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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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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雪粒子,像無數把冰銼子,貼著地皮刮過來。

起初,雪粒子打在臉上、鑽進領口,還能感到細密尖銳的疼。

後來,連疼也感覺不到了,隻剩一種浸透骨髓的、越來越沉的麻木,從腳底板開始,一寸寸往上爬,吞掉小腿,膝蓋,大腿……身體正一點點變成不屬於自己的冰坨子。

顧北聲的右腿早就不像條腿了,倒像截綁在身上的、越來越沉的爛木頭。

全憑手裡那根粗糙樹枝,和一股不肯散、不能散的意誌力在撐。

左腳機械地拔起,陷進及膝深的雪裡,再費死力拔出來,帶起一蓬雪沫。

右腿就那麼拖著,在身後犁出一道歪歪扭扭、時深時淺的溝。

每一次挪動,爛木頭裡都像塞進了燒紅的炭,又紮進了冰碴子,又燙又刺又木,說不清是疼是麻,攪和在一起,直往天靈蓋上撞。

喘氣成了最要命的事。

每吸一口,那冷得紮肺的空氣就像碎玻璃碴,在喉嚨和胸腔裡來回刮。

撥出的白氣在睫毛、眉毛、額發上眨眼凍成厚霜,糊得眼前一片模糊。

胸口那個被強壓住的毒疙瘩,被寒氣一激,不安生地亂蹦,撞得他心口發悶,耳朵裡全是自己拉風箱似的喘和血液上湧的轟鳴。

不能停。

停下,就真成冰坨子了。

他幾乎是靠著最後那點魂兒,在指揮這具快要凍僵散架的皮囊。

看出去的世界是晃的、重影的、一片煞白。

隻有前頭那個微微搖晃、卻始終冇垮下去的背影,成了這片混沌蒼白裡,唯一還能看清的、釘在他視線裡的座標。

孫煙走在他左前方半步,身子微微側著,像是想替他擋掉點正麵的風雪。

她那模樣,看著比他還慘。

臉是一種死灰裡泛著青的煞白,嘴唇是詭異的紫黑,緊緊抿成一條線,下唇被她自己咬破的地方又滲了血,瞬間凍成暗紅的冰溜子。

她身子在抖,不是凍的,是裡頭“七日枯”的餘毒,被這要命的寒氣勾起來,正和她那點快耗乾的生機死掐。

那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和外麵的風雪裡應外合。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蒺藜上,腳落下時甚至有個微不可察的哆嗦——那是疼狠了的本能。

可她那脊梁骨,還繃得筆直,像根被雪壓彎了腰、卻死活不肯斷的蘆葦。

眼神散了一瞬,又猛地聚攏,裡頭是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刀子似的颳著兩旁被風雪糊成鬼影的枯樹。

她也在硬撐。

顧北聲知道。

她身上的毒,碰著冷,比他的傷更催命。

她本該蜷起來,護住最後那點熱氣,硬扛那鑽心的疼。

可她還在走,還在前頭,想給他、給他們,蹚出一條或許壓根不存在的活路。

石頭跟在顧北聲另一側,幾乎是被他拖著走。

小子臉上早冇淚了,隻剩凍乾的淚痕和一臉木了的恐懼。

他一隻手死死揪著顧北聲一片破爛衣角,像揪著救命稻草,另一隻手拄著根隨手撿的枯枝,深一腳淺一腳,走一步趔趄一下,全靠顧北聲拽著纔沒趴下。

臉和耳朵凍得通紅髮亮,手指頭腫得像小胡蘿蔔,無知無覺地張著又蜷起。

他眼神是空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不知在唸叨啥,興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顧……顧大哥……”石頭的聲音碎在風裡,帶著哭腔和透底的絕望,“我……我真不行了……腳……冇知覺了……”顧北聲想開口,想擠出句“挺住”,可喉嚨像被冰坨子堵死了,隻扯出幾聲拉風箱似的嗬嗬聲。

他隻能更用勁地攥緊手裡那根糙樹枝,拚了老命往前又蹭了一步,然後側過頭,用自己又紅又腫、快爛了的額頭,極輕地碰了碰石頭冰涼汗濕的額發。

一下。

就一下。

一個說不出話的、笨得要死的迴應。

往哪兒走?他不知道。

慧明禪師最後那句“沿溪下行三裡”,早被這場要命的風雪和慌不擇路的逃命拋到九霄雲外。

他們離了溪澗,迷了向。

四周圍除了吃人的白,還是白。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連那些枯樹的枝杈,也裹著厚厚的雪殼子,分不清是樹,還是杵在那兒的鬼影子。

他們就像三片被狂風捲上天、又狠狠摔下來的枯葉子,在這片白茫茫的吃人荒漠裡,冇頭冇腦地打轉,等著被埋掉、凍硬的那一下。

絕望那玩意兒,比寒氣還刁鑽,不聲不響,就從腳底板漫上來,淹到心口,堵在嗓子眼,憋得人喘不上氣。

就在這時候,走在前頭的孫煙,毫無征兆地刹住了腳。

停得太急,她虛浮的腳在雪地上打了滑,整個人猛地一晃,差點一頭栽倒。

顧北聲心頭狠狠一抽,以為她終於到了極限,下意識就想往前撲,可那條廢腿像釘死在雪裡,紋絲不動。

“彆動。

”孫煙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根繃到極致的鋼絲,帶著股豁出去的銳利。

她冇回頭,甚至冇去穩住身子,就那麼微微佝僂著,定在那兒,眼珠子死死釘著右前方——那邊,是片在風雪裡更顯稀疏、鬼影幢幢的枯樹林子邊。

顧北聲強逼自己定下神,順著她目光瞅過去。

風雪攪得昏天黑地,枯枝在風裡瘋搖,發出尖利嗚咽的怪響。

除了被風捲起來的雪沫子和晃成一片的樹影子,啥也瞅不清。

“咋了?”他從牙縫裡硬擠出倆字,心口那玩意兒因為這不祥的停頓,擂鼓似的狂撞起來。

孫煙冇立刻答。

她保持著那姿勢,側耳聽,脖子梗得像張拉滿的弓。

風聲,雪聲,枯枝斷裂聲,他們自己那破風箱似的喘氣聲……還有彆的嗎?過了好幾息,也許更久,在顧北聲都快以為是自個兒幻聽的時候,孫煙才極慢、極輕微地擰了下脖頸,用低得快要被風吞掉的氣音說:“有東西……打從翻過前頭那雪坡,好像就一直墜著。

”頓了頓,她又補了句,聲音裡帶了絲不確定,可更多的是冰碴子似的警惕:“不是狼。

步子很輕,很……穩當。

”顧北聲渾身的血,唰一下涼透了,緊跟著又被心臟玩命泵出的最後那點熱乎氣燒得滾燙。

他強迫自個兒凝神,把剩下那點殘存的知覺全調動起來,去抓風雪縫裡的任何異響。

風。

雪。

枯枝的嗚咽。

自個兒打雷似的心跳和拉風箱的喘。

還有……一股子極彆扭、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好像有道視線,冰的,平的,冇一點溫度,隔著這要命的風雪,不聲不響地落在他後脊梁上。

不貪,不殺,連丁點好奇都冇有,就隻是純粹地、看獵物似的冷靜瞅著。

不是狼。

狼的眼帶著腥臊血氣,是餓急了的,毛躁的。

也不是東廠那幫閹狗。

要是追兵,這會兒迎接他們的該是弩箭的破風聲,是囂張的吆喝,是四麪包抄的腳步聲。

那是個啥?顧北聲後脊梁驚出一層白毛汗,瞬間又被寒氣抽乾了熱,隻剩冰涼的粘膩。

他慢慢轉動僵硬的脖子,眼珠子像刀子,刮過身後和兩邊。

白茫茫一片,隻有風捲起來的雪浪子,丁點活物的蹤跡都冇有。

是錯覺?是力氣耗儘、魂兒快散了的癔症?還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雪山裡頭,真藏著比狼、比閹狗更邪乎的東西?孫煙像是覺出他的疑心。

冇爭辯,隻是忍著那要命的疼,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

就這麼個簡單動作,讓她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珠子,順著死白的臉往下淌。

她伸出手,指頭凍得發紫,哆嗦著拂開腳邊一片剛積下的、蓬鬆的新雪。

底下,是他們自個兒踩出的那串淩亂、蹣跚、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

而在他們腳印邊兒上,隔了差不多兩三尺,另一串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稍早凍硬了的雪殼子上。

顧北聲的眼珠子,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不是他們的腳印!他們的鞋底早被雪水泡爛了,踩出的印子邊兒是毛的,拖著冰碴子和蹭痕。

旁邊這串,就寥寥幾個,間隔勻溜,陷進雪裡的深度很淺,邊兒卻相對利索。

更要命的是那腳印的樣兒——前腳掌吃勁明顯,後腳跟兒幾乎冇痕跡,步幅不大,可穩得出奇。

像是……像是啥東西,用腳尖子輕輕點地,近乎“飄”著,墜在他們側後頭,悄冇聲地跟著。

而且,那腳印子去的方向——不是跟他們並排,是從他們側後頭斜插過來,在他們現在停下的這地方,跟他們那亂糟糟的腳印子短暫碰了個頭,然後……往前去了,隱進了前頭那片枯樹林子邊兒的黑影裡。

好像那“東西”一直墜在他們側後頭,看著,估摸著,然後緊走幾步繞到了他們前頭,閃進了那片林子裡。

“是……是人嗎?”石頭也瞅見了那串腳印,嚇得魂兒都冇了,死命拽著顧北聲的胳膊,聲兒抖得不成調。

孫煙撐著膝蓋,極慢地站起身,每一下都扯著身子裡的毒,臉又白了一層。

她盯著那串指向枯樹林的腳印,聲兒嘶啞:“是人的步子。

落腳輕,有章法,練家子。

但……”她喘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不像是圍上來捕獵的走法,倒像是……在前頭領道兒。

”領道兒?顧北聲的心像被隻冰手攥緊了,隨即又瘋了似的狂跳起來。

誰?在這絕地裡,給他們領道兒?圖啥?活路,還是另一個更精巧的套兒?冇工夫琢磨,更冇本錢掂量。

身子裡的熱乎氣正飛快散掉,魂兒正被寒冷和累拽進黑沉沉的泥潭。

停這兒,隻有變成三具凍硬邦邦的殭屍,被這場風雪囫圇個兒埋了。

他看向孫煙。

孫煙也正看著他,那對被毒和寒磨得發暗的眼珠子裡,燒著最後一點、近乎慘烈的決絕光。

那光在說:絕地裡,任何變數,都可能是生路。

是福是禍,隻能押了。

押那一線渺茫的、興許是閻王扮的生機。

顧北聲讀懂了。

他收回眼,看向前頭那片幽暗的、活像巨獸張著嘴的枯樹林,看向雪地上那串清晰的、不知是請柬還是催命符的腳印。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裡頭隻剩一片冰的、豁出去的平靜。

他用那根當柺棍的樹枝,重重杵了一下腳底的雪,像是給自個兒,也給身後倆人,敲下定音的槌。

“跟上。

”聲兒嘶啞,卻帶著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他冇再看那串腳印,冇再看那片枯林,隻是邁開灌了鉛、彷彿不是自個兒的腿,朝著前頭,朝著那不知道是不是路的去處,一步一步,蹭了過去。

枯樹林子比外頭看著更深,更密,也更……恕Ⅻbr/>天光被橫七豎八、光禿禿的枝杈子切得支離破碎,投下擰巴晃悠的黑影子。

風被樹擋了,冇法可勁嚎,就化成無數尖細的、哭喪似的哨子聲,在樹乾子縫裡鑽來鑽去,忽左忽右,活像有數不清看不見的魑魅魍魎在咬耳朵,笑話這幾個不知死活闖進來的。

腳下的道更難走了。

雪底下是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又濕又滑的爛葉子跟青苔,踩上去軟塌塌冇處借力,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包上,又像隨時會陷進冇底的爛泥坑。

更要命的是那些藏在雪裡的斷樹枝子和石頭蛋子,冷不丁就絆你一下,每回打個趔趄,都扯著顧北聲腿裡的斷骨頭,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背過氣去。

他全憑那根糙樹枝,和一股不肯散、不能散的魂兒在吊著。

肺像個快散架的破風箱,每抽一下都帶著血腥味和冰碴子刮過的刺痛。

心口那個毒疙瘩蹦躂得越來越歡實,越來越沉,撞得他耳朵嗡嗡響。

瞅出去的所有東西都在晃,在轉,隻有前頭孫煙那個微微打晃、卻始終冇趴下的後背,是這片昏天黑地、擰巴晃悠的世界裡,唯一還算定得住、拽著他快散架的神智的光點兒。

孫煙走在他側前頭,腳底下虛得厲害,身子因為冷和裡頭那要命的疼,止不住地打哆嗦。

她的臉已經不是白了,是種接近透明的青灰,嘴唇的紫色深得嚇人。

她一隻手死死抵著心口上邊,指頭關節因為用狠勁,凸出來,發了白,好像不這麼抵著,裡頭那東西就要破膛而出。

她喘氣短促又破碎,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急促的白霧。

可她那雙眼,卻亮得耍鞘侵直瘓繽春鴕庵舊粘隼吹摹⒈曜鈾頻娜窆猓讕刪璧亍⒁淮緔綣巫帕獎唚切┗釹袼媸幣鬆俠吹摹⒄叛牢枳Φ目菔骱謨啊Ⅻbr/>石頭幾乎是被顧北聲半拖半抱著往前走。

小子已經到了頭,眼神是空的,隻是本能地倒騰著腿,嘴裡無意識地、翻來覆去地唸叨著含混不清的字眼,興許是“姐”,興許是“娘”,又興許隻是冇意思的音節。

他身子又冷又沉,像一袋子正在結冰的沙土。

那串領道的腳印,進了枯樹林子後,變得更飄忽,更難認。

時不時被風吹起的雪沫子蓋住,時而在某個拐角又清楚冒出一兩個,活像在成心考他們的眼力和耐性,又或者說,那腳印的主人,對這片林子熟到了骨子裡,知道哪兒雪薄,哪兒不容易留痕。

顧北聲不記得自個兒摔了多少回,又憑著哪來的力氣爬起來。

每回趴下,都像耗乾了最後一點活氣。

右腿徹底成了擺設,隻是木木地拖在後頭。

左腿也像灌了鉛,每抬一回,都重得像墜了千斤石。

他覺著自個兒的魂兒正一點點從這具疼得要散架的皮囊裡飄出去,飛向那又冷又靜的黑暗。

那黑暗真勾人啊,好像隻要鬆了勁,沉進去,就能得著永久的解脫。

就在他眼前徹底被黑暗吞掉,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撲倒的節骨眼——前頭,一直硬撐著的孫煙,猛地刹住腳,身子晃了晃,單腿跪進雪裡,一隻手撐著地,劇烈地乾嘔起來,吐出幾口帶著血絲子的清水。

“孫煙!”顧北聲啞著嗓子吼了一聲,不知打哪兒迸出股力氣,猛地往前一撲,想去撈她。

孫煙卻抬起另一隻手,擋了他。

她的手指頭指向斜前頭,抖得厲害。

顧北聲順著她指頭瞧過去。

枯樹林子在這兒到了頭。

前頭是片被幾塊大山石圍著的、相對敞亮的坡地,坡地上的雪被風吹得薄一片厚一坨。

坡地儘頭,是一麵陡得嚇人、糊滿冰雪和枯藤的灰黑石壁。

而在石壁根兒底下,幾塊大石頭縫中間,枯藤和積雪的遮掩下,隱約能瞅見個不到半人高、黑黢黢的、往裡凹的洞口。

山洞。

那串把他們引到這兒來的腳印,在坡地上最後清楚了幾步,然後,消失在了洞口前那片被踩得有點淩亂的雪地裡。

是這兒了。

那個“領道”的東西,把他們領到了這兒。

洞口不大,裡頭深不見底,像隻沉默巨獸微微咧開的嘴,等著吞送上門的貢品。

裡頭有啥?是暖和乾爽的窩,是吃食和飲水,是絕地裡菩薩伸出的手?還是……一張早就張開、冒著血腥氣的、冰冷的網?顧北聲撐著那根救命的樹枝,杵在那兒,胸口像拉風箱似的起伏,每喘一下都帶著肺葉子摩擦的刺痛和喉嚨眼的腥甜。

他瞅瞅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又瞅瞅身邊快散架的孫煙和眼神發空的石頭。

冇得選。

從來就冇得選。

他慢慢鬆開撐著樹枝的手,由著自個兒順著勁,沉沉地單膝跪進雪裡。

他彎下腰,用凍得幾乎冇知覺的手,在腳邊摸摸索索,撿起塊凍得梆硬的土坷垃。

他用上最後的勁,把土坷垃朝那黑黢黢的洞口,掄了過去。

“咚。

”土坷垃砸在洞裡頭的地上,發出聲悶響,骨碌了幾下,停了。

冇等來預想的野獸嚎,冇等來機關彈開的銳響,冇等來人的驚叫或罵娘。

隻有一片死寂。

以及,洞裡頭隱約飄出來的、比外頭暖和乾爽些的空氣,混著股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像是常年煙燻火燎留下的焦火氣,又像乾草、獸皮、還有某種陳年草藥摻在一塊的氣息。

顧北聲撐著膝蓋,費勁地站直溜。

他拔出一直綁在腿側的柴刀——那本來是石頭砍柴的刀,這會兒成了他唯一的傢夥什。

冰涼的刀把碰著手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腦瓜子清醒了一眨。

他回頭,瞅了孫煙一眼。

孫煙也正瞅著他,那對被毒和嚴寒磨得發暗的眼珠子裡,是跟他一樣的、豁出去的決絕。

她反手,攥住了藏在袖口的匕首把,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顧北聲又瞅了石頭一眼。

小子依舊眼神發空,隻是下意識地更死命揪住了他的衣角。

“跟緊我。

”顧北聲的聲兒啞得幾乎不像人聲,“彆慫。

”說完,他冇再猶豫,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洞裡怪味的空氣,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和心口的狂跳,攥緊柴刀,朝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一步一步,蹭了過去。

孫煙咬著牙,撐著地站起身,跟在他側邊,匕首的寒光在袖口若隱若現。

石頭則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死命攥著顧北聲的衣角,跌跌撞撞跟上。

洞口比看著還矮,得把腰彎成蝦米才能進去。

一股子煙火、乾草、獸皮、陳年草藥攪和在一塊的氣味撲麵而來,不算好聞,可奇了怪了,冇野獸窩的腥臊,反倒帶著股“有人在這活過、並且打算接著活”的生硬踏實感。

洞裡比洞口瞅著寬敞不少,是不規則的橢圓,約莫有半間尋常屋子大。

洞壁是天然的石頭,糙了吧唧,頂子不矮,不憋屈。

最裡頭鋪著厚厚一層乾爽軟和的茅草,拾掇得挺平整,像張簡陋的鋪。

茅草旁邊,有個用幾塊扁石頭精心壘的小火塘,火塘裡是燒完涼了的灰,可邊兒上整整齊齊碼著一小堆粗細勻溜的乾樹枝,顯然是備好的柴火。

洞壁一邊,用木頭橛子釘著幾個簡陋的樁子,上頭掛著倆舊皮水袋,一個扁平的粗布包袱,還有一副瞅著用了很久、弓身被摩挲得發亮、可拾掇得挺利索的獵弓,跟個半空的箭壺。

這不是野獸窩。

這是個被人精心拾掇過、常來常往、甚至可算“經營”過的落腳地兒,一個簡陋卻啥也不缺的避難所。

顧北聲繃得快斷的弦,略微鬆了一絲,可警惕一丁點冇減。

他示意孫煙和石頭待在靠近洞口、好撒丫子的地兒,自個兒忍著右腿傳來的、因進了相對暖和地方而開始還陽的、萬針齊紮似的劇痛,小心翼翼地挪到洞裡,柴刀橫在身前,眼珠子像鷹似的刮過每個旮旯。

火塘是涼的,可灰摸上去還溫乎,顯然前不久還有人使過。

茅草堆冇怪味,也冇藏東西。

皮水袋裡一個裝著冰得紮手的清水,另一個摸著是硬邦邦的肉塊。

粗布包袱裡是幾塊黑乎乎的打火石,一小包粗鹽,一些曬乾的、叫不上名兒的草葉根莖,還有個癟癟的、裝著幾枚銅子兒的小布袋。

冇陷阱的痕跡,冇埋伏的氣息,冇多餘的、旁人的物件。

這地兒的主人,似乎隻是暫時離開,而且走得並不慌張。

就在這當口,洞口的光,忽地暗了一下。

不是風雪遮了天光的那種自然暗,而是被個身影,實打實擋住了一部分。

顧北聲猛地轉身,柴刀橫在身前,因用勁扯動了肋下的傷,疼得他悶哼一聲,腦門子瞬間冒了冷汗。

一個人,悄冇聲地杵在了洞口,逆著外頭灰白的天光,投下個矮壯沉默的影子。

他全身裹在一件厚重的、邊兒都磨出毛茬子的深褐色舊皮襖裡,皮襖外頭胡亂捆著些獸筋和看不出本色的草繩,臃腫邋遢。

腦袋上扣著頂遮住耳朵的貉皮帽子,臉上纏著厚厚的毛皮圍脖,就露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說不清的眼睛。

不大,眼窩子陷在佈滿風霜刻痕的臉上,眼珠子是近黑的深褐,並不咋銳利逼人,反倒有些渾,像蒙了層山裡頭常年不散的霧。

可這雙眼瞅洞裡,瞅他們仨時,冇丁點驚訝,冇警惕,冇好奇,連尋常山民撞見生人該有的丁點情緒都冇有。

就一片深潭似的、近乎木了的平靜。

好像他們出現,跟一片雪飄進洞裡,一隻山雀落洞口,冇啥兩樣。

他就那麼杵著,肩上扛著隻脖頸子血跡已凍成暗紅的瘦了吧唧的野羊,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串用草繩穿起來的、三四隻凍得硬邦邦的鬆雞和野兔。

雪粒子落在他肩頭的獵物和帽簷上,眨眼化了,又凍成細小的冰碴子。

山洞裡的空氣,好像隨著他出現,瞬間凝住、凍上了。

石頭嚇得“啊”一聲,猛縮到顧北聲身後,渾身篩糠。

孫煙眼珠子一縮,反握的匕首滑出袖口半寸,身子微微前傾,擺出最利於拚命和防守的架勢,臉因極度戒備而更慘白了。

顧北聲跟那雙平靜到邪乎的眼睛對上了。

就那麼一眨,無數念頭在他腦子裡電光石火似的閃過:這就是“領道”的人?山洞的主人?個山裡頭打獵的?他啥時候回來的?咋一點動靜冇有?他想乾啥?是敵是友?還是……壓根不在乎是敵是友?獵戶的目光,在顧北聲臉上停了片刻。

尤其在他眉棱骨和鼻梁子的輪廓上。

那平靜無波的眼窩子深處,好像有絲極細的、被啥硬東西撬開道縫又猛合攏的波動,快得像眼花。

隨即,這波動就沉進了更深的潭底,隻剩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然後,他目光掃過顧北聲手裡緊攥的柴刀,掃過孫煙袖口隱約的寒光和死白的臉,掃過石頭嚇得快尿褲子的眼神,最後,又落回顧北聲臉上。

他屁也冇放。

隻是側了側身,讓開洞口,然後扛著獵物,步子穩噹噹地走了進來。

好像顧北聲仨人就是三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他把野羊和那串鬆雞野兔撂在洞壁一個旮旯,那兒似乎本就是放獵物的地方,地上有乾巴的血跡和皮毛碎渣。

然後,他摘下貉皮帽子和厚厚的毛皮圍脖,隨手掛洞壁的木橛子上,露了張典型的、被山風和年月反覆磋磨過的山民臉。

皮子黝黑糙得像老樹皮,褶子橫七豎八,深一道淺一道,記著無數個冷死人的冬天和曬脫皮的夏天。

顴骨高聳,腮幫子凹進去,嘴唇因常年風吹和乾裂全是細密的口子,下巴上鬍子拉碴,灰裡摻白。

他瞅著有五十好幾,興許更老,頭髮也是灰白摻和,在腦瓜子後頭草草挽個鬆垮的髮髻,用根木簪子彆著。

他依舊冇瞅他們,當他們不存在。

自顧自走到火塘邊,放下肩上獵弓,蹲下身,從懷裡——那件臃腫皮襖的深處,摸出個用油布仔細包著的小包,開啟,裡頭是火摺子和一小塊黑乎乎的火絨。

他動作不緊不慢,帶著股經年累月攢下的、刻進骨子裡的熟稔。

引著火絨,小心擱進火塘當間,添上幾根最細的乾樹枝,然後貓下腰,鼓起腮幫子,對著那點微弱的火種,勻溜又綿長地吹氣。

橘紅色的火苗子,掙紮著,蹦跳著,終於舔著了乾樹枝,發出歡實的、細微的劈啪聲,漸漸燒旺,穩了。

暖和的光亮以火塘為心,迅速暈開,趕跑了洞裡最後那點陰冷和昏暗,也把跳蕩的、橘紅色的光影,投在每人臉上,在糙了吧唧的石壁上扯出晃悠不定的、老大個的影子。

直等到火勢穩了,獵戶才直起腰。

他走到掛皮水袋的洞壁邊,摘下那個扁的水袋,又摘下粗布包袱,從裡頭摸出三塊黑褐色、硬邦邦、瞅著能硌掉牙的肉乾,還有四五個凍得抽抽、皮子起褶的暗紅色小山果。

他把水袋、肉乾、山果,一併擱在火塘邊一塊相對平整、光滑的石頭上。

然後,他走回火塘另一邊,找了個離茅草堆不遠、既能舒坦烤著火、又能一眼瞅見洞口的地兒,坐下,從旁邊抄起根稍粗的樹枝,開始慢慢地、有一下冇一下地撥拉火堆,讓火燒得更勻,散出更多熱乎氣。

自打他進來,到眼下,他屁冇放一個。

冇問“你們誰”,冇說“這我地兒”,也冇攆他們走,或露出丁點歡迎的意思。

他就像在弄一套做了千百遍的、悶聲的、隻他一人懂的規矩:生火,取食,坐下,撥火。

山洞裡隻剩乾柴燒著時偶爾爆出的劈啪聲,洞外風雪隱約的、似乎被石頭隔遠了變得飄渺的嗚咽,還有……四個人憋著的、或粗或細的喘氣聲。

顧北聲瞅著火塘邊石頭上的吃喝,喉嚨乾得冒煙,肚子餓得抽筋,身上每個骨頭節都在瘋叫喚暖和和吃的。

可他冇動。

柴刀還在手裡攥著,儘管指頭已凍得發白髮僵。

孫煙也冇動。

她緊盯著獵戶,眼珠子在他撥拉火堆的、骨節粗大全是老繭的手,他身邊一伸手就能夠著的獵弓,以及洞旮旯那堆還帶著冰碴子的獵物上,來回刮。

她在掂量,在算計,在權衡。

匕首冰涼的把,被她汗濕的手心焐得溫熱。

石頭盯著那些肉乾和水袋,不自覺地嚥唾沫,喉結上下滾,可死死咬著嘴唇,不敢上前,隻更死命地揪著顧北聲的衣角,身子微微打顫。

沉默在暖和的火堆邊蔓延,卻比洞外的風雪更沉,更憋得慌。

最後,是獵戶捅破了這要命的靜。

他依舊冇抬頭,專心地瞅著跳蕩的火苗,好像那是天底下唯一值得瞅的玩意兒。

隻是用那粗嘎沙啞、活像沙石打磨、又帶著股濃得化不開的土坷垃口音的聲兒,說了進山洞後的頭一句話。

很短,很平,冇丁點情緒,像在說一件跟自個兒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吃。

喝。

彆死這兒。

”話一撂下,他就又閉上了嘴,好像那五個字已耗儘了他今日份兒的言語。

他繼續有一下冇一下地撥拉著火堆,讓燒著的乾樹枝發出更亮堂的、暖烘烘的光和熱。

顧北聲的心,卻因這短到近乎蠻橫的五個字,重重地落了地,緊跟著又被更麻亂的滋味填滿——一絲荒唐的慶幸,一團更大的疑心,還有沉甸甸的、不知咋還的人情債。

冇惡意。

起碼眼下,冇有。

這邪性的獵戶,好像隻是單純地、不想讓他們凍死餓死在他的山洞裡,給他添堵,或者……弄臟他的地兒。

活下去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猜疑和顧慮。

顧北聲不再磨嘰。

他鬆開一直緊攥的柴刀,活動了下凍得幾乎冇知覺的指頭,挪到火塘邊。

先拿起那個扁水袋,拔開用木塞子塞緊的口兒,冇急著喝,而是湊到鼻子底下,小心地聞了聞——是清冽的、帶著冰雪寒氣的味兒,冇怪味。

他遞給孫煙,聲兒乾得厲害:“喝點,慢著,彆急。

”孫煙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眼對麵好像入定了的獵戶,才接過水袋。

她冇立時喝,而是用指尖蘸了點袋口的水,極隱蔽地抹在自己手背一道細微的、已凍得發白的擦傷上,靜靜等了片刻。

冇刺痛,冇發麻,冇異樣。

她這才把水袋湊到嘴邊,極小口地抿了一下。

冰涼的液體滑過乾裂刺痛的喉嚨,帶來一陣哆嗦,卻也像久旱的雨水,瞬間澆滅了那火燒火燎的灼痛。

她閉了下眼,長長地、極慢地吐出口氣,好像要把肺腑裡攢的寒氣和疼都吐淨。

然後,她把水袋遞給眼巴巴瞅著的石頭。

石頭接過,早渴得嗓子冒煙,仰脖子就要大口灌。

“石頭!”顧北聲低聲喝住,聲兒不大,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硬氣,“小口!慢著喝!”石頭被他喝得一哆嗦,動作卡住,委屈又急眼地瞅著他,嘴唇直動。

顧北聲緩下語氣,解釋道:“凍狠了,五臟六腑都縮著,一下子灌太多冰水下去,會絞著疼,會吐,更傷根本。

聽話,小口慢嚥,在嘴裡焐熱乎了再往下走。

”石頭半懂不懂,可聽話地慢下來,學著孫煙的樣,小口小口地咽,每咽一口,臉上就活泛一分光彩,乾裂的嘴唇也潤了些。

顧北聲自個兒也喝了幾口。

冰涼的雪水順著嗓子眼滑下去,激得他胃裡一陣抽抽,卻也讓他昏沉發燙的腦瓜子清醒了一眨。

他把水袋小心放腳邊。

又拿起塊肉乾,摸著硬邦邦冰涼,沉甸甸的,像塊石頭。

他擱火邊小心烤著,肉乾表麵在火苗子的舔舐下,漸漸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油,散出股沖鼻的、鹹香裡混著鬆木清氣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味的奇香。

烤了一會兒,表麵微微軟了,他使大勁掰下小塊邊兒,扔進嘴裡。

肉絲子乾硬糙得硌牙,鹹得發苦,可在牙的狠命磨碾下,慢慢擠出股厚實的、經了年月的肉味和一股奇特的、帶著鬆柏清冽的煙燻氣。

是上好的、用特殊法子經年累月熏出來的肉乾,不隻能填肚子,這齁人的鹹味,在雪地裡走得大汗淋漓丟鹽分後,更是補氣力、防癱倒的救命玩意兒。

他又嚐了個山果。

果子凍得硬邦邦,咬開時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果肉沙了吧唧糙得很,酸澀得倒牙,激得他滿嘴冒酸水。

可忍著酸澀慢慢嚼,舌根子竟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清甜的餘味。

這是山裡頭特有的、頂抗凍的漿果,雖說難以下嚥,可興許能頂些個寶貴的、防那種讓人牙花子出血、渾身冇勁的怪病的物事。

冇毒。

是實實在在、能吊住小命的玩意兒。

顧北聲心裡最後那點繃著的防備,終於卸了大半。

他把烤得微軟的肉乾仔細掰成三份,把瞅著最厚實、肉最好的那份遞給孫煙,又把山果在自己早已臟汙破爛的衣襟上蹭了蹭——雖說冇啥大用,遞給石頭一個:“果子酸,慢著嚼,能吃就吃,吃不下彆硬撐,留著。

”仨人圍著暖和跳蕩的火堆,就著冰水,小口啃著硬邦邦的肉乾和酸倒牙的山果。

吃食糙得拉嗓子,水冷得紮心,可對饑寒交迫、快蹬腿的他們來說,卻比山珍海味、瓊漿玉液還金貴。

吃食下肚,帶來一丁點卻實實在在的熱乎氣和勁兒,一點點趕跑著四肢百骸裡凝住的寒氣。

火堆的熱乎氣也終於起了效,像雙溫吞的手,揉著凍僵的皮囊。

凍木了的四肢開始還陽,隨之而來的,是萬針齊紮似的麻、癢、疼!尤其是露在外頭的臉、手、腳,血重新淌起來的刺疼,幾乎讓人發瘋,恨不得把手腳再塞迴雪地裡去。

顧北聲低頭,瞅著自己又紅又腫、指尖泛著不祥蠟白色的手,曉得這是凍狠了的前兆。

他不敢立刻把手湊到火堆跟前烤,那隻會讓凍壞的地兒爛得更快。

他小心地把手擱在離火苗子一尺多遠的地兒,借那股子熱乎氣慢慢暖著。

右腿的木勁兒也在退,換來的是斷骨頭處變本加厲的、彷彿骨頭碴子在互相磨的劇疼,和整條小腿發脹發燙的滋味。

他腦門子上瞬間冒了層冷汗,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把那聲衝到嗓子眼的痛哼憋了回去。

孫煙那模樣,瞅著更慘。

暖和好像非但冇緩了她的疼,反倒勾起了她身子裡“七日枯”的餘毒。

她剛強嚥下幾口肉乾,臉突然變得更死白,一點血色都冇了,猛地彆過頭,用手死死捂著嘴,肩膀頭子劇烈地哆嗦起來,喉嚨裡擠出壓抑的、疼極了的乾嘔聲。

可除了幾口清水和強嚥下的吃食渣子,她屁也吐不出來。

是她身子在本能地排斥吃食,也是那陰毒刁鑽的玩意兒,在相對暖和的境地下,跟她那點殘存的活氣掐得更凶了,冷熱攪和,像冰針紮,又像火燒著筋脈。

顧北聲看得心口揪得慌,想伸手拍她背,可又不知從哪兒下手,隻能乾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手心肉裡。

他下意識地瞅向對麵的獵戶。

獵戶撥拉火堆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瞅向疼得蜷成一團、冷汗直冒的孫煙,那雙平靜到近乎木了的眼窩子裡,好像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神色。

像是認出了啥,又像隻是瞅見個山裡常見的症候。

他冇吭聲。

隻是放下手裡撥火的樹枝,起身,又走到掛粗布包袱的洞壁邊,在那個略顯鼓囊的舊布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個更小的、用獸皮縫的、口用細繩紮得緊緊的臟舊小袋子。

他走回來,蹲在火塘邊,解開細繩,從小袋子裡小心地倒出一點點暗綠色的、已乾透搗碎了的草葉沫子。

他冇把草葉沫子扔進火裡,而是撒在火塘邊兒上,離跳蕩火苗稍遠、可餘熱尚在、灰還溫乎的地兒。

草葉沫子被灰的餘熱一烘,很快冒起一縷極淡的、筆直的、帶著清苦微辛藥味的青煙,嫋嫋地飄散在空氣裡。

那藥味不衝,甚至被煙火氣壓了大半,可奇了怪了,帶著股寧神靜氣的勁兒,聞著讓人腦瓜子一清,心口翻騰的煩惡好像也被壓下去一絲。

孫煙聞著這味兒,哆嗦的身子好像平了一絲,死捂著嘴的手也慢慢鬆開,可依舊臉白如紙,虛脫地靠著身後冰涼的石頭壁,閉著眼,胸口微弱地起伏,長睫毛在火光下投出脆弱的影子。

獵戶瞅著她,確認那藥煙似乎起了點用,便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撥火棍,繼續他之前那套悶聲的、有一下冇一下的撥火動作。

好像剛纔那隨手一弄的援手,隻是拂掉身上的一片樹葉子般尋常。

顧北聲瞅著那縷快散淨的、帶著藥味的青煙,又瞅瞅獵戶沉默佝僂、隱在火光影子裡的側臉,心裡的疑團和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混著感激和警惕的滋味,像洞外越來越大的風雪,攪和盤旋,越來越濃。

這獵戶,不光熟門熟路在山裡活,曉得咋在絕地找吃食、存火種、挑窩,甚至……一眼就瞅出孫煙是“中毒”鬨的,不是尋常病或凍的?他隨手摸出的草藥,好像正好能緩緩孫煙的症候?他到底是誰?個尋常山裡打獵的,咋會懂這些?又為啥,偏在他們山窮水儘時冒出來,領他們來這兒,伸手拉一把,可屁也不放?“多……多謝老丈。

”顧北聲啞著聲開口,對著獵戶,抱拳,忍著肋下和腿上的劇疼,深深一揖。

這回,謝意裡多了幾分實誠。

獵戶冇瞅他,也冇應,好像冇聽見。

隻是用那根燒得發黑的撥火棍,輕輕撥了下火堆邊一塊冇咋燒著、冒煙的濕柴,把它撥到火苗子當間。

橘紅的火苗立刻歡實地舔上去,發出滋滋的響,冒出更濃的白煙。

半晌,就在顧北聲以為他不會應時,那粗嘎沙啞的聲兒才又響起來,依舊冇起伏,可帶著股石頭似的沉:“夜裡,彆出去。

”他頓了下,好像在掂量詞兒,又或隻是不想多說,最後隻吐出仨字:“不太平。

”不太平。

是指外頭更邪乎的風雪?是溜達的、餓急眼的狼群?還是……旁的啥玩意兒?顧北聲心口一凜,重重地點了下頭:“是,我等明白。

絕不給老丈添堵。

”獵戶不再言語。

洞裡重新陷進一種相對安穩的靜,隻有乾柴燒著時不斷的、讓人心安的劈啪聲,洞外風雪被石頭隔著變得遙遠模糊的嗚咽,以及火星子偶爾爆開的細微動靜。

吃飽喝足,身子被暖和慢慢裹住,極致的累和緊巴過後的虛脫,像漲潮的海水,不容商量地漫上來。

石頭的腦袋已開始一點一點,眼皮沉得像墜了鉛疙瘩,最終歪倒在乾爽軟和的茅草堆上,幾乎眨眼就睡死過去,發出輕微的、不安穩的呼嚕聲,時不時還抽抽一下,含糊地夢囈著啥,眉頭緊鎖。

孫煙也閉了眼,喘氣漸漸變得勻溜綿長,可眉頭依舊微微皺著,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小肚子上邊,那是“七日枯”餘毒盤踞的地兒附近。

就算睡死了,她身子也冇完全鬆下來,保持著種本能的、微微側蜷的防備樣。

顧北聲逼著自個兒醒著。

他挪到靠近洞口、又能把洞裡情形和獵戶影子儘收眼底的地兒,靠著冰涼糙硬的石頭壁坐下。

柴刀就擱手邊一夠就著。

身上的疼(肋下、右腿、凍壞的手腳)和透底的累像潮水,一**衝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壩,可魂兒卻因這生地方、邪乎的獵戶、和那句“不太平”的警告,繃得死緊,像根拉到頭的弓弦。

他瞅著對麵的獵戶。

老頭兒依舊坐在火塘另一邊,背微微駝著,臉大半藏在跳蕩火光投下的影子裡,瞅不清具體神色,隻有被火光照亮的、佈滿深褶子的側臉輪廓,和那專心地撥拉著火堆的、穩當的手。

火光把他佝僂沉默的影子,放大,擰巴,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像個古老神秘的護法圖騰,又像個隨時能融進黑暗的、沉默的剪影。

工夫在靜裡慢吞吞地淌。

洞外的風聲好像真小了點,興許是被石壁擋了,興許是風雪真消停了點。

隻剩雪落的聲音,沙沙沙,冇完冇了,像某種恒久的、單調的底子音。

暖和,靜,以及死裡逃生後的軟乎,像最勾人的毒藥,啃著顧北聲繃緊的筋。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眼前的火光開始模糊、晃、重影。

獵戶撥拉火堆的、慢吞吞有一下冇一下的動作,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法。

魂兒一點點往下沉,往那又黑又暖的深坑裡滑……就在他眼皮快要徹底合上,意識的壩快要被累垮的潮水沖塌的節骨眼——對麵的獵戶,忽然動了。

他停下了那好像永冇完的撥火動作,靜靜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尊突然被時光凍住的石像。

過了好幾息,就在顧北聲殘存的魂兒以為那是眼花時,獵戶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側了下頭。

他在聽。

不是聽洞裡的動靜,而是側著耳朵,對著洞口的方向,凝神靜聽。

那雙一直耷拉著的、渾的眼珠子,在火光映照下,好像閃過一道極快、極銳的光,快得像眼花。

片刻,他收回側耳聽的架勢,緩緩站起身。

動作很輕,幾乎冇出一點聲,像隻習慣了悶聲潛行的老山貓。

他走到洞口,並冇出去,隻是杵在那兒,微微仰著腦瓜子,好像透過枯藤和石頭縫,瞅著外頭沉沉的、風雪嚎叫的夜空。

他的後背,在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襯著下,顯得格外矮壯沉默,好像跟這山、這石頭、這風雪長一塊了。

又過了片刻,他轉回身,走回火塘邊。

他冇坐回原來的地兒,而是貓下腰,撿起了那根剛被他撂腳邊的、燒得一頭焦黑的撥火棍。

顧北聲殘存的睡意,在這一眨眼煙消雲散。

所有的累和疼都被強壓下去,換來的是股冰的、從脊梁骨竄上來的警覺。

他全身的筋肉在衣裳底下悄悄繃緊,喘氣放到最輕,原本快閉上的眼,在影子裡睜開條細縫,眼珠子死死鎖著獵戶的手,和他手裡的撥火棍。

他要乾啥?獵戶冇瞅他,甚至冇瞅洞裡任何一個人。

他攥著那根撥火棍,走到火塘邊兒上,在那厚厚一層燒儘的、還溫乎的灰白灰燼旁邊,停下了。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攥著撥火棍的手,用那燒得發黑、涼了後硬邦邦糙得很的棍子尖,在鬆軟平整的灰燼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劃拉起來。

動作很慢,很穩,很認真。

不像在隨便撥拉灰,也不像在擺弄柴火。

那動作,帶著股奇特的、故意的準頭,起筆,拐彎,收鋒,乾脆利索,好像曾經重複過千百遍。

顧北聲的喘氣屏住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瞪著他的動作,瞪著那灰黑的棍子尖在灰白的餘燼上挪,留下清晰深的印子。

不是字。

也不是複雜難懂的圖。

就非常簡單、甚至有點歪斜的兩道劃痕。

一個箭頭。

一個用灰燼勾出來的、再明白不過的箭頭樣。

就在顧北聲心口狂跳,死死盯著那箭頭,想從獵戶臉上讀出點啥時,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旁邊茅草堆上,原本已睡熟的石頭,不知啥時候竟也半睜開了眼。

小子顯然還迷糊著,眼皮子耷拉著,臉上還帶著睡懵了的呆滯。

可他那雙因為疲憊和恐懼而失神的眼珠子,卻好像被那跳動的火光,和火光下獵戶沉默劃拉的古怪動作給粘住了。

他茫然地、直勾勾地瞅著灰燼上漸漸成型的箭頭,嘴唇微微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點幾不可聞的、含糊的咕噥聲,像是在做夢,又像是被什麼勾起了模糊的記憶。

他好像想說什麼,眼皮卻又沉重地往下墜,腦袋一點一點,彷彿隨時會重新沉入昏睡。

顧北聲心頭一緊,生怕這小子在迷糊中弄出啥動靜驚了獵戶。

他幾乎要立刻挪過去捂住石頭的嘴。

可還冇等他動,石頭那雙半睜的眼,在對上獵戶那沉默佝僂的背影時,猛地瞪大了些許,殘餘的睡意似乎被某種更本能的、孩子氣的恐懼驅散了一瞬。

他那張凍得發紅的小臉,在火光映照下,唰地白了一層,嘴唇哆嗦著,無意識地翕動,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卻又說不出是什麼的玩意兒。

然後,他猛地閉上了眼,把臉深深埋進臂彎和茅草裡,身子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竟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躲開眼前這無聲而詭譎的一幕。

獵戶對這一切恍若未覺。

他劃完了。

停下手,棍子尖懸在箭頭末梢上頭,瞪著那個灰燼箭頭瞅了片刻,好像在確認,在掂量。

然後,他手腕子幾不可察地一轉,棍子尖朝下,在箭頭指著的方向的前頭——也就是箭頭尖對著的那個點,輕輕一點,留下個更深的、小小的坑。

弄完這些,他隨手把撥火棍撂一邊,好像剛纔那藏著無聲炸雷的幾筆,隻是他睡前閒得慌的一次瞎劃拉。

他走回自個兒之前的地兒,重新坐下,把原本放手邊的獵弓往自個兒身邊挪了挪,然後,閉上了眼,胸口開始慢吞吞、長長地起伏,竟像是……就這麼睡過去了?山洞裡,隻剩乾柴燒著不斷的劈啪聲,洞外風雪隱約的嗚咽,石頭壓抑在臂彎裡、幾乎聽不見的細微抽氣,孫煙沉重卻均勻的呼吸,還有……顧北聲自個兒那驟然加快、在耳膜裡擂鼓似的狂蹦的心跳聲。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釘在火塘邊兒上,灰燼上那個清楚的、悶聲的箭頭上,好像要把它燒穿了。

然後,他猛抬起眼,看向箭頭指著的方向——山洞最裡頭。

那片堆著茅草,挨著冰涼梆硬石頭壁的,被跳蕩火光照得明一下暗一下、影子亂晃的旮旯。

那兒,空蕩蕩的。

隻有糙了吧唧的石頭,和跟著火光晃悠而張牙舞爪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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