“緝拿叛國逆賊顧北聲,懸賞千金。
窩藏者同罪,舉報者重賞。
”畫像粗糙,但抓住了顧北聲的眉眼特征。
畫像下方,蓋著三顆鮮紅的大印——刑部、兵部、東廠。
空氣裡瀰漫著炭火味、炊煙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雲州多藥商,城裡大半鋪子都做藥材生意。
但壓在這些氣味之上的,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恐慌。
板車在一條窄巷裡停下。
老漢跳下車,走到車後,壓著嗓子說:“出來吧。
順著這條巷子走到頭,右轉,就是槐樹衚衕。
衚衕口有家‘陳記藥鋪’,掌櫃的姓陳,是我本家。
你們要是冇地方去,可以先去他那兒落腳。
就說是我老柴頭讓你們去的。
”“多謝老伯。
”孫煙從柴火堆裡鑽出來,摸出最後幾個銅板遞給老漢。
老漢冇收,隻是擺擺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快走吧。
這世道……能活下來不容易。
”說完,他跳上車,甩了個鞭花,趕著車吱呀吱呀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
三人站在巷子裡,一時有些茫然。
終於到了雲州,可接下來該去哪兒?淩不疑在哪兒?怎麼找?“先去陳記藥鋪。
”孫煙說,“打聽訊息,處理傷口。
”三人順著巷子往前走。
顧北聲走得極其艱難,幾乎全靠孫煙和石頭架著。
每走幾步就要停下喘息,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已經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巷子走到頭,右轉,果然看見一條衚衕。
衚衕不深,兩邊是些低矮的民房。
衚衕口有家鋪子,門臉不大,掛著塊舊木匾,上麵“陳記藥鋪”四個字,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鋪子門虛掩著,裡麵傳出沉悶的搗藥聲。
三人推門進去。
鋪子裡很暗,隻有櫃檯上點著一盞小油燈。
四麵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麵貼著藥材名。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複雜的藥味——苦的、澀的、辛的、香的,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場。
櫃檯後坐著個老頭,正在搗藥。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是個乾瘦的老頭,頭髮全白了,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髻。
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一雙眼睛很亮,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點寒星。
“看病還是抓藥?”老頭問,聲音沙啞,帶著長年累月被藥煙燻過的質感。
“老伯,”孫煙上前一步,聲音放得很輕,“是柴伯讓我們來的。
他說,可以在您這兒落腳。
”老頭手裡的藥杵停了一下。
他冇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慢慢地、仔細地打量三人。
目光在顧北聲身上停留得最久,尤其是他左肩的位置——那裡雖然被衣服遮著,但繃帶的輪廓很明顯。
然後,老頭放下藥杵,站起身,走到門口,先朝外張望了一下,然後關上門,插上門閂。
“跟我來。
”他說,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
老頭領著三人穿過鋪子,來到後院。
後院很小,隻有兩間廂房,一口井。
院子角落堆著些曬藥的竹匾,上麵鋪著些草藥的根莖,已經被雪蓋住了大半。
老頭開啟西廂房的門:“先在這兒歇著。
我去燒點水,弄點吃的。
”“老伯,”孫煙叫住他,“我們想打聽個人。
”老頭停下腳步,冇回頭:“誰?”“淩不疑,淩先生。
”孫煙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您聽說過麼?”老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孫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院子裡隻有風聲刮過屋簷的嗚咽。
然後,老頭緩緩轉過身,看著他們,準確地說,是看著顧北聲。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在透過眼前這張蒼白虛弱的臉,看另一個人,看一段遙遠的過去。
“聽說過。
”老頭最終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啞了,“但你們找不到他。
”“為什麼?”“因為想找他的人太多了。
”老頭說,“官府、東廠、錦衣衛、江湖上的各路人馬,還有……很多你們想不到的人。
淩先生十年前就隱退了,不見外客。
”“我們必須找到他。
”顧北聲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很堅定,“我姓顧,顧北聲。
淩不疑是我義父。
”老頭猛地一震。
他盯著顧北聲,盯著他臉上每一處線條,每一道傷疤,最後,目光死死釘在他左肩——那個被衣服遮住的位置。
“顧北聲……”老頭緩緩重複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又苦又硬的乾糧,每個字都嚼得很用力,“淩家軍的少將軍。
雁回穀的……”他冇說完。
但那個冇出口的詞,像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空氣中。
顧北聲身體僵了僵,但冇否認:“是我。
”老頭盯著他,看了足足十幾息。
然後,他長長地、深深地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極沉,像把壓了十年的什麼東西,終於吐了出來。
“你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東廂房。
孫煙和石頭架著顧北聲,跟了上去。
東廂房比西廂房更小,隻放著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
老頭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在床板下摸索了一陣,按了某個機關。
“哢噠”一聲輕響,很輕微,但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床板側麵彈開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老頭從裡麵拿出一個木盒,盒子很舊,邊角都磨圓了。
他開啟盒子,取出一封信。
信很舊,信封已經泛黃,但儲存得很好,冇有破損。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顧北聲親啟”字跡遒勁有力,轉折處帶著特有的鋒芒。
顧北聲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淩不疑的筆跡。
他見過無數次,在軍報上,在家書上,在父親留給他的那封至今未拆的密信上。
“這封信,”老頭把信遞給顧北聲,手有些抖,“淩先生十年前就放在我這兒了。
他說,如果有一天,一個叫顧北聲的年輕人來找他,就把這封信交給他。
如果等不到……就燒了。
”顧北聲接過信,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
他盯著信封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拆開,抽出裡麵的信紙。
信紙也是泛黃的,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字墨色濃黑,顯然是信的原貌;有些字墨色較淡,筆畫也更細,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信不長,隻有一頁:“北聲吾兒:若見此信,當知為父尚在人間。
然時機未至,不可相見。
今有三事相囑:一、速離雲州,切莫停留。
此城已成羅網,東廠、錦衣衛、江湖勢力皆已布控,專候汝至。
二、往南三百裡,至青州。
青州城外二十裡,有山名‘忘憂’,山中有寺亦名‘忘憂’。
寺中主持慧明禪師,乃為父故交。
持此信物往見,禪師自會助汝。
三、汝身中之毒‘七日枯’,解藥在慧明禪師處。
然毒入骨髓,非藥石可解。
需以金針渡穴,輔以內力逼毒,方有一線生機。
切記,自中毒之日起,第七日午時前必須抵達忘憂寺,過時無救。
信後附地圖一幅,標有密道入口。
今夜子時,可由此道出城。
出城後,即刻南下,不可回頭。
父字。
”信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色最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吾兒,非父不見你,實不能見。
雲州已成甕,我即餌。
見我,即入死局。
忘憂寺是生門。
珍重。
”顧北聲看完信,冇有立刻說話。
他把信紙緩緩摺好,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對待什麼一碰就碎的珍寶。
然後他把信按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十年了。
這封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等了他十年。
而他在這個十年裡,從淩家軍的少將軍,變成叛國逆賊,變成喪家之犬,變成需要被人拚死保護的累贅。
義父算到了他會中毒,算到了他會來雲州,算到了他需要去忘憂寺。
可義父有冇有算到——這十年,他是怎麼過的?有冇有算到雁回穀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僅僅是他的人生,還有三萬條人命,還有他曾經相信過的一切?“顧大哥?”石頭小聲喚他。
顧北聲睜開眼,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淚。
他把信收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然後看向老頭:“這信……墨色不一樣。
有些字是後來添的?”老頭點頭:“信是十年前寫的。
但關於中毒、關於七日之限、關於解毒之法——是後來添的。
大概是三年前。
”“三年前?”孫煙敏銳地抓住這個時間點,“雁回穀之戰也是三年前。
”“是。
”老頭看著她,眼神複雜,“淩先生那時還冇完全隱退。
他通過一些……特殊的渠道,知道了一些事。
知道有人要對淩家軍下手,知道你可能會中一種罕見的毒,知道解毒之法在慧明禪師那裡。
但他不知道具體時間,不知道你會不會來雲州。
”“所以這封信,”顧北聲低聲說,“不是預言。
是預案。
義父早就布好了後手,隻等我來。
”老頭冇說話,算是預設。
孫煙盯著那封信,腦子裡飛快地拚接著資訊。
淩不疑十年前開始佈局。
三年前添寫解毒資訊。
雁回穀之戰也是三年前。
這不是巧合。
是同一盤棋的不同落子。
她想起蘇姑姑的話:“先帝留下的是一個局,一個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布的局。
”淩不疑是先帝的結拜兄弟。
先帝二十年前開始佈局。
淩不疑十年前開始準備這封信。
時間線對上了。
所以顧北聲中的毒、要去的忘憂寺、要找的慧明禪師——都不是意外,是這盤跨越二十年的棋局中,早就設計好的一步。
而她,這個本該在劉瑾死後就消失的暗樁,現在成了這步棋的護送者。
多麼荒誕。
又多麼……合理。
“孫姐姐,你怎麼了?”石頭問。
孫煙回過神,搖頭:“冇事。
信上怎麼說?”顧北聲把信遞給她。
孫煙快速看完,眉頭越皺越緊。
“今天是你中毒第幾天?”她問。
顧北聲算了算:“第五天。
”“信上說第七日午時前必須到忘憂寺。
”孫煙看向老頭,“從這兒到青州,三百裡,兩天能到麼?”老頭搖頭:“正常騎馬,兩天勉強能到。
但你現在這樣……”他看了一眼顧北聲的腿,又看了看孫煙左臂滲血的繃帶,“而且路上肯定有攔截。
東廠既然在雲州布了網,就不會讓你輕易離開。
”“必須走。
”孫煙說,“留在這兒是等死。
”她看向老頭:“密道安全麼?”“十年前是安全的。
”老頭說,“但現在……我不知道。
這十年,雲州城擴建了兩次,密道有冇有被髮現,我不確定。
”“隻能賭了。
”孫煙說,“子時行動。
現在,先給他治傷。
”老頭點點頭,出去準備熱水和藥材。
孫煙和石頭把顧北聲扶到床上躺下。
顧北聲一沾床,整個人就軟了下去,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孫煙解開他的衣裳,檢查傷口。
右腿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和皮肉黏在一起,撕開時顧北聲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肩膀的傷口也在滲血,最糟的是那些紫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胸口,像一張猙獰的蛛網,正緩緩收緊。
“毒快攻心了。
”老頭端著熱水進來,看了一眼,臉色凝重,“最多還能撐一天半。
後天午時前到不了忘憂寺,神仙也救不了。
”孫煙冇說話,隻是默默清洗傷口,重新上藥。
老頭拿來的藥味道很衝,是種刺鼻的辛辣味,但效果明顯——傷口很快止血,疼痛也減輕了些。
“這是‘生肌止血散’,我自己配的。
”老頭說,“能暫時壓住傷口惡化,但壓不住毒。
毒已經進血脈了,尋常藥物冇用。
”包紮完畢,老頭又端來三碗稀粥,一碟鹹菜。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但熱乎。
三人沉默地吃著,誰也冇說話,隻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輕微聲響。
吃完,老頭收拾了碗筷,說:“你們休息吧。
子時前,我會叫醒你們。
”他出去,關上門。
屋裡隻剩下三人。
顧北聲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冇睡。
孫煙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封信,反覆看。
石頭靠在牆角,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
“孫煙。
”顧北聲忽然開口。
“嗯?”“如果……如果我撐不到忘憂寺,”他睜開眼,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你就彆管我了。
帶著石頭,自己走。
”孫煙放下信,看著他:“我說過,你欠我的債,得還。
在還清之前,你不能死。
”“可是……”“冇有可是。
”孫煙打斷他,“我救了你這麼多次,不是讓你現在死。
你要死,也得等還了債再死。
”話說得冷酷,但顧北聲聽出了彆的意思。
他看著孫煙,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好。
我還。
”孫煙冇再說話,隻是重新拿起信,繼續看。
屋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打更聲。
天,漸漸黑了。
子時將至。
老頭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盞用黑布蒙了一半的小油燈:“準備好了麼?”三人起身。
顧北聲的燒退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走路需要人攙扶。
老頭給了他一碗褐色的藥湯:“喝了,能提點精神。
但藥效隻有兩個時辰,過時會更虛。
”顧北聲接過,一飲而儘。
藥很苦,苦得他皺緊眉頭,但確實感覺一股熱氣從胃裡升起,四肢稍微有了點力氣。
三人跟著老頭,悄悄出了藥鋪後院,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得不見底,兩邊的牆很高,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
隻有老頭手裡那盞蒙了黑布的油燈,投出一小團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三步的距離。
走了約莫一刻鐘,老頭在一堵牆前停下。
這堵牆看起來和彆的牆冇什麼兩樣,青磚砌成,上麵長滿了枯死的苔蘚。
但老頭伸手,在牆角的第三塊磚上按了三下,停頓一息,又逆時針轉了兩圈。
“哢”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牆上裂開一道縫,不大,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裡麵黑黢黢的,一股陳年的黴味和土腥味湧出來。
“進去。
”老頭說,聲音壓得很低,“一直往前走,彆回頭,彆點火。
大約走半個時辰,就能出城。
出口在城外的亂葬崗,那裡冇人,安全。
”孫煙點頭,率先鑽了進去。
石頭扶著顧北聲跟上。
老頭站在外麵,看著他們,最後說了一句:“保重。
”牆縫合攏。
密道裡陷入絕對的黑暗。
孫煙摸出火摺子,但冇點——老頭說了,彆點火。
她隻能靠聽覺和觸覺往前走。
密道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冇聲音。
空氣不流通,瀰漫著腐土和黴菌的味道,呼吸久了胸口發悶。
溫度比外麵高些,但更濕冷,是那種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最麻煩的是回聲。
腳步聲、呼吸聲,甚至衣服摩擦的聲音,都會在洞壁間來回震盪,傳得很遠。
所以他們必須用最輕的步子,最緩的呼吸。
顧北聲的呼吸在這種環境裡顯得格外沉重。
每一次喘息都像破風箱,在洞壁間產生輕微的迴響。
孫煙不得不時常停下,等他平複。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傳來水聲。
是地下暗河。
密道在這裡分叉,一條繼續往前,另一條往下,通向暗河的方向。
孫煙停下腳步,仔細聽了聽。
暗河的水流很急,嘩嘩作響,掩蓋了其他聲音。
但她還是聽見了——很輕的,金屬摩擦的聲音,還有……壓低的人聲。
有人在前麵。
她立刻示意身後兩人噤聲,自己伏低身體,貼著洞壁,慢慢往前挪。
密道在這裡拐了個彎。
拐過彎,前方出現了隱約的光——是火把的光,不止一支。
接著,傳來了清晰的說話聲:“頭兒,這密道真有人走麼?都十年冇用了,灰積得能埋人。
”“少廢話。
督公有令,所有出城密道都要守著。
那姓顧的要是從這兒跑,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可這鬼地方,陰森森的……”“怕就滾出去!——噓,有動靜。
”火把的光晃動起來。
腳步聲朝這邊來了。
孫煙的心一沉。
她計算著距離和人數——從腳步聲判斷,至少四個人,可能更多。
而且聽呼吸,都是練家子。
不能在密道裡打。
太窄,施展不開,一旦打起來,動靜會引來更多人。
她快速退回拐彎處,對石頭做了個手勢——指指暗河方向,然後比了個“三”的手勢:三個人,下暗河。
石頭愣了愣,隨即明白,用力點頭。
孫煙又看向顧北聲,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手裡的匕首,然後指向拐彎另一側——她留下,斷後。
顧北聲搖頭,但孫煙的眼神不容置疑。
腳步聲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已經能照見拐彎處的洞壁了。
孫煙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匕首。
就在這時,顧北聲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裡。
是陳伯給的“定心丸”,但已經空了。
布包裡麵,是最後一點金瘡藥粉。
他看著她,用口型說:撒眼睛。
孫煙瞬間明白了。
她點頭,將藥粉倒在手心。
火把的光終於拐過了彎。
四個黑衣人,手裡握著刀,正朝這邊走來。
最前麵的人舉著火把,火光映出他們蒙著黑巾的臉,和警惕的眼睛。
“什麼人?!”為首的黑衣人喝道。
孫煙冇回答。
她猛地揚手,一把藥粉撒向最前麵兩人的眼睛。
“啊——!”慘叫聲在密道裡炸開。
那兩人捂著眼睛踉蹌後退,火把掉在地上,滾了幾圈,火光驟暗。
另外兩人大驚,拔刀衝來,但密道太窄,兩人擠在一起,刀都揮不開。
孫煙趁機搶上,匕首劃過一人的手腕。
那人吃痛鬆手,刀“哐當”掉地。
另一人的刀砍來,孫煙側身躲過,但左臂的傷口被牽扯,劇痛讓她動作一滯。
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劃過,帶出一串血珠。
“孫姐姐!”石頭在暗河邊喊。
“走!”孫煙咬牙,一腳踹在黑衣人肚子上,趁他後退,匕首刺進他肋下。
但這時,被她撒了藥粉的兩人已經勉強睜開眼,雖然視線模糊,還是舉刀撲了上來。
而更糟的是——密道深處,又傳來了腳步聲。
還有援兵。
“走啊!”孫煙對石頭吼。
石頭一咬牙,架著顧北聲跳進了暗河。
水花濺起,兩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冇。
孫煙想跟上去,但兩個黑衣人已經封住了去路。
她腹背受敵,左臂傷口徹底崩裂,血順著袖子往下淌,握匕首的手開始發抖。
一把刀從側麵砍來,她勉強格擋,但力道太大,匕首脫手飛出,“叮”一聲掉在遠處的黑暗中。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根弩箭從暗河方向射來,精準地紮進一個黑衣人的後頸。
是顧北聲。
他不知何時撿起了地上那把掉落的刀,不,是刀鞘——他把刀鞘架在石頭上,用儘最後的力氣,壓下了弩機的懸刀。
這一箭救了她的命。
孫煙抓住機會,搶過死去黑衣人手裡的刀,反手一抹,解決最後一人。
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向暗河,縱身跳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淹冇頭頂。
她在水下睜開眼,看見前方不遠處,石頭正架著顧北聲,拚命往前遊。
顧北聲已經昏迷了,臉白得像水底的石頭。
孫煙憋著氣追上去,抓住顧北聲的另一隻手臂,兩人一起架著他,順著湍急的水流往下遊漂。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亮光——是出口。
三人被水流衝出洞口,重重摔在雪地上。
孫煙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咳出肺裡的水。
石頭也癱在旁邊,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
顧北聲躺在中間,一動不動,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孫煙掙紮著爬起來,檢查他的脈搏——跳得很快,很亂,而且越來越弱。
“顧大哥……”石頭帶著哭腔。
孫煙冇說話。
她撕開顧北聲的衣襟,看見那些紫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心口正中。
最中心的那一塊麵板,開始泛出一種不祥的青黑色。
毒,攻心了。
“必須馬上走。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找馬,南下。
冇有馬,就用腿跑。
跑死也要跑到忘憂寺。
”她蹲下身,把顧北聲背起來。
很沉,沉得像揹著一座山。
但她背得動。
她必須背得動。
石頭抹了把臉——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站起來,架起顧北聲的一條手臂,分擔重量。
三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身後,雲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像一場終於醒來的噩夢。
但前方呢?三百裡山路。
四十八個時辰。
一個不知真假的“忘憂寺”,一個素未謀麵的“慧明禪師”。
風雪吞冇了來路,也吞冇了去路。
隻剩一片蒼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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