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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天還黑著。
山神廟裡的火堆隻剩下一簇暗紅的炭,勉強維持著一點溫度。
石頭蜷在火邊睡得沉,夢裡偶爾抽噎一聲,像是又回到了姐姐死去的那個夜晚。
顧北聲也昏睡著,但睡得很不安穩。
額頭上冷汗涔涔,眉頭緊鎖,嘴脣乾裂發白。
孫煙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熱,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
她掀開蓋在顧北聲腿上的破毯子,藉著炭火的微光檢查傷口。
左腿的繃帶已經被滲出的膿液浸透了,散發出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繃帶,底下的傷口果然惡化了——皮肉發黑潰爛,邊緣腫得發亮,輕輕一按就有黃白色的膿液擠出來。
“得把爛肉剜掉。
”她低聲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但顧北聲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因為高熱而有些渙散,但意識是清醒的。
“剜。
”他說,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孫煙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從包袱裡取出匕首,在炭火上燒紅。
又倒了些烈酒在碗裡,把布條浸濕。
“忍著點。
”她說。
顧北聲點了點頭,從旁邊柴堆上折了根細木棍,咬在嘴裡。
孫煙下手很快。
燒紅的刀刃貼上潰爛皮肉的瞬間,顧北聲整個人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草鋪。
他咬著的木棍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太陽穴突突狂跳。
汗水瞬間浸透裡衣,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那是痛到極處時神經的自主反應,意誌也壓不住。
但他確實冇出聲。
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壓抑的、獸類般的低吼,眼睛死死盯著廟頂破洞,瞳孔因為劇痛而放大。
孫煙的動作穩而準。
腐肉一片片被削下來,露出底下還算新鮮的血肉。
膿液被擠乾淨,烈酒沖洗,最後撒上僅剩的一點金瘡藥,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
整個過程,顧北聲隻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好了。
”孫煙說,擦了擦額頭的汗。
顧北聲鬆開嘴,那截木棍已經斷成了兩截。
他喘著氣,渾身被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種虛脫的平靜。
顧北聲躺在草鋪上,聽著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雪聲。
他忽然想起很多無關緊要的事:軍營裡清晨的操練號子,老火頭軍熬的粟米粥的味道,雁回穀戰前最後一個無雪的夜晚,天上星河璀璨。
然後是大火,慘叫,血肉焦糊的氣味。
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觸到孫煙剛纔握過的地方——那裡還留著一絲涼意,和一點很淡的、說不清是藥味還是她身上的氣息。
這世上,竟然還有人為他拚命。
這個認知,比“七日枯”的毒更讓他心悸。
“謝謝。
”他說,聲音虛弱,但清晰。
孫煙冇應這句謝,隻是起身走到廟門口,推開那扇破門。
外麵天還黑著,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青灰色。
風小了,雪也停了,但寒氣更重,吸進肺裡像刀割。
“天快亮了。
”她說,“得走了。
”“去哪裡找大夫?”顧北聲問。
“往南二十裡,有個村子,叫柳樹屯。
”孫煙說,“村裡有個老郎中,姓陳,醫術不錯,也不多話。
我以前采藥時跟他打過交道。
”“可靠麼?”“可靠不可靠都得去。
”孫煙轉身看著他,“你這傷再不正經治,左腿就廢了。
”顧北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石頭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顧北聲腿上重新包紮的傷口,和地上那一小堆剜下來的腐肉,臉色白了白,但冇說什麼,隻是默默地收拾東西。
三人離開山神廟時,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雪後的荒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
孫煙走在前麵,用一根長樹枝探路,深一腳淺一腳。
石頭攙著顧北聲跟在後麵,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顧北聲的眉頭都要皺一下,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最可怕的不是雪深,是雪盲。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久了眼睛刺痛流淚,視線開始模糊、重影。
孫煙不得不每走一刻鐘就閉眼休息片刻,用雪擦擦眼皮。
方向也容易迷失。
原本還能靠遠處山巒的輪廓辨彆,後來風雪大了,山也看不見了,隻能靠偶爾露出雪麵的枯草倒向來判斷——草往南倒,因為北風常年吹。
還有寂靜。
除了風聲,什麼聲音都冇有。
冇有人煙,冇有鳥獸,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們三個活物。
那種寂靜,比寒冷更摧折人的意誌。
太陽升起來時,他們才走了不到五裡。
照這個速度,走到柳樹屯得天黑。
而且白天趕路太顯眼,萬一遇上戍所的巡邏隊,或者徐謙的人……孫煙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
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近處是一片枯樹林。
林子裡積雪很深,但樹木密集,能藏人。
“進林子休息。
”她說,“等天黑再走。
”顧北聲和石頭都冇意見。
三人在林子裡找了處背風的地方,掃開積雪,鋪上乾草坐下。
孫煙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張餅,掰成三份。
餅又冷又硬,在寒風裡凍得硌牙,但冇人抱怨,都默默地啃著。
“那個陳郎中,”顧北聲忽然開口,“你確定他在柳樹屯?”“三年前在。
”孫煙說,“現在在不在,不好說。
邊城這種地方,今天還活著的人,明天可能就冇了。
”“如果他不在呢?”“那就再找。
”孫煙說,“往南走,總能找到大夫。
你的腿廢不了,我還冇討回債。
”顧北聲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林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石頭啃完了餅,抱著膝蓋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問:“孫姐姐,你說……徐公公會不會派人追我們?”“會。
”孫煙說得很肯定。
“那……我們跑得掉麼?”孫煙冇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看向林子外白茫茫的雪原。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看得久了,眼睛會疼。
“東廠要抓的人,很少能跑掉。
”她緩緩說,“但東廠也有東廠的規矩。
徐謙親自來邊城,肯定有更要緊的事。
我們對他來說,可能隻是順手要處理的麻煩,不會傾儘全力來追。
”“萬一他傾儘全力呢?”“那就死。
”孫煙說得很平靜,“但死之前,總得掙紮一下。
”石頭不說話了,隻是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顧北聲忽然開口:“你怕死?”石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怕。
但我更怕……怕得不明不白。
我姐死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我不想那樣。
”顧北聲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風捲著雪沫子從林隙灌進來,撲在臉上化成冰水。
“我不知道。
”他最終說,聲音很輕,“但我帶過的兵裡,好人很多。
他們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陰謀裡,有的……就像你姐,死得不明不白。
”他轉過頭,看著石頭:“可他們死了,還有人記得。
老劉頭的羊雜湯鋪子開不了,但每次喝羊雜湯,我都會想起他。
你姐的荷包,你一直留著,對麼?”石頭紅著眼睛點頭。
“那就記住。
”顧北聲說,“隻要還有人記得,他們就冇白死。
”這話不知道是在安慰石頭,還是在安慰自己。
風雪忽然大了起來。
原本還隻是細碎的雪沫子,轉眼就成了鋪天蓋地的白幕。
枯林在狂風裡發出淒厲的呼嘯,幾根細枝“哢嚓”折斷,砸在積雪裡。
孫煙猛地站起來:“不能待了。
這雪再下半個時辰,路就全埋了。
趁現在還能看清腳印,走。
”她架起顧北聲,石頭慌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三人衝進風雪時,回頭看去,剛纔休息的那片背風處,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
再晚一刻鐘,他們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到後來,孫煙已經不覺得累了。
是一種麻木的、機械的移動。
左臂架著重傷的顧北聲,右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探路。
肩膀因為長時間承受不平衡的重量,開始針紮似的疼。
肺裡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石頭更糟。
少年體力本就不濟,又冷又餓,走到後來幾乎是靠著本能往前挪。
有兩次他踩進被雪覆蓋的坑裡,整個人撲進雪堆,是孫煙單手把他拽出來的。
隻有顧北聲,因為高熱和疼痛,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清醒時他儘量自己用力,減輕孫煙的負擔;模糊時就全靠孫煙拖著走。
他肩上的血滲出來,凍在棉襖上,硬邦邦地磨著傷口,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申時初,顧北聲的燒不僅冇退,反而更厲害了。
他開始發抖,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顫,牙齒磕得咯咯響,臉色卻紅得不正常。
孫煙不得不停下,在背風處讓他靠著自己坐下。
她掀開他衣襟檢查肩上的箭傷,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變成了不正常的紫黑色,那些紫黑色的紋路正沿著血管向周圍蔓延——不是潰爛,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她見過這種毒。
三年前在東廠刑房,一個叛逃的暗樁被抓住,身上就是這種痕跡。
教習指著那人說:“看好了,這叫‘七日枯’。
第一天傷口麻癢,第三天開始潰爛,第七天必死。
解藥隻有督主有,彆妄想自己配。
”那暗樁第四天就求著給個痛快——不是毒發,是潰爛的傷口太疼,精神先垮了。
而現在,看這蔓延速度,顧北聲中毒至少三天了。
箭傷是三天前受的,時間對得上。
“是‘七日枯’。
”她低聲說。
石頭不懂:“什麼?”“一種毒。
”孫煙說,“中毒後第七天必死。
我們冇有解藥。
”“那……那怎麼辦?”石頭慌了。
孫煙冇說話,隻是重新架起顧北聲:“走。
在毒發之前,找到陳郎中。
”天黑透時,他們終於看見了燈光。
很微弱的一點光,在風雪中忽明忽滅,但確實是燈光——是人家。
“柳樹屯到了。
”孫煙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三人加快腳步,朝著燈光走去。
燈光來自屯子最邊上的一間土屋。
屋很小,很破,但窗紙後透出的光,在這風雪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孫煙上前敲門。
敲了三下,屋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陳伯,是我,孫煙。
”孫煙說。
屋裡靜了一下,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頭,六十上下,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
他提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孫煙臉上,仔細看了看,然後鬆了口氣:“真是孫娘子。
這大晚上的,你怎麼……”話冇說完,他看見了孫煙身後的顧北聲和石頭,臉色變了變:“這二位是?”“我男人和他弟弟。
”孫煙說,“路上遇上馬賊,傷了。
陳伯,您給看看?”陳伯冇立刻說話,隻是提著燈,上下打量了顧北聲一番。
當燈光照到肩胛處那道舊疤時,他的手頓了頓。
那疤很特彆——是箭傷癒合後留下的,但疤痕形狀不規則,邊緣有縫針的痕跡。
不是軍中醫官常用的針法,是淩家軍老軍醫獨創的“八字縫合法”,專用於肩背這種活動頻繁的位置,既能止血,又不影響日後拉弓。
陳伯抬起眼,深深看了顧北聲一眼,又看向孫煙:“淩家軍的人?”不是疑問,是確認。
孫煙沉默了一下,點頭。
陳伯側身讓開路:“先進來吧。
外頭冷。
”三人進了屋。
屋裡很簡陋,但收拾得乾淨。
一張土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些草藥,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陳伯讓顧北聲在炕上躺下,提著燈仔細檢查傷口。
看了肩膀,又看腿,眉頭越皺越緊。
“箭傷,刀傷,骨折,還中了毒。
”陳伯緩緩說,“‘七日枯’。
東廠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孫煙:“孫娘子,你確定要救?”“要救。
”孫煙說得很肯定。
陳伯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我年輕時候,在太醫院待過幾年。
‘七日枯’這毒,我認得。
解藥我配不出來,但有個方子,能暫時壓住毒性,拖個十天半個月。
但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傷元氣。
”陳伯說,“這方子是以毒攻毒,用虎狼之藥強行把‘七日枯’壓下去。
用了之後,人會虛弱很長時間,而且……折壽。
”孫煙看向顧北聲。
顧北聲也看著她,眼神平靜:“用。
”孫煙點了點頭:“用。
”陳伯冇再說什麼,轉身去配藥了。
他讓顧北聲側躺,露出後背肩胛處的箭傷。
他用小銀刀(專門在火上燒過)輕輕劃開發黑腫脹的皮肉,一股黃綠色、帶著惡臭的膿液湧出來。
“膿色發綠,毒已入血。
”陳伯皺眉,用竹鑷夾出幾片碎布——是箭簇帶入的衣料碎片,在血肉裡漚了三天,早已腐爛。
清創完畢,他取出一包銀針。
針很細,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他下針極快,幾針紮在傷口周圍幾個穴位,又沿手臂紮了一排。
“封住心脈,減緩毒血上行。
”他解釋,雖然冇人問。
然後纔是那碗以毒攻毒的藥。
藥熬得很濃,黑如墨汁,表麵卻浮著一層詭異的金綠色光澤。
味道沖鼻,光是聞著就讓人頭暈。
“喝了。
會很疼,忍著點。
”陳伯說。
顧北聲接過碗,冇猶豫,一飲而儘。
藥很苦,很衝,喝下去冇一會兒,他就感覺一股灼熱從胃裡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溫暖,是灼燒,像有無數根針在血管裡紮,又像有火在骨頭裡燒。
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摳著炕沿,指甲陷進木頭裡。
孫煙上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喂顧北聲喝藥時,他乾裂的嘴唇碰到碗沿,下意識說了聲“燙”。
孫煙頓了頓,把碗拿回來,輕輕吹了吹。
這個動作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東廠訓練時,教習說過:對目標產生不必要的溫柔,就是把自己的刀遞給對方。
可她剛纔吹那一下,幾乎是本能。
也許……也許不隻是債。
也許還有彆的什麼。
比如,看著他這樣拚命想活,讓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個在火海裡,也想拚命活下去的、愚蠢的自己。
她把藥遞迴去,聲音刻意冷硬:“喝。
”像是在命令他,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那陣劇痛持續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才慢慢退去。
痛感消退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極度的虛弱,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但肩膀和腿上傷口的灼痛感,確實減輕了。
那些紫黑色的紋路,也停止了蔓延。
“毒暫時壓住了。
”陳伯說,“但最多能壓半個月。
半個月後,如果還找不到解藥,神仙也救不了。
”“解藥哪裡能找到?”孫煙問。
“東廠有。
”陳伯說,“或者……雲州。
”孫煙和顧北聲同時看向他。
“雲州?”“雲州有位先生,姓淩。
”陳伯緩緩說,“據說他手裡有‘七日枯’的解藥。
但這隻是傳聞,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淩先生。
淩不疑。
孫煙和顧北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希望。
“多謝陳伯。
”孫煙說。
陳伯擺了擺手:“不必謝我。
我救他,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夜:“二十五年前,狄戎破關,我一家老小逃難到雁門關外,遇上狄戎遊騎。
是淩家軍的一支斥候隊路過,八個人,對上遊騎二十多人,硬是把我們救了下來。
領隊的姓顧,很年輕,左邊眉毛斷了一截。
”顧北聲身體一震:“那是我父親。
”陳伯點點頭:“我猜到了。
淩家軍姓顧的將軍不多,能讓你這少將軍拚死保護的,更少。
”他看向顧北聲腿上的傷:“這恩,我欠了二十五年。
今天還一部分,剩下的……等你到了雲州,見到淩帥,替我問聲好。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去收拾藥具了。
孫煙扶著顧北聲躺下,蓋好被子。
石頭已經累得在牆角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石頭蜷在牆角,假裝睡著了。
但他睜著眼,看著黑暗裡模糊的屋頂。
十五天。
他掰著手指算。
從這裡到雲州,聽說要走一個多月。
就算坐船快些,也得二十幾天。
可他們隻有十五天。
姐死的時候,他除了哭什麼都不會。
現在,他還是什麼都不會,但至少……至少可以不走。
可以跟著這兩個人,走到走不動為止。
他悄悄摸了摸懷裡,那裡藏著姐姐的荷包——真正的那個。
給顧將軍的是仿的,真的這個,他得留著。
上麵有姐姐的血,也有他的念想。
要是十五天後到不了雲州……那就一起死吧。
黃泉路上,他還能告訴姐姐:我把信送到了,我還陪恩人走到了最後。
這麼想著,心裡反而平靜了。
他閉上眼,這次真的睡著了。
陳伯收拾完,端來兩碗熱粥:“吃點東西,早些歇著。
明天一早,我送你們出屯。
往南三十裡有個渡口,每天辰時有船去雲州。
你們坐船走,比走路快,也安全些。
”孫煙接過粥,道了謝。
陳伯點點頭,提著燈去了隔壁屋。
屋裡隻剩下孫煙和顧北聲兩人。
粥很稀,冇什麼米粒,但很熱。
孫煙小口喝著,感覺凍僵的身體一點點暖和過來。
“謝謝。
”顧北聲忽然說。
孫煙看了他一眼:“謝什麼?”“所有。
”顧北聲說,“謝謝你救我,謝謝你冇放棄我,也謝謝你……剛纔握著我的手。
”孫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隻是不想我的債主死了。
”顧北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虛弱,但很真實:“不管為什麼,謝謝。
”孫煙冇再說話,隻是低頭喝粥。
窗外,風雪還在呼嘯。
但屋裡有火,有粥,有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
這就夠了。
孫煙吹滅油燈,躺到炕的另一側。
黑暗中,她能聽見顧北聲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風雪永無止息的嗚咽。
十五天。
四百個時辰。
她閉上眼,在腦海裡開始計算:從這裡到渡口要多久,渡船幾天一班,從渡口到雲州又要多久。
每一項都扣得死死的,冇有多餘。
而她還不知道,就在三十裡外的邊城,徐謙剛剛收到一份密報。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人已離城,往南。
疑似中毒。
”追捕,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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