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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不疑的身影融入風雪,像一滴水彙入寒江,再無痕跡。
禪房裡霎時空蕩下來。
那點因“淩帥歸來”、“真相大白”而短暫燃起的希望與熱血,被窗外呼嘯的寒風一吹,迅速冷凝,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化作更具體、更窒息的危機感。
油燈昏黃的光暈跳動,將顧北聲蒼白憔悴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靠在床頭,胸腔裡那點被湯藥和孫煙內力強行吊住的暖意,正隨著每一次呼吸迅速流失。
寒冷、疼痛,還有骨髓深處泛上來的、針紮似的虛弱,正一寸寸啃噬他的神誌。
他能清晰感覺到斷裂的肋骨在每次微弱呼吸下的錯位痛楚,右腿哪怕被樹枝固定,稍一挪動也疼得眼前發黑。
他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彆說跋涉逃亡,能坐穩已是勉強。
這副殘破身軀,離開這方寸之間的床榻,踏入外麵冰天雪地的深山,無異於自尋死路。
可是,能不走嗎?慧明禪師撚動佛珠的手指,分明比平日快了幾分。
孫煙靠著牆,閉目調息,看似平靜,但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冷汗,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正忍受著怎樣的煎熬。
窗外,風雪漸歇後的死寂,比狂風怒號更令人不安。
那是暴風雨前,空氣被抽乾的寧靜。
顧北聲閉上眼。
留下,是坐以待斃。
淩不疑的現身是一劑強心針,但也像投入靜湖的巨石,漣漪盪開,必然會驚動水下的獵食者。
東廠的鼻子比狗還靈,忘憂寺這最後的庇護所,此刻已成最醒目的靶心。
他留在這裡,隻會將危險帶給沉睡的兄長,帶給慈悲收留他們的慧明禪師,帶給這滿寺無辜的僧眾。
走,是九死一生。
拖著這身傷,帶著毒發的孫煙和年少的石頭,在寒冬深夜的雪山中跋涉,生路渺茫。
可至少,能將追兵引開,為兄長,為這寺廟,爭取一線渺茫的生機。
父親教過他,為將者,有時需行斷臂求生之舉。
以前他不懂,此刻,他明白了。
那斷去的,或許就是自己的生路。
他重新睜開眼,眸中那片瀕死的灰霾已然沉澱,凝成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看向孫煙,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得走。
立刻。
”孫煙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
冇有疑問,冇有勸阻,她撐著桌沿緩緩站直身體,因用力而指節發白,聲音同樣平穩:“我去準備。
”簡單的幾個字,是交付後背的信任,也是同赴絕地的默契。
“大師,”顧北聲轉向慧明禪師,想說什麼,喉頭卻有些哽住。
禪師停下撚珠,蒼老的麵容上悲憫之色更濃。
他走到床邊,從懷中取出兩個粗布小包,塞進顧北聲手中。
“一包是些粗麪乾糧,一包是應急的傷藥和解毒散,藥效尋常,但或許能抵一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北聲和孫煙,“後窗佛像後,有先師為避戰亂所設的密道,直通後山鷹嘴崖下。
沿溪下行三裡,有一廢棄獵戶木屋,可暫避風雪。
切記,莫要久留。
”“大師,您……”顧北聲攥緊了藥包,那粗布的質感磨著掌心。
禪師擺擺手,神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老衲自有計較。
寺中尚有幾位粗通拳腳的僧人。
你們速速離去,便是對老衲,對忘憂寺,最大的慈悲。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佛龕,枯瘦的手握住那尊泥塑佛像,用力一旋。
“哢噠”一聲輕響,機括轉動,佛像背後的牆壁無聲滑開一道窄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一股陳年的土腥氣和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黑暗幽深,彷彿巨獸之口。
恰在此時,一直蹲在門口,腦袋一點一點打瞌睡的石頭猛地驚醒,茫然地看向突然開啟的暗門,又看看神色凝重的眾人。
“石頭,”顧北聲喚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過來,扶我一把。
我們得換個地方。
”石頭懵懂地點頭,連忙跑過來,和已走到顧北聲身邊的孫煙一左一右,將他從床上攙扶起來。
雙腳落地瞬間,顧北聲眼前一黑,劇痛從肋下和腿骨同時炸開,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一聲悶哼壓回喉嚨,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在兩人身上。
幾乎是同時——“砰!砰砰!”前院寺門方向,傳來了清晰而急促的拍門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一個刻意壓低、帶著哭腔的男聲響起:“開門!快開門啊!救命啊!大師救命!”來了!比預想的更快!顧北聲心頭一沉。
孫煙攙扶他的手也瞬間收緊,眼神銳利如刀,射向聲音來處。
“阿彌陀佛。
”慧明禪師整了整僧袍,臉上悲憫之色更濃,卻無半分驚惶,隻對顧北聲三人最後頷首,便手持佛珠,步履沉穩地走向前院,那扇被拍得山響的寺門。
他佝僂的背影在昏黃光影裡,竟有種山嶽將傾前的平靜。
“走!”孫煙不再有絲毫猶豫,與石頭一起,架著顧北聲,迅速冇入那黑暗的密道入口。
“哢。
”暗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前院隱約傳來的對話聲,也將最後一點溫暖的光明隔絕在外。
絕對的黑暗。
濃稠、沉重,帶著土石和歲月腐朽的氣味,瞬間吞冇了一切。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腳下是凹凸不平、濕滑冰冷的土石,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偶爾有鬆動的石塊被踢到,骨碌碌滾下陡坡,在狹窄的通道裡撞出空洞遙遠的迴響,更添陰森。
空氣渾濁沉悶,帶著地底特有的陰濕和黴味,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嚥粘稠的液體,胸口愈發窒悶。
孫煙打亮了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映出潮濕滑膩、佈滿苔痕的洞壁,和彷彿無窮無儘向前延伸的黑暗。
密道狹窄低矮,需時時彎腰低頭,頂部突出的嶙峋怪石,帶著濕冷的寒意,不時擦過頭頂、肩膀。
顧北聲被兩人半架半拖著前行。
每一次邁步,斷裂的肋骨都像有鈍刀在狠狠刮擦,右腿更是疼得鑽心,冷汗早已浸透了幾層衣衫,又被地底的陰冷凍得冰涼,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他全部的意誌力,都用在了跟上步伐、不發出痛苦呻吟、不給同伴增加負擔上。
眼前陣陣發黑,耳鳴嗡嗡作響,肺部像破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
孫煙走在最前,火摺子的光映著她蒼白如紙的側臉,和緊抿到失去血色的唇。
她的呼吸同樣粗重,按在顧北聲臂彎的手,冰冷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密道內的陰寒,奔逃的緊張,都在加劇她體內“七日枯”餘毒的翻騰。
心口那處陰寒的毒源,像一顆冰核,正不斷散發著寒意,侵蝕著她的經脈和所剩無幾的力氣。
她必須用殘存的內息死死壓製,稍一鬆懈,便是萬蟻噬心之苦。
石頭在另一邊,幾乎用上了全身力氣攙扶顧北聲。
少年臉上滿是汗水和恐懼,但眼神卻異常執拗,緊閉著嘴,努力看清腳下每一處坎坷。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前行中,顧北聲忽然開口,聲音嘶啞破碎:“你的毒……半個時辰前發作過。
現在,是不是又……”孫煙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冇有回頭,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嗯”。
她不想承認,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那熟悉的、陰冷的絞痛,正從心口緩緩擴散,像冰霜在血管裡蔓延。
慧明禪師的丹藥能緩解,卻無法根除。
每一次發作,都意味著毒性更深一分,對身體的侵蝕更重一分。
就在這時,遠處,透過厚重的岩壁和潺潺水聲,隱約傳來一聲極其悠長、淒厲的嚎叫,在山穀間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又有幾聲或遠或近的嚎叫呼應,此起彼伏。
是狼嚎。
在這寒冬深夜的深山裡,格外清晰,也格外恕Ⅻbr/>孫煙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臉色更白一分。
“是狼群。
這季節,山裡找不到足夠的吃食。
”她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深山、雪夜、餓狼,這比追兵更不可控,更致命。
顧北聲心頭一沉。
前有未卜的出路,後有追兵,現在又多了伺機而動的狼群。
絕境之中,步步殺機。
他們不再說話,隻是更加沉默,也更加迅疾地向前挪動。
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中濕冷的水汽也越來越重。
前方,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火摺子的灰白光線透入。
快到出口了!希望剛剛升起,孫煙卻忽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前軟倒,手中的火摺子脫手飛出,撞在岩壁上,火星四濺,隨即熄滅。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孫煙!”顧北聲驚駭,下意識想伸手去撈,自己卻因失去平衡,被她帶著一同向前撲倒。
“孫姐姐!顧大哥!”石頭驚恐的叫聲在黑暗中響起。
三人撞作一團,狼狽地摔倒在冰冷濕滑的泥地上。
顧北聲的傷處遭到重擊,疼得他眼前金星亂冒,一口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死死嚥下。
黑暗中,他隻聽到近在咫尺處,孫煙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抽氣聲,短促,破碎,帶著無法形容的痛苦。
他觸到她蜷縮起來的身體,冰冷,僵硬,卻在劇烈地、細微地顫抖,像風中即將熄滅的殘燭。
餘毒發作了,而且來勢比之前更凶!“石頭!火!”顧北聲厲聲喝道,聲音因急切和痛楚而變形。
石頭帶著哭腔慌忙摸索,顫抖的手指幾次打滑,才終於重新打亮了火摺子。
微光重現,照亮了咫尺之間孫煙慘白如金紙的臉。
她雙眼緊閉,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額發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麵板上。
嘴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被她自己咬得鮮血淋漓,血珠順著下巴滑落。
更駭人的是,她脖頸和手背上那些深紫色的毒痕,此刻顏色加深,詭異地凸起,在麵板下微微蠕動,彷彿有活物要破體而出!“藥……禪師給的藥……”孫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手指痙攣地抓撓著自己心口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顧北聲慌忙探手入她懷中。
指尖觸到冰冷的瓷瓶,也觸到一片單薄衣料下,溫軟卻因劇痛而緊繃、劇烈起伏的肌膚。
他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此刻卻無暇他顧,飛快取出藥瓶,倒出一粒赤紅藥丸,摸索著塞進她緊咬的牙關。
丹藥入口,孫煙的痙攣似乎減輕了半分,但那深入骨髓的劇痛顯然並未消退。
她依舊蜷縮著,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她似乎想推開顧北聲那隻摟住她的、同樣冇什麼熱氣的手臂,想維持那該死的距離和“體麵”,但身體卻在本能地、違背意誌地,朝那一點點微弱的熱源瑟縮、靠攏。
顧北聲感覺到她冰冷身體裡那絕望的抗拒與依賴在激烈交戰。
一股尖銳的痛楚,比肋骨斷裂更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軍營裡有一匹性子極烈的戰馬,受了重傷,獸醫救治時,它也是這樣,明明痛得渾身肌肉都在抽搐,鬃毛都被汗水打濕,卻依舊瞪著一雙倔強的、不肯閉上的眼睛,不讓任何人靠近,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壓抑的悲鳴。
他不再試圖說什麼空洞的安慰,隻是用冇受傷的手臂,更緊地將她冰冷顫抖的身體圈進懷裡。
他下巴抵著她汗濕冰冷的發頂,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低啞聲音,快速地說著,內容雜亂無章,卻異常具體:“彆咬了……再咬,嘴唇全爛了,進城容易被認出來……”“徐謙那老閹狗,身上總熏著濃得要命的檀香,混著一股說不出的騷味,隔三丈遠就能把人嗆個跟頭……”“京城西市,夜裡纔出攤的羊雜湯,滾燙的,撒一大把芫荽,喝一口能從喉嚨暖到肚子……等到了,我帶你去喝,管夠……”“我爹以前告訴我,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想點彆的,想點具體的……想吃的,想恨的人,想……以後非得做到不可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不能停下。
語言在此刻蒼白無力,但這嘶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本身,成了黑暗和痛苦中唯一可抓住的浮木,成了他能給予的、微不足道的支撐。
他感覺到懷裡的顫抖,似乎真的,一點點平複下來。
不是不疼了,而是那無邊的、要將人撕裂的痛苦,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倚靠、分擔的支點。
時間在絕對的黑寂與微弱的火光中緩慢流淌。
水聲近在咫尺,洞口微光隱約。
不知過了多久,孫煙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終於微微鬆了一絲力道。
她依舊閉著眼,呼吸微弱,但不再那麼破碎急促。
顧北聲緩緩鬆開幾乎僵硬的手臂,這才發現,自己後背也驚出了一層冰涼的汗。
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夾雜著肋下尖銳的痛楚,席捲而來。
孫煙緩緩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看了顧北聲一眼,那目光很快移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走。
”顧北聲點頭,在石頭的幫助下,兩人再次互相攙扶著,踉蹌卻堅定地,走向那透出光亮的出口。
撥開垂落的、掛著冰淩的藤蔓,三人狼狽地鑽出密道出口。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細碎的水珠撲麵而來,激得人渾身一顫。
外麵天色將明未明,雪已停歇,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堆積在頭頂,隻在天邊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
他們身處一處陡峭山崖的底部,一道不算寬闊但水流頗為湍急的溪澗從旁奔流而過,水聲隆隆。
兩側是高聳的、覆滿皚皚白雪的崖壁,猿猴難攀。
鷹嘴崖,名副其實。
“沿溪下行三裡……”孫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打起精神,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水流下遊,“那邊。
”冇有時間喘息,更無暇處理身上的擦傷和狼狽。
三人互相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溪澗邊緣冰冷刺骨、混著碎冰的雪水裡,沿著濕滑的河岸,向下遊艱難跋涉。
傷口浸了冰冷的雪水,疼得鑽心。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白霧。
體力在飛速流逝,寒冷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所剩無幾的熱量和意誌。
然而,冇走出多遠,後方,他們來時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以及……犬吠!聲音隔著水聲和山壁迴盪,聽不真切,但正迅速逼近!東廠的人,果然發現了密道,追上來了!還動用了獵犬!“快!”顧北聲低吼,三人拚儘全力,幾乎是在連滾帶爬地加快速度。
溪澗邊的路崎嶇難行,覆雪的亂石濕滑異常。
顧北聲感覺右腿的疼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和不受控製的顫抖。
孫煙的臉色比地上的雪還白,嘴唇的青紫越發明顯,每一步都邁得艱難,全靠一股狠勁撐著。
石頭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撐著顧北聲大半的重量,一聲不吭。
身後的犬吠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番子們呼喝搜尋的隱約聲響。
火把的光亮,在昏暗的林間縫隙中晃動,越來越近。
絕望,如同這溪澗的寒水,一點點漫上心頭。
就在此時,跑在最前的石頭忽然指著前方,帶著哭腔的驚喜喊道:“木屋!顧大哥,孫姐姐!看那裡!是不是禪師說的木屋?”顧北聲和孫煙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在前方溪流轉彎處,靠近山腳的一片稀疏光禿的林地邊緣,積雪中隱約露出一角低矮的、歪斜的、被厚厚積雪覆蓋了大半的屋頂。
若非仔細辨認,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絕境中的一線生機!“進去!”顧北聲冇有絲毫猶豫。
三人爆發出最後的氣力,跌跌撞撞衝進那片林子,撲到木屋前。
木屋比想象中更破敗,門板歪斜,窗欞破損,在寒風中發出嗚嗚的哀鳴,彷彿隨時會散架。
顧北聲用肩膀狠狠撞開虛掩的、結著厚重冰碴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腐爛木頭和野獸腥臊氣味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屋內狹窄昏暗,隻有一張鋪著破爛稻草的木床,一個倒塌的土灶,和一些散落朽壞的雜物。
屋頂破了幾個大洞,能看到灰濛濛的天空。
但此刻,這四麵漏風的破屋,就是他們唯一的堡壘。
“關門!堵上!”顧北聲急促下令,聲音因脫力和急切而嘶啞。
孫煙和石頭合力,將那扇幾乎散架的木門勉強合攏,又拚儘全力將屋內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破木桌拖過來,死死頂在門後。
但這脆弱的防禦,在訓練有素的東廠番子麵前,形同虛設。
犬吠和人聲,已到了林外,火把的光亮透過破損的窗紙和門縫,在屋內投下晃動著、令人心悸的光斑。
“仔細搜!腳印到這兒了!他們肯定藏在附近!”一個尖細的嗓音厲聲喝道,正是之前假扮“孝子”的東廠檔頭。
“汪汪!汪汪汪!”獵犬興奮的狂吠聲直衝木屋而來,爪子刨地的聲音近在咫尺。
屋內,三人背靠冰冷的土牆,屏住呼吸。
顧北聲握緊了從寺中帶出的、唯一稱得上武器的柴刀,刀柄被汗水浸濕。
孫煙反握著那把她從不離身的、僅剩的匕首,呼吸壓得極低,眼神如冰。
石頭雙手死死抓著半截腐朽的桌腿,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卻依然倔強地擋在顧北聲和孫煙身前半步。
腳步聲停在門外。
火把的光從門縫擠入,將三人緊繃的影子長長投在對麵斑駁的土牆上。
“頭兒!這裡有新鮮腳印!進了這破屋子!”一個番子興奮地叫道。
“哼,甕中之鱉!給老子把門撞開!督主有令,顧北聲和那女賊,務必生擒!”那檔頭陰惻惻地冷笑。
“砰!”一聲悶響,木門被狠狠踹了一腳,頂在後麵的破桌子猛地一震,灰塵簌簌落下。
“砰!砰!”又是接連兩腳,力量更大。
本就腐朽的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軸處傳來木材斷裂的脆響!顧北聲全身肌肉繃緊,柴刀微微抬起,計算著門破瞬間,自己能拚死劈倒幾個。
孫煙身體微微前傾,像蓄勢待發的母豹,匕首刃尖對準了門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門外,原本興奮狂吠的獵犬,忽然發出一陣不安的低吼,吠叫聲變得警惕而尖銳,不再是衝著木屋,而是轉向了側麵的黑暗林子。
“嗯?這畜牲……”一個番子疑惑的話音未落。
“嗷嗚——!”一聲悠長、凶戾、帶著血腥氣息的狼嚎,陡然從林子深處炸響!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多的狼嚎從四麵八方傳來,迅速逼近!幽綠的光點,在林木陰影間閃爍浮現,冰冷,貪婪,充滿野性的殺意。
是狼群!而且數量絕不少!它們被獵犬的叫聲、新鮮的人氣味,以及這深夜山中的異常動靜吸引而來,此刻,已將木屋和外麵的東廠番子,一同視為了狩獵場!“狼!是狼群!”有番子驚駭大叫。
“媽的!怎麼這時候……”那檔頭氣急敗壞的聲音被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是獵犬的慘叫!隻見一道灰影如閃電般從側麵撲出,精準地咬住了一條獵犬的喉嚨!鮮血瞬間迸射!其他獵犬狂吠著撲上,與那頭壯碩的頭狼撕咬在一起。
“放箭!先射狼!穩住陣型!”檔頭嘶聲力竭地吼叫。
刹那間,箭矢破空的尖嘯、狼群低沉的咆哮、獵犬的狂吠哀鳴、人的怒喝、慘叫、兵刃交擊聲……在木屋外混作一團,徹底打破了雪夜的死寂!混亂!極致的混亂!“後窗!”顧北聲冇有絲毫猶豫,低喝一聲,掙開孫煙和石頭的攙扶,拖著劇痛的傷腿,撲向木屋後方那個用木板釘死的、僅有臉盆大小的破窗。
他舉起柴刀,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木板連線處狠狠劈砍!“哐!哐!”木屑紛飛。
孫煙和石頭立刻跟上。
孫煙撿起地上半截粗木,與顧北聲一同猛撬。
“嘩啦!”本就腐朽的木板被整個撬開,露出一個勉強能容人鑽過的洞口,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
“石頭,快!”顧北聲將石頭一把推出窗外,隨即看向孫煙。
孫煙會意,兩人不再耽擱,先後從那窄小的視窗鑽了出去,落入屋後及膝深的冰冷積雪中。
屋外,狼群的嘶吼與人類的喊殺聲愈發激烈,彷彿近在咫尺。
濃烈的血腥氣順風飄來。
三人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藉著灌木和夜色的最後掩護,手腳並用,拚命向林木更茂密、地勢更陡峭的山坡上爬去。
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刮過喉嚨,每一次攀爬都耗儘力氣,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身後,木屋方向的廝殺聲、狼嚎聲、慘叫聲,漸漸被山風、被林木、被越來越遠的距離吞噬、模糊,最終,隻剩下一片死寂,和三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拉風箱似的喘息。
不知爬了多久,直到天色徹底放亮,鉛灰色的天光均勻地鋪滿雪原,再也榨不出一絲力氣。
三人癱倒在一處背風的、巨石下的淺凹裡,像離水的魚,張著嘴,拚命喘息,撥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掛在眉眼髮梢。
世界安靜得可怕。
隻有寒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的心臟在轟鳴。
石頭第一個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是那種劫後餘生、壓抑到極致後崩潰的、無聲的抽泣。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混著臉上的泥汙和雪沫,糊成一團。
他蜷縮在雪地裡,肩膀一聳一聳,嘴裡含糊地唸叨著:“嚇死我了……狼……好多血……嗚……”孫煙冇有哭。
她甚至冇有力氣維持坐姿,就那樣仰麵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望著頭頂那一方被巨石切割的、鐵灰色的天空。
冷汗早已濕透的裡衣,此刻冰涼地貼在麵板上,帶走最後一點溫度。
餘毒發作後的虛脫,加上亡命奔逃的耗儘,讓她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無比艱難。
但她的腦子卻異常清醒,冰冷而高效地覆盤著:東廠來了至少五人,帶獵犬,反應迅速;狼群出現時機極巧,頭狼攻擊果斷,像是……蓄謀?撤退路線,木屋,鷹嘴崖……以及,密道黑暗中,那個滾燙的、帶著血腥氣和汗味的懷抱,還有那些語無倫次、卻異常具體的話。
她猛地閉上眼,將那不合時宜翻湧上來的、複雜的情緒狠狠壓迴心底最深處。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顧北聲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石,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肋下和腿上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裡滿是血腥氣。
他臉色慘白如雪,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泛著青紫,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他們來時的方向,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異響。
冇有追來的腳步聲,冇有犬吠,也冇有狼嚎。
隻有一片空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慧明禪師怎麼樣了?寺中僧眾是否平安?兄長他……是否還安穩地沉睡著?還有那群東廠番子,是葬身狼腹,還是逃脫了?若是逃脫,是否會引來更多、更厲害的追兵?紛亂的思緒如同雪片,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碾碎。
現在,此刻,他們三個人還活著,這就夠了。
至於能活多久,下一步該往哪兒走……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身旁。
石頭還在小聲抽噎,孫煙閉著眼,胸膛微弱起伏,臉色依舊難看。
他們都還活著,都還在他身邊。
這個認知,奇異地壓下了一些慌亂,滋生出一股更沉、更硬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刮過喉嚨,卻也帶來一絲清醒。
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撐骨架的力量:“石頭,省點力氣,彆哭了。
眼淚凍臉上,更疼。
”他頓了頓,看向孫煙,“孫煙,你怎麼樣?還能動嗎?”孫煙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雙總是過分清醒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疲憊,但深處的火光未滅。
她冇有回答,隻是用儘力氣,撐著冰冷的地麵,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坐了起來。
動作艱難,卻無比堅定。
然後,她看向顧北聲,目光落在他因忍痛而咬破的嘴角,和慘白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緩緩點了下頭,同樣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能走。
”顧北聲看著她,又看看努力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亂抹臉的石頭,胸腔裡那股沉硬的東西,終於落地,生根。
他一手撐著岩石,一手伸向孫煙。
孫煙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沾滿泥雪和乾涸血漬的手,沉默了一瞬,將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兩手交握,冰冷,卻穩。
顧北聲藉著她手上傳來的微弱力道,忍著渾身散架般的劇痛,靠著岩石,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
儘管搖晃,儘管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望向東方,那裡是連綿不絕的、被厚重白雪覆蓋的蒼茫群山,望不到儘頭。
寒風捲起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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