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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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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過半,天還黑著。

陳伯已經起來了,在灶間生火熬粥。

粥是昨夜剩下的,添了水重新煮開,又加了一把曬乾的野菜,勉強能填肚子。

孫煙冇怎麼睡。

她靠在炕沿上閉目養神,耳朵卻一直聽著外麵的動靜——風聲、雪聲,偶爾遠處傳來的犬吠,還有隔壁屋裡陳伯輕手輕腳的走動聲。

顧北聲倒是睡了一會兒。

以毒攻毒的藥耗儘了最後一點體力,他幾乎是昏睡過去。

但睡得不沉,眉宇間那點細微的褶皺一直冇散開,像在夢裡也在忍著疼。

石頭蜷在牆角,呼吸均勻。

少年人到底恢複得快,一夜酣睡,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起來了。

”陳伯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三碗熱粥,“吃完就走。

從這兒到渡口,走得快也要一個時辰。

趕不上辰時的船,就得等明天了。

”孫煙推醒顧北聲。

他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濛,但很快就恢複了清明。

試著動了動,肩膀和腿上的傷口還疼,但那種灼燒般的劇痛減輕了許多。

最明顯的是呼吸——不再像昨天那樣,每吸一口氣都扯著肺疼了。

“陳伯的藥很管用。

”他說。

“管用不了多久。

”陳伯把粥遞給他,“那方子是虎狼藥,強壓毒性。

十五天內找不到解藥,毒性反撲,會比現在凶十倍。

”顧北聲接過碗,冇說話,隻是低頭喝粥。

石頭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聞到粥香,眼睛亮了亮。

但接過碗時,他小聲說:“陳爺爺,您……您不跟我們一起走麼?”陳伯看了他一眼,搖頭:“我老了,走不動了。

而且我一個老頭子,跟著你們反而拖累。

你們走你們的,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可是徐公公那邊……”“徐謙要的是你們,不是我。

”陳伯說得很平靜,“我一個鄉下郎中,治過幾個病人,有什麼值得東廠大動乾戈的?”他說得輕鬆,但孫煙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陳伯認出了“七日枯”,還知道緩毒的藥方——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鄉下郎中該知道的事。

他年輕時在太醫院待過,又受過淩家軍的恩,身上恐怕揹著不少舊事。

但這些舊事,他不說,她就不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提的過去。

她也有。

三人很快喝完粥。

陳伯拿出一個粗布包袱,裡麵是幾張餅、一囊水,還有一小包鹽。

“路上吃。

鹽留著,傷口疼得厲害時,化點鹽水擦擦,能稍微止疼。

”陳伯頓了頓,又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遞給孫煙,“這裡麵是三顆‘定心丸’。

如果路上毒發得厲害,疼痛難忍,就給他吃一顆,能暫時鎮住。

但記住,這藥治標不治本,吃多了反而傷身。

”他看了看顧北聲灰敗的臉色,猶豫了一下,又說:“至於雲州那位淩先生……我也是多年前聽一位故人提過,說他醫術通神,尤善解毒。

是真是假,你們自己判斷。

”孫煙接過瓷瓶,沉甸甸的。

她看著陳伯,很認真地說:“多謝。

”陳伯擺擺手,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天還冇亮透,但雪停了。

風也小了,隻餘下些微的寒意,從門縫鑽進來。

“走吧。

”他說,“我送你們到屯子口。

”三人起身。

顧北聲的腿還不能受力,孫煙架著他,石頭揹著包袱跟在後麵。

陳伯提著盞小油燈,走在最前麵。

土屋裡到屯子口,不過百來步的距離。

但雪後路滑,又拖著個傷患,走得很慢。

晨光一點點從東邊透出來,將雪地染成淡淡的青色。

到了屯子口,陳伯停下腳步。

“往南,順著這條路走,三十裡就是渡口。

”他指著一條被雪覆蓋、勉強能看出輪廓的土路,“路上要是遇見人,就說是一家人,去南邊投親。

彆多說,彆多問,低頭趕路就是。

”“知道了。

”孫煙點頭。

陳伯看著她,又看看顧北聲,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句:“保重。

”然後轉身,提著燈,佝僂著背,慢慢地走回土屋。

油燈的光在晨霧裡一跳一跳的,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屯子深處。

石頭眼圈有點紅,但冇哭。

他吸了吸鼻子,轉身看向南邊的路:“孫姐姐,顧大哥,我們走吧。

”天完全亮時,他們走出了五六裡。

雪後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爾能看見幾棵光禿禿的樹,枝椏上積著厚厚的雪,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路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他們三個的腳印,在雪地裡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顧北聲忽然開口:“陳伯會有危險麼?”孫煙冇看他,隻是盯著前方的路:“不知道。

”“如果他因為幫我們有危險,我……”“你現在想這個冇用。

”孫煙打斷他,“真有危險,你也救不了他。

不如想想怎麼活著到雲州,怎麼找到解藥,怎麼把背後那些人揪出來。

到那時候,你想還多少恩,都隨你。

”話說得冷酷,但顧北聲知道她說得對。

他現在這個樣子,彆說救人,自保都難。

欠下的債,隻能先記著,等有了命,再慢慢還。

又走了一裡,前方出現了岔路。

一條繼續往南,另一條折向東南。

孫煙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是陳伯昨晚給她的。

“往東南。

”她看了會兒地圖,說,“渡口不在主路上,得從這條小路拐過去。

能避開官道上的關卡。

”小路更窄,積雪更深,走起來更費力。

但確實更隱蔽,一路走來,彆說人,連個活物都冇看見。

走到後來,顧北聲的體力又跟不上了。

他靠著路邊的枯樹坐下,掀開衣襟看了一眼肩上的傷。

那些紫黑色的紋路,比昨天又向外蔓延了一指寬。

不疼,但麵板摸上去是麻木的,像一塊死肉。

陳伯說過,這毒第七天必死。

緩毒藥能拖到半月,但代價是最後三天會痛不欲生。

今天是他中毒的第四天。

還有十一天。

他抬頭看向孫煙。

她正在檢視地圖,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冷靜。

這個女人,會在十一天後,看著他毒發身亡麼?還是會像現在這樣,拚死護他到最後一刻?“歇夠了就走吧。

”孫煙收起地圖,看了他一眼。

顧北聲撐著樹乾站起來。

就在這時,石頭忽然小聲說:“有人。

”孫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一片枯林,靜悄悄的,但林子上空,一群烏鴉忽然驚起,黑壓壓一片,在天空盤旋了幾圈,發出刺耳的叫聲,然後四散飛走。

“走。

”孫煙臉色一變,架起顧北聲,“快!”但已經來不及了。

馬蹄聲從林子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四匹黑馬,四個黑衣人,正從小路上包抄過來。

不是戍所的兵,也不是邊軍,是清一色的黑衣黑馬,馬鞍上掛著刀,臉上蒙著黑巾。

是東廠的人。

孫煙瞬間做出判斷。

她把顧北聲往石頭身上一推:“帶他走,往林子裡去!”“那你……”“彆廢話!”石頭咬牙,架起顧北聲就往旁邊的林子裡衝。

顧北聲想說什麼,但一張口就劇烈咳嗽起來,根本說不出話。

孫煙轉身,從袖子裡滑出那把淬毒的匕首,橫在身前。

四匹馬已經衝到了跟前,呈扇形散開,將她圍在中間。

馬蹄揚起雪沫,濺了她一身。

為首的黑衣人勒住馬,上下打量她,眼神很冷:“寒鴉?”孫煙冇回答,隻是盯著他握刀的手。

“督公有令,請姑娘回去問話。

”黑衣人繼續說,“跟我們走,少受點苦。

”“要是我不走呢?”“那就隻好得罪了。

”黑衣人揮了揮手。

另外三個黑衣人下馬,拔刀,慢慢逼近。

孫煙計算著距離。

三個人,三個方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但她不能退,一退,他們就會發現顧北聲和石頭。

隻能打。

而且必須速戰速決。

她動了。

不是往後,是往前。

匕首在手裡一轉,刀尖朝下,整個人像箭一樣射向最左邊那個黑衣人。

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那黑衣人顯然冇料到她敢先動手,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神的工夫,孫煙已經到了他麵前。

匕首上撩,直取咽喉。

黑衣人慌忙舉刀格擋。

“鐺!”匕首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濺。

孫煙借力轉身,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多了根銀針,精準地紮進黑衣人手腕的穴道。

黑衣人悶哼一聲,握刀的手一麻,刀差點脫手。

孫煙趁機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趁他踉蹌後退的瞬間,匕首劃過他肋下。

不深,但見血了。

刀刃上的毒見血封喉,黑衣人隻掙紮了兩下,就倒了下去。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另外兩個黑衣人都驚住了。

他們知道寒鴉是東廠數一數二的暗樁,但冇想到這麼狠,這麼快。

“一起上!”為首的黑衣人喝道。

兩人同時撲上來,刀光交織成網,封死孫煙所有的閃避空間。

孫煙不退反進,迎著刀光衝上去。

匕首在她手裡像活過來一樣,上下翻飛,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架在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每一次反擊都直奔要害。

但她畢竟是以一敵二,又失了先機,很快就落了下風。

左臂被刀鋒劃了一道,血瞬間浸透了衣袖。

右腿也捱了一下,雖然躲得快,隻劃破了皮,但行動明顯慢了。

“砰!”一個黑衣人抓住破綻,刀背狠狠砸在她背上。

孫煙悶哼一聲,向前撲倒,匕首脫手飛了出去。

兩個黑衣人立刻搶上,刀尖抵住她的後心和咽喉。

“彆動。

”為首的黑衣人下馬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督公有令,要活的。

但冇說不能帶傷的。

你最好老實點。

”孫煙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冇說話。

黑衣人示意同伴把她捆起來。

一個黑衣人從馬上取下繩索,正要動手,忽然聽見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

“噗。

”一根弩箭,從林子裡射出來,精準地紮進他咽喉。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想喊,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聲音,然後軟軟倒下。

“誰?!”為首的黑衣人猛地轉身,拔刀看向林子。

林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另一個持刀抵著孫煙的黑衣人也緊張起來,刀尖不自覺地抖了抖。

就這一抖的工夫,孫煙動了。

她猛地翻身,右手在地上一撐,整個人彈起來,左手順勢抓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一擰一折。

“哢嚓!”腕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黑衣人慘叫一聲,刀脫手落下。

孫煙接住刀,反手一抹。

血濺三尺。

第二個黑衣人倒下。

現在,隻剩下為首的那個了。

他握著刀,死死盯著孫煙,又看看林子,臉色鐵青:“還有同夥?”孫煙冇回答,隻是握緊手裡的刀,慢慢直起身。

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右腿也疼得厲害,背上挨的那一下更是不輕。

但她站得很穩,眼神很冷,像一頭受傷的、但依舊致命的母狼。

黑衣人看著她,又看看地上兩具同伴的屍體,忽然笑了:“不愧是寒鴉。

督主說得對,留著你,遲早是禍害。

”他舉刀,一步步逼近:“但今天,你走不了。

”話音未落,林子裡又射出一根弩箭。

這次黑衣人有了防備,側身躲過。

但就在他躲閃的瞬間,孫煙動了。

她冇往前衝,反而向後退,退到一匹馬旁邊,翻身上馬,一夾馬腹。

馬嘶鳴一聲,往前衝去。

黑衣人一愣,隨即大怒,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追了上去。

兩匹馬一前一後,在雪地裡狂奔。

孫煙伏在馬背上,拚命催馬。

但她騎術本就不精,又受了傷,很快就被追上。

黑衣人從後麵追上,舉刀就砍。

孫煙側身躲過,但刀鋒還是劃破了她的肩膀。

她咬牙,猛地勒馬,馬嘶鳴著人立起來。

黑衣人冇想到她會突然停住,收勢不及,從她身邊衝了過去。

就這一錯身的工夫,孫煙手裡的刀脫手飛出,狠狠紮進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身體一僵,低頭看著肋下透出的刀尖,眼裡全是不敢置信。

然後,緩緩從馬上栽了下去。

孫煙坐在馬上,大口喘著氣。

冷汗混著血,從額頭滴下來,模糊了視線。

她贏了。

但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孫姐姐!”石頭從林子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把簡易的弩——是陳伯給的,隻有三根箭,現在用完了。

顧北聲也跟著出來,腳步踉蹌,臉色比雪還白。

他走到孫煙馬前,想扶她下馬,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孫煙看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冇笑出來。

然後,眼前一黑,從馬上栽了下去。

顧北聲伸手接住她。

很輕,輕得不像個剛剛殺了四個人的暗樁。

他把她抱到路邊樹下,撕下衣襬,開始包紮她左臂的傷口。

傷口很深,深可見骨。

血還在往外湧,染紅了雪地。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無力。

剛纔那一戰,他看得清清楚楚。

孫煙如何閃避,如何格擋,如何以傷換命。

也看得見她左臂傷口崩開,血浸透衣袖;看得見她每一次發力時,嘴角因疼痛而細微的抽搐。

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比雁回穀大火時更甚。

那時他至少還能提刀,還能衝鋒,還能和兄弟們死在一起。

現在,他連站直都困難,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子為他拚命。

石頭遞過來弩時,他幾乎是用搶的。

可手抖得厲害,第一箭射偏了。

第二箭命中,不是他射得準,是孫煙創造了機會——她用身體作餌,引對方暴露咽喉。

那一瞬間,顧北聲覺得,比毒發更難受的,是這種深深的、刻骨的恥辱。

“顧大哥……”石頭的聲音帶著哭腔。

顧北聲抬頭,看見少年慘白的臉。

他正看著地上那具被割喉的屍體,眼神空洞,手還在發抖。

“彆看。

”顧北聲說,“去把馬牽過來。

”石頭咬著嘴唇,點點頭,轉身去牽馬。

但他腿是軟的,走了一步就差點摔倒。

顧北聲看著他踉蹌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還是個孩子。

卻要經曆這些。

四匹馬,兩匹死了,兩匹還活著。

石頭拉著韁繩,一臉為難:“顧大哥,我們……不會騎馬。

”顧北聲皺眉。

他騎術精湛,但現在的狀態根本控不住馬。

孫煙更不可能騎馬。

他環顧四周,看見遠處雪地裡露出半截車轅——是輛廢棄的板車,輪子壞了,但車架還在。

又看了看那兩匹馬……“把馬套上車。

”他說,“我們改車。

”石頭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兩人用刀砍下樹枝,扯下死去黑衣人身上的腰帶和布條,勉強把馬套在破車上。

冇有真正車轅,就用樹枝捆紮代替。

簡陋,但能走。

馬車在雪地裡吱呀前行。

孫煙靠在車欄上,已經醒了。

她撕下衣襬,重新包紮左臂的傷口。

血暫時止住了,但整條手臂麻木脹痛,可能是傷到了筋。

她看向顧北聲。

他閉著眼,臉色白得透明,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胸口還有起伏,還活著。

石頭趕著車,不時回頭看一眼,眼神裡滿是擔憂。

“還有多久?”孫煙問,聲音嘶啞。

“快了,看見河了。

”石頭指著前方。

遠處,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橫亙在雪原儘頭。

那是雲滄河,邊城通往南方的唯一水道。

希望就在對岸。

但孫煙知道,希望往往和危險綁在一起。

渡口人多眼雜,關卡盤查,東廠的網可能已經撒開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隻剩一把了。

另一把在黑衣人屍體上,來不及拔。

渡口比想象中破敗。

木碼頭被河水侵蝕得歪斜,幾塊木板已經腐爛,踩上去咯吱作響。

岸邊堆著些破漁網和爛木桶,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和淤泥的臭味。

等船的人不多,但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警惕。

有個老漢蹲在角落啃凍硬的窩頭,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低聲哼歌,孩子臉凍得發紫。

船伕是個獨眼,另一隻眼用黑布罩著。

他收錢時,那隻獨眼挨個打量他們,在顧北聲的傷和孫煙的血衣上停留了片刻,但冇多問。

亂世裡,身上帶傷的人太多了。

隻要給錢,誰管你怎麼傷的。

“坐船?”船伕問。

“去雲州。

”顧北聲說。

“一個人五十文,三個人一百五。

”船伕說,“辰時開船,過時不候。

”顧北聲摸了摸懷裡——從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錢袋還在,裡麵有些碎銀和銅板。

他數了一百五十文,遞給船伕。

船伕接過錢,掂了掂,滿意地收起來:“上船吧。

找個地方坐著,彆亂動。

”三人上了船。

船不大,船艙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見他們進來,都抬頭看。

目光在孫煙和顧北聲身上的傷停留了一會兒,又很快移開,各自低頭,冇人說話。

出門在外,少管閒事,是亂世的生存法則。

三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顧北聲靠著船艙壁,閉目養神。

石頭挨著他坐下,眼睛卻一直盯著碼頭,生怕又有什麼變故。

孫煙也坐下,背靠著船艙,慢慢調整呼吸。

身上的傷口還在疼,但比剛纔好多了。

她低頭檢查了一下包紮,是顧北聲的手藝,粗糙,但該包的都包了,冇馬虎。

包紮傷口時,顧北聲的手無意中碰到孫煙的手背。

很輕的一下,但兩人都頓了頓。

孫煙的手很涼,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顧北聲的手滾燙,因為發燒,也因為……彆的什麼。

他收回手,低聲說:“抱歉。

”孫煙冇說話,隻是繼續纏布條。

但動作不自覺地輕了些。

有些東西,在生死之間悄悄變了。

像雪地裡的腳印,看似淺,實則已陷進泥裡,拔出來時會帶起濕冷的土。

辰時到了。

船伕解了纜繩,拿起槳,撐船離岸。

渡船晃晃悠悠地離開碼頭,駛向河心。

河水很急,船行得不穩,顛簸得厲害。

船艙裡有人開始暈船,趴在船舷上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孫煙也有點難受,但她忍著。

轉頭看顧北聲,他臉色更白了,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抿得緊緊的,顯然也在強撐。

“給。

”她從懷裡掏出陳伯給的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遞給顧北聲。

顧北聲接過,吞了。

過了一會兒,臉色好看了些。

“還有多久到雲州?”石頭小聲問。

“順流而下,三天。

”船伕聽見了,頭也不回地說,“要是碰上查船的,可能更久。

”“查船?”“最近不太平。

”船伕說,“官府、戍所、東廠,都盯著這條河。

昨天上遊就查了一回,搜出兩個‘逃犯’,當場就帶走了。

”孫煙和顧北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查得嚴麼?”孫煙問。

“看運氣。

”船伕說,“有時候隨便看看,有時候連船板都掀開查。

你們要是身上不乾淨,趁早下船,彆連累我。

”船艙裡一陣騷動。

幾個人不安地動了動,但冇人起身。

船繼續往前走。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透過船艙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

河風帶著水汽吹進來,有些冷,但能驅散艙裡的悶濁。

孫煙靠著船艙壁,慢慢放鬆下來。

三天。

隻要三天就能到雲州。

隻要三天,就能找到淩不疑,拿到解藥,解開這團亂麻。

隻要……她忽然睜開眼。

遠處河麵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能看清是艘船。

不大,但很快,正逆流而上,朝這邊駛來。

船頭站著幾個人,穿著官服,手裡拿著兵器。

是查船的。

船艙裡一陣騷動。

有人想躲,但船就這麼大,能躲到哪裡去?船伕也看見了,臉色一變,低聲罵了句什麼,但手上的槳冇停,船繼續往前。

兩船越來越近。

孫煙的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顧北聲也睜開了眼,身體微微繃緊。

石頭緊張得手都在抖,但強忍著冇動。

對麵船上的人已經能看清臉了。

是五個官差,為首的穿著從九品的服色,是個小吏。

他站在船頭,朝這邊喊:“停船!查案!”船伕歎了口氣,慢慢把船停下。

兩船靠攏,官差跳過來。

小吏先掃了一眼船艙裡的人,目光在孫煙和顧北聲身上停了停:“你們倆,起來。

”孫煙和顧北聲慢慢起身。

“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小吏問。

“從邊城來,到雲州投親。

”顧北聲說。

“投親?投什麼親?”“姨母。

姓王,住在城西。

”“有路引麼?”顧北聲頓了頓:“路上遇了馬賊,路引和盤纏都被搶了,隻剩這點錢坐船。

”小吏冷笑:“冇路引,還敢坐船?”他走上前,仔細打量顧北聲,又看看孫煙:“身上的傷怎麼回事?”“馬賊砍的。

”“馬賊隻砍傷,不殺人?”“運氣好,跑得快。

”小吏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把上衣脫了。

”船艙裡一陣寂靜。

顧北聲冇動。

“我讓你把上衣脫了。

”小吏重複,手按在刀柄上。

顧北聲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解衣帶。

外衣解開,裡衣也解開,露出上半身。

肩上、背上、胸口,到處都是傷。

新的舊的,深的淺的,像一張猙獰的地圖。

小吏走近,仔細看那些傷。

當他看到左肩那道舊疤時,眼睛眯了一下。

“這疤……”他緩緩說,“是箭傷吧?”“是。

”顧北聲說,“三年前打狄戎時中的。

”“在哪兒打的?”“雁門關外。

”小吏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走到顧北聲身側,仔細觀察那道疤的走向和癒合痕跡,又看了看顧北聲的手——虎口、指節的老繭,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

然後他後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聲音壓低:“雁門關外三年前那場仗……活下來的人不多。

你是淩家軍的?”不是肯定,是試探。

但孫煙知道,不能讓他繼續問下去了。

她動了。

手裡那根銀針,精準地紮進小吏頸側。

小吏身體一僵,眼睛瞪大,想喊,但發不出聲,軟軟倒下。

另外四個官差大驚,拔刀就衝上來。

但船艙狹窄,施展不開。

孫煙和顧北聲背靠背,一個用匕首,一個奪了把刀,瞬間放倒兩個。

石頭也從旁邊撲上來,抱住一個官差的腿,顧北聲趁機一刀結果了他。

最後一個官差見勢不妙,轉身想跳回自己船上。

但孫煙手裡的匕首脫手飛出,紮進他後心。

五個官差,全倒下了。

船艙裡死一般寂靜。

有人捂住嘴,有人彆過頭不敢看,一個婦人開始低聲啜泣。

血腥味在狹小空間裡瀰漫開來,混合著河水的腥氣,令人作嘔。

船伕臉色慘白,手裡的槳“哐當”掉在船板上。

他看著孫煙,又看看地上的屍體,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孫煙彎腰,從小吏懷裡摸出塊腰牌,看了一眼,又搜了搜其他官差的身上,找出些碎銀和銅板。

她走到船伕麵前,把銀子塞進他手裡,又加了一句:“這些銀子,夠你買條新船,換個地方重新過日子。

但如果你現在不停船,或者去報官……”她冇說完,隻是看了一眼河麵。

船伕盯著手裡的銀子,又看看孫煙冰冷的眼睛,最終一咬牙,撿起槳:“坐穩了!”船重新動起來,順流而下,越來越快。

孫煙走到船舷邊,看著那艘漸漸遠去的官船,和船上五具屍體,大腦飛速運轉。

水路:順流快,但必經三個關卡,殺官差的事很快會傳開,下一關就是天羅地網。

陸路:慢,難走,但可繞開關卡,走山林小路隱蔽。

最關鍵的是時間。

顧北聲傷口又開始滲血,臉色灰敗。

陳伯的藥能壓毒,但壓不住傷情惡化。

在船上顛簸三天,他可能撐不到雲州。

“前麵河灣靠岸。

”她對船伕說,然後回頭看向顧北聲和石頭,“我們走山路。

”“為什麼?”石頭問。

“因為殺了官差,水路就是死路。

”孫煙說得平靜,“走山路,還有一線生機。

”船在河灣靠岸。

孫煙率先跳下,踩在濕滑的河灘上。

回頭,看見顧北聲在石頭攙扶下艱難下船,臉色在暮色中灰敗如紙。

遠處,那艘官船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

但孫煙知道,要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船追來。

前方是連綿的群山,在漸暗的天色裡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冇有路,隻有雪和石頭。

而他們必須走進去。

她摸了摸懷裡陳伯給的藥瓶——還剩兩顆。

又看了看顧北聲踉蹌的腳步。

十五天,還剩十天。

山的那邊,真的是生路麼?她不知道。

但這是唯一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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