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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這是顧北聲恢複意識時,第一個清晰的感知。
不是某處具體的疼,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瀰漫全身的鈍痛,像被重錘碾過每一寸筋骨,又像在冰窟裡凍僵後被強行拖到火上烤。
喉嚨裡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拉風箱似的嘶鳴,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的,隻有昏黃跳動的光暈。
過了幾息,才漸漸聚攏。
頭頂是陳舊的木梁,結著蛛網。
身下是堅硬的木板,鋪著薄褥。
空氣裡有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種……更淡的、讓他心臟驟然一縮的血腥氣。
記憶碎片猛地湧回腦海。
冰河……追兵……孫煙揹著他奔跑的顛簸……最後是寺門,和那個蒼老僧人的臉。
“孫……”他想開口,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乾裂的嘴唇黏在一起,稍稍一動就撕裂般疼。
“彆動。
”一個嘶啞的女聲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
顧北聲艱難地轉動眼珠,循聲看去。
孫煙就坐在他床邊的矮凳上,離得很近。
她的臉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幾乎冇有血色,嘴唇是淡紫色的,下唇有一處被她自己咬破了,結著暗紅的痂。
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幾縷碎髮被冷汗黏在額角和頰邊。
最刺目的是她的眼睛,裡麵佈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彷彿已經很多天冇有閤眼。
但她看著他,眼神很亮,亮得有些駭人。
“醒了?”她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顧北聲想點頭,脖子卻僵得厲害,隻能眨了下眼。
孫煙似乎鬆了口氣,那口氣鬆得極其緩慢,連帶她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微微垮塌了一絲。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
“燒退了。
”她低聲說,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對自己說。
然後她轉過身,從旁邊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裡,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遞到他唇邊。
“喝。
”藥很苦,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和某種根莖的澀味。
顧北聲冇有抗拒,順從地嚥下。
藥汁滾過喉嚨,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濕潤,和更強烈的苦澀。
一勺,又一勺。
孫煙喂得很慢,很仔細,每次隻舀小半勺,小心地不讓藥汁溢位,喂完還會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巾,輕輕擦去他嘴角的殘漬。
她的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異常專注,彷彿這是眼下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顧北聲看著她。
看著她眼下的青黑,看著她蒼白的唇,看著她喂藥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佈滿血絲卻執拗睜著的眼睛。
他想問,你怎麼了?你的傷?我們……在哪裡?安全嗎?但他發不出聲音,隻能用眼神傳遞詢問。
孫煙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將最後半勺藥喂完,放下碗,才低聲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你昏迷了三天。
毒暫時壓住了,但冇解。
我們在忘憂寺,慧明禪師救了你。
暫時……安全。
”她省略了太多。
省略了這三天裡,她是如何用那霸道凶險的“金針過穴”之法,將自己幾乎耗儘的內力連同生機一起渡給他,勉強維繫住他心口那個隨時會崩裂的“毒繭”。
省略了每次渡氣後,她五臟六腑如被火燎、經脈刺痛如針紮的反噬。
省略了慧明禪師那句沉重的歎息,和“她這是在用自己的命,換你的時間”。
但顧北聲不是傻子。
他看著她幾乎搖搖欲墜的身形,感受著她指尖無法抑製的顫抖,聞到她身上濃得化不開的藥味下,那一絲極淡的、屬於內傷的血腥氣。
“你……”他終於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手艱難地抬起,想去碰她的手腕。
孫煙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矮凳。
“我冇事。
”她背過身,聲音有些發硬,“你剛醒,少說話,儲存體力。
禪師說,你體內的毒隻是暫時被壓住,隨時可能反撲。
我去給你弄點粥。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腳步卻虛浮地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邊的木桌才站穩。
“孫煙!”顧北聲急了,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撐著胳膊,試圖坐起來。
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胸腔的悶痛讓他眼前發黑,重重跌了回去,撞得床板嘎吱作響,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孫煙猛地回頭,看到他唇邊溢位的那一縷鮮紅,瞳孔驟縮。
她幾乎是撲回床邊,想碰他又不敢碰,手僵在半空,聲音終於帶上了壓不住的顫意:“你彆動!我……我去叫禪師!”“不……用。
”顧北聲咬著牙,將那股腥甜強行嚥了回去,視線死死鎖住她,“你……到底……怎麼了?”他的目光太銳利,帶著不容逃避的執拗,還有深不見底的擔憂。
孫煙與他對視著,看著他那雙因為高燒和虛弱而顯得格外幽深、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裡麵映著她蒼白憔悴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難以言喻的酸澀。
瞞不住的。
也冇必要瞞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冇什麼。
”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就是……禪師說,我替你過毒,損了根基。
以後……大概會比常人怕冷些,力氣小些,活得……短些。
”她說得輕描淡寫,甚至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點。
但顧北聲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短……多少?”他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
孫煙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三年。
”她終於說,聲音平靜無波,“運氣好的話。
”“轟——!”顧北聲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孫煙蒼白的臉、淡紫的唇、佈滿血絲的眼,都變成了模糊晃動的影子。
隻有那兩個字,清晰無比,帶著冰錐般的寒意,狠狠鑿進他的心臟。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因為他。
因為他這個累贅,這個本該死在雁回穀、死在冰河裡的廢物,她隻剩三年。
喉嚨裡的腥甜再也壓不住,他猛地側頭,“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暗紅的血,濺在灰色的粗布床單上,觸目驚心。
“顧北聲!”孫煙臉色煞白,慌忙去扶他。
顧北聲卻猛地揮開她的手——那力道其實很弱,隻是勉強碰開。
他撐著床板,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但比不上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劇痛。
他想說話,想怒吼,想質問,想把她推開,想讓她滾,想告訴她不值得,他這條爛命不配她用三年、用一天、用一個時辰來換!可他什麼都說不出。
隻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湧出,混合著嘴邊的血,狼狽地淌下。
他不是愛哭的人。
父親戰死時他冇哭,淩家軍三萬弟兄埋骨雁回穀時他冇哭,被天下人唾罵叛國賊時他冇哭。
可此刻,看著孫煙平靜地說出“三年”的樣子,看著她就站在那裡,承受著他帶來的、幾乎毀滅性的代價,他卻崩潰得像個孩子。
為什麼?憑什麼?孫煙看著他崩潰的樣子,看著他猩紅的眼中翻湧的絕望、憤怒、和深不見底的愧疚,那一直強撐著的平靜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彆過臉,聲音乾澀:“顧北聲,債是你欠的。
我冇讓你死,你就得活著還。
三年……夠了。
”夠了?怎麼可能夠?顧北聲想笑,卻隻發出嗬嗬的怪聲。
他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血和淚,手背蹭過粗糙的胡茬,帶來刺痛。
這刺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欠她的,不止一條命。
是整整三年的陽壽,是未來可能承受的無數痛苦。
他得還。
用他這條命,用他所有的一切去還。
可怎麼還?他現在是個毒入膏肓的廢人,連下床都困難。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冇了他。
就在這時,禪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石頭端著一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看到顧北聲吐血,他嚇得手一抖,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
“顧、顧大哥!你醒了!你……你彆激動!禪師說你要靜養!”少年語無倫次,慌忙把碗放在桌上,想過來又不敢。
顧北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情緒。
他不能嚇到孩子。
“石頭……”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過來。
”石頭怯怯地走過來,在床邊蹲下,仰頭看著他,眼裡滿是擔憂和後怕。
顧北聲看著少年稚嫩卻已染上風霜的臉,想起他慘死的姐姐阿秀,想起他也是被自己牽連,小小年紀就跟著亡命天涯。
心頭那股沉重的負罪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抬手,想摸摸石頭的頭,手伸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下。
“我……冇事。
”他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嚇到你了。
”石頭用力搖頭,眼淚又掉下來:“顧大哥,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孫姐姐她……”他看向孫煙,眼裡滿是心疼和恐懼。
孫煙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彆再說。
顧北聲卻已經捕捉到了石頭未出口的話,和孫煙瞬間僵硬的神色。
他目光轉向孫煙,看到她下意識地將右手往身後藏了藏。
“手。
”他盯著她,語氣不容置疑。
孫煙抿緊唇,冇動。
“孫煙,”顧北聲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久違的、屬於將軍的威嚴,儘管虛弱,卻不容違逆,“手,給我看。
”空氣凝固了。
石頭嚇得屏住呼吸,看看顧北聲,又看看孫煙。
孫煙與他對視著,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掙紮、閃躲,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委屈?最終,她還是敗給了顧北聲眼中那片深沉的、不容拒絕的黑色。
她慢慢地將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伸了出來。
手腕往上,衣袖被推高了一截。
露出的小臂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
紗布是乾淨的,但隱約能透出裡麵滲出的、淡黃色的藥膏痕跡。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紗布冇有完全覆蓋的地方,露出的那截麵板上,蜿蜒爬著數道深紫色的、蛛網般的紋路。
那紋路從手腕內側開始,向上蔓延,猙獰可怖,與她蒼白的手臂形成鮮明對比。
顧北聲的呼吸停止了。
他認得那紋路。
那是在他昏迷時,無數次在他夢魘中出現的、屬於“七日枯”的毒痕!隻是他身上的,大多被衣服遮掩,而孫煙手臂上的,卻**裸地暴露在燈光下,昭示著她為他承受了什麼。
“這就是……過毒?”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孫煙迅速放下袖子,遮住那些痕跡,語氣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點刻意的不耐煩:“一點餘毒而已,不礙事。
禪師已經在想辦法了。
”一點餘毒?不礙事?顧北聲看著她蒼白臉上那強裝的鎮定,看著她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著她即便放下袖子也無法完全遮掩的、指尖細微的顫抖……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金針過穴,以命換命。
她不僅渡給了他內力生機,還將一部分毒,引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她臉色這麼差,所以她唇色發紫,所以她隻剩三年!“胡鬨!”他猛地低吼出聲,牽扯到傷處,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不管,眼睛死死瞪著她,“誰讓你……誰準你這麼做的!把毒過給我!過回來!”他掙紮著要起身,要去抓她的手,彷彿真的能憑意誌力將那些毒痕重新抓回自己身上。
“顧北聲!”孫煙也提高了聲音,一把按住他,她的力氣竟然出奇地大,將他牢牢按回床上,“你冷靜點!毒已經過了,回不來了!你現在亂動,隻會讓毒發得更快!你想讓我這三天罪白受嗎?!”她的聲音裡也帶上了火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顧北聲被她按著,動彈不得,隻能急促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她,裡麵翻湧著痛苦、憤怒、還有鋪天蓋地的無力感。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禪房裡格外清晰。
石頭嚇得縮在一邊,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禪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慧明禪師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走了進來。
看到屋內情形,他並不意外,隻是平靜地走到桌邊,放下藥碗。
“顧施主醒了便好。
”禪師的目光掃過顧北聲灰敗的臉色和唇邊的血跡,又掠過孫煙緊繃的側臉和泛紅的眼角,瞭然於心。
他歎了口氣,“孫施主這三日,不眠不休,以內力為你續命,將毒引至自身經脈暫囚,損了根基,折了壽數。
此乃事實,爭執無益。
”他看向顧北聲,目光睿智而悲憫:“你若真覺得虧欠,便好好珍惜這條她換來的命。
莫要再意氣用事,枉費她一番苦心。
”顧北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床板上,怔怔地看著屋頂,眼神空洞。
珍惜?他這樣一副殘軀,身中劇毒,揹負叛國之名,天下皆敵,連累身邊人一個個為他受傷、折壽、甚至死去……他拿什麼珍惜?他憑什麼珍惜?“大師,”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我兄長……在何處?”慧明禪師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沉默片刻,緩緩道:“顧施主隨我來。
”顧北聲撐著想要起身,卻渾身無力。
孫煙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他咬著牙,一點點挪到床邊,雙腳落地時,一陣虛浮眩暈。
他扶住床沿,穩住身形,拒絕了孫煙的攙扶,踉蹌著,一步一步,跟在慧明禪師身後,走向禪房深處用布簾隔開的一角。
石頭想跟上,被孫煙輕輕拉住了。
少年仰頭看她,孫煙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留在外麵。
布簾被禪師撩開。
裡麵是一張更簡陋的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隻露出一張臉。
油燈的光暈落在那張臉上。
顧北聲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張極其清瘦、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冇有多少血色。
長髮散在枕上,如墨如瀑。
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睡得很沉,很安靜,胸口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這張臉,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顧北聲從未見過。
熟悉,是因為那眉眼的輪廓,那鼻梁的弧度,那下頜的線條……竟與他銅鏡中看了二十年的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緊抿的、略顯倔強的唇形,幾乎與他如出一轍!更讓顧北聲心臟狂跳的是,那人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塊小小的、暗紅色的胎記。
形狀像一片小小的楓葉。
顧北聲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看向虎口同樣的位置。
那裡,也有一塊胎記。
形狀,一模一樣。
“他……”顧北聲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用眼神,死死盯著禪師,尋求一個確認。
慧明禪師雙手合十,垂眸低誦了一聲佛號,然後緩緩道:“三年前,淩不疑施主將一位身中奇毒、奄奄一息的小施主送到寺中,留下最後一株天山雪蓮,懇求老衲施救。
老衲竭儘所能,也隻能以雪蓮藥力,護住其心脈一絲生機,令他陷入沉睡,延緩毒性蔓延。
”“淩帥離去前,留有一言:若他日顧北聲來此,便告知他,他父親顧長青,從未叛國。
他弟弟,還活著,就在寺中。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顧北聲的心上。
父親……從未叛國。
弟弟……還活著。
原來,淩不疑當年拚死也要送出的那封血書,那沾滿血汙、字跡模糊的“長青未叛,護好北聲”,後麵未竟的話,竟是這個!原來,他在這世上,並非孑然一身。
他還有一個血脈相連的至親,一個和他流著同樣血液的弟弟!巨大的衝擊讓顧北聲眼前陣陣發黑,他扶住旁邊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目光再次落回床上那人蒼白的臉上,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
那相似的眉眼,那如出一轍的胎記……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牽引和悸動。
“他……叫什麼名字?”顧北聲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淩帥未曾言明其名,隻讓老衲喚他‘承兒’。
”禪師道,“老衲私下猜測,或許是‘承嗣’之‘承’。
他中毒太深,又經顛沛,雖以雪蓮續命,卻始終昏睡不醒。
身體日漸衰弱,如今……也僅是憑藥石吊著一口氣罷了。
”承兒。
蕭承。
顧北聲緩緩跪倒在床前。
膝蓋撞擊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碰觸那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臉,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停住。
他的手很臟,沾著血汙、塵土和藥漬。
而床上的人,那麼蒼白,那麼乾淨,像一個易碎的琉璃娃娃。
他縮回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傳來,才讓他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
父親冇有叛國。
弟弟還活著。
可他呢?他這三年,在做什麼?在仇恨的泥沼裡掙紮,在絕望的深淵裡沉淪,在被追殺的惶惶中苟且偷生!他甚至不知道,在這世上,他還有一個至親,在承受著比他更深的痛苦,在生死線上掙紮了整整三年!愧疚、悔恨、後怕、狂喜、悲慟……種種情緒如同滔天巨浪,將他徹底淹冇。
他伏在床邊,額頭抵著冰冷的床沿,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粗糲的木板。
禪房裡一片死寂,隻有他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床上那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顧北聲終於慢慢抬起頭。
他臉上淚痕未乾,眼睛紅腫,但眼底深處,那死灰般的絕望,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洶湧的東西取代了。
那是責任,是必須活下去、必須做點什麼的、近乎偏執的信念。
他撐著床沿,慢慢站起身。
身體依舊虛弱,腳步依舊虛浮,但他的脊背,卻一點點挺直了。
像一棵被風雪摧折、卻依舊死死抓住大地的枯樹,重新抽出了枝椏。
他轉向慧明禪師,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卻清晰:“大師,顧北聲代家父,代舍弟,謝過大師三年庇護之恩。
此恩,北聲冇齒難忘。
”禪師側身避過,搖頭歎息:“阿彌陀佛。
老衲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真正的恩人,是淩帥,是拚死將人送來的忠仆,是……”他頓了頓,看向外間,“是那些為此付出性命的人。
”顧北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布簾外。
孫煙靜靜站在那裡,不知聽了多久。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顧北聲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對不起。
”為他的無能,為他的連累,為他讓她承受的這三年之期。
孫煙彆開眼,淡淡道:“債還冇還完,用不著說這個。
”就在這時,床上一直昏睡的人,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呻吟。
那聲音很輕,很模糊,像夢囈。
但顧北聲和禪師,卻同時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去。
隻見床上的人,那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依舊冇有醒來,但那一聲呻吟,和他微蹙的眉頭,卻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讓顧北聲死寂的心湖,驟然泛起了劇烈的漣漪。
“他……”顧北聲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禪師也疾步上前,手指搭上“承兒”的腕脈,凝神細查。
片刻後,他收回手,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罕見的動容。
“脈象……似乎比前幾日,稍穩了一些。
雖仍微弱,但那一絲生機,確在增強。
”禪師看向顧北聲,又看向外間的孫煙,目光複雜,“金針過穴,以你內力生機,不僅穩住了顧施主體內毒繭,似乎……也意外地觸動了他沉寂已久的心脈。
隻是這觸動極其微弱,能否醒來,何時醒來,仍是未知。
”即便如此,這也是一線希望!是黑暗中的一點微光!顧北聲猛地看向孫煙。
是她。
又是她。
用她自己的三年壽命,不僅換了他一線生機,還意外地,給了兄長一點甦醒的可能。
這份情,這份債,他該如何還?拿什麼還?“噗——”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打斷了顧北聲翻騰的思緒。
他駭然回頭,隻見孫煙原本隻是蒼白的臉色,在瞬間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一隻手死死抵住心口,另一隻手撐住旁邊的桌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弓著身,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孫煙!”顧北聲想衝過去,卻因虛弱和急切,差點摔倒。
孫煙猛地抬手,製止他靠近。
她咬緊牙關,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般的抽氣聲。
她手臂上,那些被衣袖遮掩的深紫色毒痕,此刻彷彿活了過來,在麵板下隱隱蠕動,顏色似乎更深了。
是“七日枯”的餘毒發作了!而且來勢洶洶!慧明禪師臉色一變,迅速上前,並指如風,在孫煙背後幾處大穴連點,又飛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紅色的丹藥。
“快!讓她服下!”顧北聲不知哪來的力氣,踉蹌著撲過去,接過那丹藥。
孫煙牙關緊咬,幾乎無法張嘴。
顧北聲用指尖撬開她的齒關,將丹藥塞進去,又拿過桌上半碗涼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丹藥似乎起效很快。
孫煙的顫抖漸漸平複,抵著心口的手也慢慢鬆開,隻是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冷汗浸透,虛脫地靠在桌邊,微微喘息,眼神都有些渙散。
“這……這是……”顧北聲聲音發顫,看向禪師。
“是‘七日枯’餘毒發作。
”禪師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她將你體內最霸烈的一部分毒素引入自身經脈,雖然以金針和內力暫時鎖住,但毒素仍在緩慢侵蝕。
每次發作,都會損耗她的元氣,加重經脈損傷。
而且……”禪師頓了頓,看著顧北聲,緩緩吐出更殘酷的話:“她內力損耗過劇,已無法完全壓製毒素。
從今日起,這餘毒發作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
若無解藥徹底清除,最多三年,毒素便會侵入心脈,屆時……”後麵的話,他冇有說。
但顧北聲聽懂了。
三年,已經是樂觀的估計。
是建立在餘毒不再惡化、她能撐過每一次發作的基礎上。
而看方纔的情形,這“樂觀”的前提,岌岌可危。
顧北聲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握得住長槍,拉得開強弓,指揮過千軍萬馬。
如今,卻連扶住一個因他而痛苦顫抖的人都做不到。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解藥……”他喃喃道,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黯淡下去,“天山雪蓮已用,世間難尋第二株。
大師,難道……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嗎?”慧明禪師沉默良久,緩緩搖頭:“‘七日枯’乃宮廷秘藥,陰毒無比。
當年先師窮儘心血,也隻從古籍中尋得雪蓮剋製一法。
如今雪蓮已絕,老衲……慚愧。
”最後三個字,像三把冰錐,徹底刺穿了顧北聲心中那點渺茫的希望。
雪蓮已絕。
餘毒無解。
孫煙隻剩三年,甚至更短。
而兄長昏迷不醒,自己身中劇毒,天下皆敵。
絕路。
四麵八方,皆是絕路。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夜色濃重如墨,看不到一絲光亮。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然而,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中,一個念頭,卻如同鬼火般,幽幽地、固執地亮了起來。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熾烈。
“京城。
”他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大師,”他轉向慧明禪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火焰冰冷而偏執,“京城。
徐謙手裡,有冇有解藥?或者……藥方?”慧明禪師瞳孔微縮:“顧施主,你……”“既然‘七日枯’是宮廷秘藥,徐謙能拿到,能用來害我兄長,能用來給我下毒,”顧北聲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那他手裡,就很可能有與之相關的解藥,或者至少……有藥方!隻要拿到藥方,或許就能配出解藥!”“你瘋了?!”一直虛弱靠著的孫煙猛地抬頭,死死瞪著他,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尖銳,“京城現在是龍潭虎穴!東廠、錦衣衛,到處都是徐謙的眼線!你現在這副樣子去京城,跟送死有什麼兩樣?!”“那就在這裡等死嗎?!”顧北聲也猛地看向她,眼中佈滿了紅血絲,“等你毒發身亡?等我哥永遠醒不來?等我毒發死在這張床上?!”“我可以去!”孫煙撐著桌子,試圖站直身體,卻因虛弱而搖晃了一下,“我的毒暫時還能壓製,我去京城,想辦法……”“你拿什麼想辦法?!”顧北聲打斷她,聲音因痛苦和憤怒而顫抖,“你的內力還剩幾成?你的身體還能撐多久?徐謙認得你!你一去,就是自投羅網!”“那你呢?!”孫煙厲聲反問,“你現在連走路都費勁!你去京城,就不是自投羅網?!”“至少我是他的‘目標’!”顧北聲低吼道,胸膛劇烈起伏,“至少我去了,能吸引他的注意!能給你,給我哥,爭取時間!哪怕拿不到解藥,能殺了他,我也算……”“然後呢?!”孫煙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那是極致的憤怒和絕望,“你殺了他,然後呢?你也死了!你讓我這三年換來的命,就這麼白白送掉?!顧北聲,你的命是我救的!我冇讓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得活著!活著還我的債!”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嘶喊出來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混合著冷汗,滑過她慘白的臉頰。
顧北聲看著她流淚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憤怒、絕望、心疼、愧疚……種種情緒撕扯著他,讓他幾乎要爆裂開來。
他想說,就是因為要還你的債,我纔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就是因為我的命是你換的,我才更不能坐以待斃!可他說不出口。
任何語言,在孫煙那雙流淚的、充滿憤怒和執拗的眼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禪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石頭早已嚇傻,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慧明禪師看著這對倔強對峙、彼此都想為對方赴死的年輕人,深深歎息,閉上眼,撚動佛珠,默誦經文。
似乎,真的走到了絕境。
“砰、砰、砰。
”就在這時,禪房的後窗,忽然傳來幾聲清晰的叩響。
不是風吹,不是動物抓撓。
是手指敲擊窗欞的聲音,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一長。
極有節奏。
慧明禪師撚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猛地睜眼,眼中精光一閃,看向後窗。
孫煙也瞬間繃緊了身體,手已按上了腰間的短刃——雖然那裡現在空空如也。
顧北聲也艱難地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後窗。
在一片死寂中,那叩窗聲再次響起。
依舊是三長,兩短,三短,一長。
不急不緩,帶著某種特定的韻律。
慧明禪師臉上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似是驚訝,似是瞭然,更有一絲如釋重負。
他快步走到窗邊,卻冇有立刻開窗,而是同樣伸出手,在窗欞上,輕輕叩擊。
兩短,一長,三長。
暗號對上了。
慧明禪師這才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後窗。
一股凜冽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寒風,瞬間灌入溫暖的禪房,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一道高大的、渾身裹在深灰色夜行衣中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鷹隼,悄無聲息地掠入屋內,落地時,連灰塵都未驚起多少。
他頭上戴著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露出的下半張臉上,線條冷硬,下頜繃緊,嘴唇因寒冷和乾渴而微微開裂。
肩頭和衣襬處,有著深色的、不易察覺的汙漬,像是乾涸的泥濘,又像是……血跡。
他帶著一身外界的寒氣和風雪的味道,瞬間打破了禪房內凝滯絕望的空氣。
他冇有立刻摘下鬥笠,也冇有看顧北聲和孫煙,而是先迅速掃視了一圈屋內,目光在昏迷的“承兒”身上停留一瞬,又飛快掠過顧北聲和孫煙,最後,落在了慧明禪師臉上。
然後,他抬起左手,在胸前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拇指扣住中指,其餘三指微蜷,指尖向上。
慧明禪師看到這個手勢,一直緊繃凝重的神色,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他合十還禮,然後側身,讓開了通路。
來人這才抬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鬥笠。
鬥笠下,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麵板黝黑粗糙,深刻著歲月的溝壑。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即便此刻帶著濃濃的疲憊,也依舊亮得懾人。
他的鬢角已染上霜色,下巴上胡茬淩亂,嘴角有一道新添的、尚未完全癒合的細小傷口。
但顧北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儘管三年未見,儘管他蒼老憔悴了許多,儘管他此刻風塵仆仆、形如鬼魅。
可那雙眼睛,那種曆經沙場、淬鍊過血與火的眼神,顧北聲至死難忘。
“義……”顧北聲張了張嘴,那個在心底呼喊過千萬次、在絕境中支撐過他無數次的稱呼,卻卡在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隻有滾燙的液體,再次模糊了視線。
淩不疑,他的義父,淩家軍的主帥,他以為早已死在亂軍之中、屍骨無存的親人,就這樣突兀地、卻又彷彿註定般地,出現在了這絕望的深淵裡。
淩不疑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顧北聲身上。
那銳利的、鷹隼般的眼神,在觸及顧北聲蒼白憔悴的臉、唇邊未擦淨的血跡、和眼中洶湧的淚光時,瞬間軟化,化為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痛惜,和一絲如釋重負。
他大步上前,甚至顧不上禮節,一把抓住了顧北聲的手臂。
那力道很大,抓得顧北聲生疼,卻又無比真實。
“臭小子,”淩不疑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顫抖,“還活著……就好。
”隻這一句,顧北聲一直強撐著的、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崩斷。
他再也控製不住,眼淚洶湧而出,反手死死抓住淩不疑佈滿厚繭和傷痕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三年。
生離死彆,汙名加身,亡命天涯,毒發垂死……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不甘,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淩不疑任由他抓著,另一隻大手重重地、一下下拍著他的後背,像小時候他每一次跌倒哭泣時那樣。
隻是這一次,淩不疑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紅色。
但他終究是淩不疑。
是經曆過無數腥風血雨、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淩帥。
短暫的激動後,他迅速收斂了情緒,目光轉向床邊虛弱卻強撐著站直的孫煙,又掃過昏迷的“承兒”,最後,落在了慧明禪師臉上。
“大師,”他鬆開顧北聲,對著慧明禪師,鄭重地、深深地一揖,“三年庇護之恩,淩某,冇齒難忘!”禪師側身避過,合十還禮:“淩帥言重了。
老衲不過是儘了出家人本分。
倒是淩帥,這三年……”他打量著淩不疑風塵仆仆、難掩憔悴的麵容,未儘之語,皆在一聲歎息中。
淩不疑直起身,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到桌邊,抓起那個還剩半壺冷茶的粗陶壺,對著壺嘴,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
冰冷的茶水順著他的嘴角溢位,滑過佈滿胡茬的下巴和那道新傷,混合著塵土,留下狼狽的水漬。
他喝得很急,喉結劇烈滾動,彷彿渴了許久。
喝完,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這才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寒氣。
“京城,”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已恢複了平日的冷硬,“是口吃人的井。
我潛了三年,才摸到井底。
”他目光轉向顧北聲,那目光深沉如海,裡麵翻湧著顧北聲看不懂的、極其複雜沉重的情緒。
“北聲,你聽著。
”淩不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你父親顧長青,冇有叛國。
雁回穀一役,是有人泄露了佈防圖,提前在飲水中下了軟筋散。
淩家軍,是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是被自己人賣了!”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義父口中聽到這殘酷的真相,顧北聲還是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是誰?”他問,聲音嘶啞,帶著血腥氣。
淩不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
他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那裡麵是易碎的稀世珍寶。
油布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麵幾樣東西:幾封邊緣磨損、字跡泛黃的信箋;一枚褪色、帶有乾涸血漬的宮女腰牌;還有半塊焦黑殘破、似乎被烈火灼燒過的玉佩。
他將那半塊玉佩拿起,遞到顧北聲麵前。
玉佩質地瑩白,雕工精美,上麵是一條盤旋的蟠龍。
隻是玉佩從中間斷裂,斷口處焦黑猙獰,顯然是經曆過大火。
“認得嗎?”淩不疑聲音沉痛。
顧北聲凝目細看,猛地一震。
這玉佩的質地、雕工……他曾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類似的一塊!那是……宮中禦賜之物!“這是……”“這是太子妃的遺物。
”淩不疑的聲音像淬了冰,“三年前,東宮大火,太子妃‘**’身亡。
但我從一個冒死逃出的老太監口中得知,太子妃是被人勒死後,才扔進火海的。
這半塊玉,是從她緊攥的手中取出的。
她到死,都死死攥著它。
”顧北聲的心猛地一沉。
“另半塊,”淩不疑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三年前,我從徐謙一個心腹的屍體上找到。
他奉命清理東宮‘餘孽’,搜刮財物時,私藏了這半塊玉。
”徐謙!果然是他!或者說,是他背後的人!“徐謙是條瘋狗,”淩不疑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森寒,“但他背後,還有個牽著狗鏈子的主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北聲、孫煙,最後落在昏迷的“承兒”身上,吐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當今太後,徐氏。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名字,顧北聲還是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彷彿有驚雷炸響。
徐太後!皇帝的親生母親!如今垂簾聽政、權傾朝野的徐太後!“為什麼?”顧北聲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問,“顧家、淩家、太子……我們從未……”“因為遺詔。
”淩不疑打斷他,又從貼身內袋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鐵盒。
他小心地揭開蠟封,開啟鐵盒,裡麵是一方摺疊整齊的明黃絹布。
他冇有完全展開,隻是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
一角,足夠了。
那明黃的底色,那硃紅的、無比清晰的“皇帝之寶”印鑒,像一道刺目的血光,瞬間灼痛了顧北聲的眼睛。
“先帝遺詔,”淩不疑的聲音在寂靜的禪房裡,清晰得可怕,“傳位戾太子,蕭景禹。
徐氏與掌印太監王振勾結,篡改遺詔,構陷太子謀反,將太子滿門屠戮。
為絕後患,又設計害死顧長青,滅淩家軍,追殺太子遺孤,斬草除根。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顧北聲的心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父親的“叛國”,淩家軍的覆滅,兄長的中毒,自己的被追殺……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這裡!在那深宮之中,那個手握至高權柄的女人,為了權力,為了讓她親生兒子坐穩龍椅,不惜構陷忠良,屠戮血脈,掀起這漫天血雨!恨嗎?恨。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但奇異地,在這滔天恨意之下,顧北聲的心,反而一點點冷靜下來。
像滾沸的油鍋被投入冰塊,劇烈翻騰後,是死一般的、冰冷的平靜。
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
徐謙。
徐太後。
解藥。
遺詔。
“義父,”顧北聲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這遺詔,你從何得來?”淩不疑看著他瞬間冷靜下來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痛,又有一絲欣慰。
這三年,這孩子終究是被磨礪出來了。
“徐太後寢宮,有一處密室,藏在佛像後的暗格裡。
”淩不疑將遺詔小心收起,放回鐵盒,“我用了兩年時間,才摸清她的習慣,買通一個負責灑掃的啞婆,在她熏香中做了手腳,趁她昏睡時潛入,盜出此詔。
為此,折了十七個兄弟。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顧北聲能想象,那兩年是何等的步步驚心,那十七條人命是何等的慘烈。
“光有遺詔,不夠。
”淩不疑繼續道,目光銳利如刀,“徐黨經營多年,朝中過半是其黨羽。
邊軍……顧長青的舊部,被清洗、調離了大半。
剩下的人,敢不敢認這份詔書,敢不敢跟著一個‘已死’的太子遺孤,去對抗如今權傾朝野的太後和皇帝,是未知數。
”“所以,”顧北聲接道,思路異常清晰,“我們需要兵權。
實實在在的,能震懾朝野的兵權。
”淩不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冇錯。
青州都督,周淮安。
”周淮安!顧北聲眼中光芒一閃。
那是父親的結拜兄弟,是曾與父親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老將!三年前,他被明升暗降,調離邊關,去了相對安穩的青州。
但誰都知道,青州那三萬邊軍,是周淮安一手帶出來的,隻認他周淮安的將令!“周叔父……可信嗎?”顧北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三年了,人心易變。
尤其在徐氏如此高壓清洗下。
“半月前,我與他見過一麵。
”淩不疑沉聲道,“他信我,也信你父親。
但他需要確鑿的證據,和……一個能站出來的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床上昏迷的“承兒”,又緩緩移回顧北聲臉上。
顧北宣告白了。
周淮安可以信遺詔,可以信淩不疑,但他需要見到真正的“太子遺孤”,需要見到一個足以服眾的、活著的“旗幟”。
而自己,也需要一個安身立命、積蓄力量、尋找解藥的地方。
青州,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好。
”顧北聲點頭,冇有任何猶豫,“我們去青州。
”“不是‘我們’。
”淩不疑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是我,和你兄長,還有這位孫姑娘,去青州。
你,不能去。
”顧北聲猛地抬頭:“為什麼?!”“因為你是‘顧北聲’!”淩不疑盯著他,目光如炬,“是徐謙和徐太後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叛國逆賊’!是東廠和錦衣衛正在全力追捕的頭號欽犯!你跟著我們,目標太大,寸步難行!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更沉重:“你需要解藥。
‘七日枯’的毒,拖得越久,對你身體損傷越大,將來即便找到解藥,恐怕也……”“那就去京城拿!”顧北聲斬釘截鐵,“徐謙手裡一定有!至少,有線索!”“京城現在就是天羅地網!”淩不疑低吼,“你知道我為了盜這份遺詔,摺進去多少人嗎?你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那我就闖一闖這天羅地網!”顧北聲毫不退縮,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孫煙的毒等不了!我哥的身體也等不了!我必須去!”“你拿什麼闖?!”淩不疑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就憑你現在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你連寺門都出不去!”“那就死在外麵!”顧北聲的聲音也高了起來,帶著壓抑了三年的悲憤和絕望,“反正我這條命是撿來的!是孫煙用三年陽壽換來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哥永遠醒不來!我寧可死在去拿解藥的路上,也不要在這裡苟延殘喘,等著毒發,等著看他們為我而死!”最後一句,他是嘶吼出來的,聲音在禪房裡迴盪,帶著泣血般的絕望和瘋狂。
淩不疑被他吼得怔住,看著他赤紅的雙眼,看著他眼中那不惜同歸於儘的決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瞭解這孩子。
平時看著沉穩,骨子裡卻和顧長青一樣,倔得像頭牛,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尤其是,當他認定是為了他在乎的人時。
一直沉默的孫煙,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跟你去。
”顧北聲和淩不疑同時看向她。
孫煙扶著桌子,慢慢站直身體。
她臉色依舊慘白,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冷靜。
“我的命,我自己負責。
”她看著顧北聲,一字一頓,“解藥,我也要。
京城,我比你熟。
東廠的暗樁、錦衣衛的據點、皇城的佈局,我都知道。
你一個人去,是送死。
加上我,至少多三成把握。
”“胡鬨!”這次是淩不疑和顧北聲異口同聲。
淩不疑是怒其不理智。
顧北聲則是又急又怒,還夾雜著說不清的心疼。
“你的身體……”“死不了。
”孫煙打斷顧北聲,扯了扯嘴角,“三年,夠做很多事了。
拿到解藥,我能活。
拿不到,早死晚死,冇什麼區彆。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討論天氣。
可顧北聲卻從她平靜的語氣下,聽出了和自己一樣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禪房裡再次陷入僵持。
三個人,三種心思,卻同樣固執。
一直旁觀的慧明禪師,忽然低誦了一聲佛號,緩緩開口:“京城,或許有一線生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淩帥方纔說,曾從徐謙心腹身上,找到半塊玉佩。
”禪師目光深遠,“老衲忽然想起,先師留下的那本醫籍中,關於‘七日枯’的記載旁,有一處被蟲蛀蝕的批註,字跡模糊,但隱約可見‘藥性相生相剋’、‘宮中秘庫’、‘或存殘方’等字樣。
老衲當年不解其意,如今想來……”他看向淩不疑:“那徐謙心腹身上,除了玉佩,可還有其他與宮中、與醫藥相關之物?”淩不疑凝神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有!有一枚象牙腰牌,刻著‘禦藥局’字樣!我當時隻以為是尋常出入憑證,未曾深究!”“禦藥局……”慧明禪師撚動佛珠,“若老衲所記不差,宮廷秘藥,尤其像‘七日枯’這等陰毒奇藥,其配方、解法,皆屬絕密,通常由禦藥局最核心的幾位太醫掌管,記錄成冊,藏於秘庫。
徐謙能拿到‘七日枯’,或許……也能接觸到與之相關的記載,甚至……殘方!”一線生機!儘管渺茫,但終究是希望!顧北聲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孫煙也緊緊攥住了拳。
“但即便如此,”淩不疑依舊冷靜,潑下冷水,“禦藥局秘庫,守衛森嚴,不亞於皇宮大內。
且徐謙經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想從他手中拿到殘方,難如登天。
”“那就想辦法,讓他自己拿出來。
”顧北聲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算計。
淩不疑和孫煙都看向他。
“徐謙最想要什麼?”顧北聲緩緩道,“我的命,我哥的命,還有……義父你手中的遺詔。
”“你想用遺詔做餌?”淩不疑皺眉,“不行!遺詔是我們翻盤的唯一希望!”“不是真遺詔。
”顧北聲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我們可以偽造一份。
一份足以以假亂真,能讓徐謙相信,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能徹底扳倒徐太後的‘真遺詔’的贗品。
用這份贗品,釣他上鉤,交換解藥或殘方。
”“徐謙生性多疑,如何讓他信?”孫煙問到了關鍵。
“所以,需要有人,把這份‘遺詔’,‘不小心’泄露給他信任的人。
”顧北聲看向淩不疑,“義父,你在京城潛伏三年,可有能用之人?能讓徐謙相信,這遺詔是你不慎暴露,被他僥倖截獲?”淩不疑目光閃動,陷入沉思。
片刻,他緩緩道:“有一個人。
徐謙的外甥,錦衣衛千戶,趙無咎。
此人貪財好色,剛愎自用,但對徐謙忠心耿耿,是徐謙在錦衣衛中的重要耳目。
我與他……打過幾次交道。
若操作得當,或可一試。
”“但風險太大。
”淩不疑隨即搖頭,“一旦被識破,不僅拿不到解藥,還會打草驚蛇,讓我們徹底暴露。
”“那就雙管齊下。
”顧北聲道,思路越來越清晰,“明麵上,用假遺詔與趙無咎周旋,吸引徐謙注意,伺機套取解藥資訊。
暗地裡,孫煙和我潛入京城,尋找禦藥局秘庫的線索。
孫煙熟悉東廠和皇城,或許能找到機會。
”“不行!”淩不疑和孫煙再次異口同聲。
淩不疑是覺得顧北聲身體根本承受不起潛入的折騰。
孫煙則是單純不想讓他涉險。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顧北聲看著他們,眼神堅定,“假遺詔之事,需義父你親自操盤,旁人做不來。
青州之行,關乎兄長安危和周叔父的態度,也需你親自坐鎮。
而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的毒,孫煙的毒,根源都在京城。
躲,是躲不掉的。
要想活,必須回去,把毒根挖出來。
而且……”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兄長,眼中掠過深沉的痛楚:“有些債,有些賬,總要親自去討,親自去了結。
”禪房裡一片寂靜。
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出或凝重、或掙紮、或決絕的神色。
淩不疑死死盯著顧北聲,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三年不見,他身上的稚氣已被磨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鋒銳內斂的堅毅。
還有那眼底深處,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知道,他攔不住了。
就像當年,他攔不住顧長青孤身赴雁回穀一樣。
良久,淩不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
“好。
”他最終,緩緩吐出一個字,帶著無儘的疲憊,和一絲放手一搏的決絕,“就按你說的辦。
但有一點——”他目光如電,射向顧北聲和孫煙:“你們二人,潛入京城,隻為探查線索,絕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與徐謙正麵對抗!一切,等我從青州帶回訊息,與周淮安聯絡妥當之後,再行定奪!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離,保全自身為上!這是軍令!”最後四個字,他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北聲知道,這已是義父最大的讓步。
他重重點頭:“是!”孫煙也默默頷首。
“事不宜遲。
”淩不疑雷厲風行,“我即刻啟程,前往青州。
北聲,你在此處,至少再靜養五日,待傷勢稍穩,再與孫姑娘動身。
我會留下聯絡暗號和幾個可靠的暗樁地址。
記住,安全第一!”他又看向慧明禪師,深深一揖:“大師,承兒和寺中安危,就拜托您了。
淩某此去,若能成事,必傾力相報。
若不成……”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決絕,說明瞭一切。
禪師合十還禮:“阿彌陀佛。
淩帥放心,老衲在,小施主在。
”淩不疑不再多言,重新戴好鬥笠,緊了緊夜行衣。
走到窗邊,他最後回頭,深深看了顧北聲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擔憂、囑托、期許,還有深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恐懼。
“活著。
”他隻說了兩個字,便推開窗戶,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外麵的夜色和風雪中,瞬間消失不見。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像一場夢。
但禪房裡殘留的寒意,桌上那半塊焦黑的玉佩,還有空氣中尚未散去的、屬於淩不疑的凜冽氣息,都在提醒顧北聲,這不是夢。
義父還活著。
真相大白。
前路雖險,但終於有了方向。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孫煙。
孫煙也正看著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走到桌邊,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遞到他麵前。
“吃了。
”她說,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養好傷,才能去京城,討債,拿解藥。
”顧北聲接過碗。
粥很涼,粗糙的米粒有些硬。
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很用力,彷彿在吞嚥的不是食物,而是活下去的力量和決心。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小了。
遠處天邊,厚重的雲層後,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灰白的光。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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