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畫展的揭幕儀式,正式開始。
不止滬城的十八家媒體全數出動,主辦方還邀請了兩個時尚頂刊的攝影團隊。
全程保姆式跟隨采訪,主打一個360度無死角曝光。
饒是這樣,麵對鏡頭,顧盼尺度拿捏剛好,彆管私下怎麼敗人品,她的才女人設,明麵上穩得一批。
好友周琦琦曾經開玩笑問過顧盼,“你做戲比作畫牛掰十倍,這麼會演,怎麼不去當明星,混我們美術圈,簡直浪費人才。
”
這個時候,就不得不誇一句顧盼的親爹了,生意人就是有頭腦。
他是這麼為女兒規劃的——
“女孩子闖娛樂圈,整天拋頭露麵,豪門不一定喜歡,還容易被壞人盯上。
要我說,還得從身邊找,咱家和裴家有淵源,多多少少能攀上交情,不如你專攻裴近遠。
”
就像,考大學要考清華一樣,顧勝利單方麵為女兒填報了婚姻誌願,立誌要顧盼嫁入頂級豪門。
於是,不管願意與否,顧盼從十六歲就開始了一場名為“嫁給裴近遠”的名媛培訓——
聽說裴近遠每週末都聽音樂會?
顧盼開始學鋼琴。
聽說裴近遠酒量不錯?
顧家火速蓋好酒窖,請專人教顧盼品酒。
聽說裴近遠新買了匹英國馬?
顧盼扭了腳也要去上馬術課。
……
最後,十八般才藝學下來,顧盼終於成為了一名畫家。
因為,隻有畫畫,拿出成品即可,不需要本人現場展示。
就譬如說,此刻的畫展現場,顧盼站在風格迥異的三幅油畫前,根本無人質疑是否出自她親筆,唯一有的,是星光與榮耀。
酒會上,有人衝她最美畫家的名頭,有人衝她裴太太的光環,前來找顧盼攀談的人,一波接一波。
顧盼忙碌一整晚,活動接近尾聲,剛剛可以喘口氣,範玫又走過來。
“恭喜你,顧小姐,今天剛開展,就有人偷偷跟我打聽你的畫了。
”
顧盼不缺錢,對賣畫的事不上心,隨口說,“如果能賣個好價,也是範小姐的功勞,你看你的畫展,熠熠生輝,多熱鬨。
”
範玫:“我可不敢居功,是顧小姐有才華有市場。
”
顧盼笑了笑。
範玫捧她,出於什麼目的,她不是不知道,看破不說破,就是不接茬。
東拉西扯一大圈。
範玫終於熬不住,“顧小姐,其實我手裡還有另一個專案,目前遇到一些困難,需要一筆讚助費……”
“天啊,範小姐,我的畫能賣多少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叫我讚助你的專案,太看得起我了吧。
”
顧盼截住範玫的話,誇張地瞪大眼睛。
那表情,假得要死。
範玫混圈多年,怎麼會看不穿顧盼的推脫,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樣子,再厭惡也隻能賠笑。
“顧小姐誤會了。
不是叫您個人讚助,而是訊達集團……”
“訊達?”
“訊達每年都會扶持公益專案,如果方便的話,顧小姐能不能幫我問一下裴先生,看他有冇有興趣。
”
顧盼眨眨眼:“你說他啊……”那個狗東西。
幾個小時前的一幕,忽然閃回——
“……你用過的包,拿不出手。
”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
狗男人的聲音,在大腦中迴盪著,緊接著,畫麵切入。
燈火輝煌的會場,賓客往來晏晏。
顧盼望著對麵,嘴巴一張一合賣力遊說她的範玫,忽地變成了裴近遠的臉。
在她拒絕簽字,並把離婚協議一撕兩半的時候,他的表情就是這樣,像在笑,但笑意摻雜淡淡鄙薄,像一根若有似無的魚刺,梗在顧盼的喉嚨裡。
她不得不反覆咀嚼,不確定裴近遠所說的“拿不出手”,究竟是她的包,還是她這個人。
還是說。
裴近遠花了一年時間,終於看透她的本質——
顧盼,這個表麵光鮮的淑女,實則是個二流貨色。
——
夜已深,滬城的雨終於停了。
好似過了一萬年,捱到酒會結束。
範玫的公益專案究竟是什麼,顧盼根本冇上心,隨便糊弄幾句,總算對付過去了。
走出會場,夜色濃稠得冇有一絲光亮,風吹過來,一半涼,一半帶著雨後潮意。
有點冷了。
等司機開車過來的功夫,小助理上前,為顧盼裹上羊絨披肩。
“顧盼姐,寶格麗的經理剛纔打來電話,說房間已經給咱們留好了,如果現在過去,他就叫人開夜床了。
”
顧盼覺得一陣索然,冇說話。
小助理以為大小姐不滿意,“或者,我跟1號公館那邊打個招呼,咱們回家住?”
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什麼,顧盼眯了眯眼。
家?
誰的家?
1號公館是裴家在滬城的宅邸,用膝蓋想也知道,今晚裴近遠肯定住在那啊。
她巴巴送過去,什麼意思?
如果放一年前,剛結婚那會,憑藉生理吸引,裴近遠再不喜歡,也願意和她睡一下,現在呢,她和裴近遠兩看相厭,怎麼住在一個屋簷下?!
顧盼已有決定:“咱們回北城。
”
小熙:“哈?”
“我說我要回北城,現在。
”
顧盼一字一頓,嚇得小熙縮起肩膀,趕緊去打電話安排。
原本,顧盼來滬城的計劃是,先參加畫展,再逛街掃貨,高高興興玩上幾天。
現在,隻要一想到,和裴近遠呆在同一個城市,顧盼就覺得空氣都汙濁了。
她一刻都不想多呆,必須連夜返回北城。
小助理在顧盼身邊工作一年,對大小姐的心血來潮,已經習以為常。
去機場的路上,小熙一邊排程北城的司機、一邊訂機票。
幸運地是,臨時買票,還有頭等艙,司機把人送到機場,剛好踩點登機。
一路順順利利。
可顧盼卻有點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被裴近遠氣的,她一下午胸口發悶,腦袋也昏沉。
很快,廣播通知飛機起飛。
隨著機身大角度拉起,身後猛地一陣推背力,空氣裡的每個分子都在顛簸,顧盼的五臟六腑好像開了震動模式。
身體更難受了。
她把頭枕在靠背上,輕微擰眉。
小助理坐在旁邊靠過道的位置,第一時間察覺顧盼的不適,側身過來問。
“顧盼姐,你不舒服嗎。
”
“可能一天冇吃東西,有點餓。
”
“那我一會幫你要點吃的?”
“嗯。
”
雖然是頭等艙,但紅眼航班冇有正餐,再加上顧盼為人挑剔,入口的東西,必須要精挑細選。
飛行平穩後,小助理解開安全帶,親自去找空姐看選單。
小助理人剛走,馬上有人坐到她的位置上。
“小姐姐,可以加個聯絡方式嗎?”
彼時,顧盼拿著手機,正在嘗試連線wifi,聞言,她動作一頓,側頭看過去。
和她說話的是個小帥。
男人唇紅齒白,坐午夜航班,頭上還架墨鏡,職業指向性太明顯了——模特、演員、愛豆、網紅——總之,他肯定是吃顏值這碗飯的。
全天下的男人,也不是隻有裴近遠一個帥的,有點為失敗婚姻挽尊的意思,顧盼揚起點興趣,說。
“我好像見過你。
”
一聽這話,小帥眼中明顯亮了,像驕傲的孔雀,期待美女進一步識彆他的獨特。
“你在哪見過我?”他身體暗暗靠近。
顧盼:“值機的時候,你站我前麵。
”
“……”
獵手不止有尋找獵物的嗅覺,還有識彆同類的警覺——女人不嬌不羞,不安常理出牌,顯然是更高階彆的獵手。
小帥舔了舔唇,銳氣大挫。
他以為這次搭訕宣告失敗了,正準備要撤,哪知顧盼掃了掃男人腰際,平淡如談天氣一樣,問他。
“你有八塊腹肌麼?”
今晚的航空餐以中餐為主,如果不是現做,任何濃油赤醬的炒菜,最後都會有股剩菜的味道。
顧盼愛挑剔,小助理哪敢把剩菜端回去,最後,選來選去,她要了一個溫熱的三明治和一份果仁。
小助理端著餐盤往回走。
因為過道狹窄,沙發椅靠背又高,起初她冇注意,走近才發現,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個年輕男人。
而且是一個正和顧盼打情罵俏的年輕男人!
這是什麼情況?!
自己才走開五分鐘,這男人從哪冒出來的?!
小助理嚇了一跳,僵立在原地。
要知道,她拿裴家薪水,裴近遠纔是她真正的老闆,看到老闆被戴綠帽,小助理一時間不知道該躲起來假裝冇看到,還是站出來伸張正義。
好在,鳩占鵲巢的男人很快起身,讓出了座位。
臨走前,他朝顧盼飛了眼神。
“我先回去了,落地之後,咱們微信聯絡。
”
“好啊。
”
顧盼風情一笑,男人戀戀不捨地離開。
小助理暗自籲了一口氣,小心翼翼拿出食物。
“顧盼姐,吃點東西吧。
”
“放那吧。
”
大小姐再次變回病懨懨的模樣,靠在座位裡繼續玩手機。
螢幕上的熒熒藍光,倒映在舷窗上,顯得今晚月色格外朦朧。
——
顧盼回到北城家中,已經是淩晨三點。
這套房子,是裴近遠婚後送她的生日禮物,單獨寫的贈與,自從兩人鬨翻後,顧盼就從裴家婚房搬到了這裡。
空蕩的客廳,還保留著她早晨離開的模樣。
走得急,用來貼高跟鞋的創可貼,撒落在米白的羊毛地毯上,還冇收拾。
反正明天會有阿姨來打掃,顧盼換好鞋,直接邁過去。
奔波一天,冇什麼比洗個熱水澡更治癒,半小時後,顧盼從浴室出來,麵板蒸騰著水汽,人已經軟透。
她揭被上床,熄掉最後一盞燈,窗外的城市,已經朦朧發白。
北城比滬城可冷多了,寒冷的春夜,裹得落地窗一層薄霧,顧盼縮在被子裡,睏意排山倒海而來。
她很快睡著,不知過了多久,自己又把自己咳醒了。
顧盼撐著身體,抓起床頭上的保溫杯,灌了一口水,溫潤的流過嗓子,哪知乾癢冇壓住,反而咳嗽得更厲害了。
氣管牽動肺,最後又驚動了胃,連鎖反應一樣,一股難忍的噁心感直衝大腦!
顧盼光腳跑到衛生間,抱著馬桶乾嘔了一陣,什麼都冇吐出來,但胃疼得像要燒穿了一樣。
顧盼懷疑自己是餓的,畢竟一天冇吃東西,胃不舒服很正常,她有時候為了減肥,也會把自己餓到胃痛。
但這一回的痛,好像又不一樣。
等那陣噁心勁過去,顧盼裹上大衣,開車去附近醫院掛了個急診。
清晨的醫院大廳,大概是人最少的時刻,病患歪在一旁的塑料椅上打盹,一臉疲憊的醫生護士已經在準備換班。
將醒未醒的氛圍裡,有人叫了一聲,“誰是顧盼?”
聲音穿透寂寥,帶著一種審判的冰冷,叫人無端緊張起來。
顧盼扶著胃袋,走進急診室。
“是我,我是顧盼。
”
“怎麼了,哪不舒服?”值班的女醫生,頭也不抬,霹靂吧啦地在鍵盤上敲病例。
顧盼:“胃不舒服,有點想吐。
”
女醫生:“症狀多久了。
”
顧盼:“從昨天晚上開始的。
”
女醫生:“以前有過麼?”
顧盼:“有過。
不過以前隻是胃疼,不會噁心。
”
女醫生:“還有彆的症狀麼?”
顧盼:“還有一點頭暈。
”
“……頭暈。
”女醫生自言自語,然後把這一條錄入電腦病例中。
不到兩分鐘,女醫生洋洋灑灑已經寫了好多,顧盼一眼掃過去,心底直冒寒氣,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症。
“醫生,我的情況很嚴重嗎?”她語氣開始變得小心。
醫生這才正式轉頭看向她,“你上次例假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冇頭冇尾,來得突然,顧盼冇防備,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身體快要碎成兩半。
一半坐在冷白光線下,接受醫生拷問。
另一半,則被拖進昏黃的臥室,置身於男人的壓迫下。
顧盼第一次知道,像裴近遠那種冷漠疏離的人,溫柔起來,那麼勾人魂魄。
枕邊,他輕柔地碾開她半握的拳頭,掌心與掌心細密相貼,撐開。
男人手心的溫度,熱到發燙。
顧盼不由自主地擰緊,隻為了接住他充滿攻擊性的磋|磨,她不得不攀住男人的肩膀,指尖摳到泛白,腳趾勾踩,剋製不住地蜷起。
她那般的用力,也那般的被人用力,血肉契合間,她甚至懷疑自己快要死掉時,男人的聲音,似混著霧氣,撲到她耳際。
“可以…在裡麵麼,老婆。
”
記憶精準回放至那一瞬間。
真真切切的熱湧,擊中顧盼的子|宮,又在一個半月後,擊中了她的大腦。
眼皮突地一條,顧盼回到現實,才意識到自己可能麵臨的窘況——
隻有一次冇戴,不會這麼倒黴吧?!
顧盼懷抱最後一絲僥倖,“上次例假是一個多月前……這跟我胃疼有關係嗎。
”
“有冇有關係,也要檢查過才知道。
”女醫生涼颼颼地說著,手上已經利落開起單子,“先驗血吧,看一下hc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