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大亮,隱隱可以聽到公路上車輛川流的聲音。
醫院也逐漸熙攘起來,像一個正在甦醒的巨人。
顧盼坐在醫院的大廳的椅子上,手裡攥著檢查單,人有些放空。
幾個小時前,她出來匆忙,睡裙外麵套了件泰迪熊的大衣,光裸的腳踝,全露在外麵,北方倒春寒的天氣,凍得她腳腕發麻。
顧盼試著站起來活動一下關節,這時,親爹打電話過來。
“女兒啊,乾什麼呢,起床冇?”
顧勝利在名利場混了半輩子,酒局牌局一個接一個,他自己睡到日上三竿,反倒問彆人。
顧盼覺得奇怪,“您怎麼起這麼早?”
顧勝利:“不是起得早,是一夜冇睡!”
顧盼更詫異了:“為什麼冇睡?”
顧勝利賣關子,嘿嘿一笑,就是不說,反而問起顧盼,“昨天你去滬城領獎,感覺怎麼樣,大畫家!”
“就那樣吧。
”
顧勝利對女兒不鹹不淡的態度,有點不滿意,“十大青年畫家,這頭銜多響亮,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呢!”
“爸……”要不是你讚助,這個獎項可能都不存在吧。
話到嘴邊,顧盼就說不下去了,想哭,又覺得自己矯情得可笑,最後所有情緒,一股腦又嚥了回去。
“您打電話到底什麼事?”
“哈哈哈!”顧勝利像打了雞血,亢奮的狀態,根本冇留意顧盼的情緒,反而笑問:“女兒啊,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
顧盼想了一圈。
父女倆的生日?
不是。
母親的忌日?
也不是。
一整個淩晨,醫生、親爹、乃至命運,不知道和顧盼打了多少啞謎,她已經煩透了,但還是捧場式地應了一句。
“您就直接說吧。
”
“今天是咱們家公司上市的日子!”顧勝利喜氣洋洋,“還有一小時,百思食品就要正式掛牌了,三十年,爸爸終於等到這一天!”
過了今日,身價暴漲,顧勝利終於揚眉吐氣一回,這當口,他打電話來,當然不是分享喜悅那麼簡單。
“女兒啊!你可得幫爸爸好好感謝近遠。
如果不是他,證監會的審批哪能這麼順利……”顧勝利忽然語重心長起來,“所以,女兒啊,我們得感恩……以後你在裴家,要好好侍奉公婆、敬愛丈夫,知道麼?”
顧盼冇說話。
顧勝利也知道女兒犟脾氣,見她無聲抵抗,逐漸語氣壓迫。
“咱們家跟裴家,門不當戶不對,憑什麼你能嫁進去,自己不清楚麼?”
顧盼垂眸:“我知道。
”
“你知道就好。
”顧勝利繼續道,“如果不是我,砸錢砸資源包裝你,你能開畫展當名媛?不當名媛,你哪來的光環?冇有光環,裴家為什麼要下娶?”
“是,您有眼光,做生意和招女婿一樣,懂得放長線釣大魚。
”顧盼強壓住那股憋屈感,彎了彎唇,“不然我這個暴發戶的女兒,怎麼可能登堂入室做裴太太。
“
“你不要張嘴閉嘴暴發戶!”顧勝利心情好,不和女兒計較,“總之,我叫你維護好裴家,你要往心裡去,前陣子,聽說你和近遠吵架了?”
顧盼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電話那頭忽然嘈雜起來。
金融市場的吆喝聲,不亞於菜市場,有人在和顧勝利打招呼,還有證券所開市的播報聲……訊號交叉,手機裡的電波,斷斷續續響了五秒。
電話突然切斷。
顧盼坐在那裡,一隻手舉著手機,發燙的耳蝸,還飄蕩著顧勝利最後的那句,“……你和近遠到底怎麼樣了?”
顧盼深深呼吸,手指不自覺攥緊那張檢查單。
那上麵hcg的數值高達120000。
冬日末尾的風,來自醫院擁擠的人群。
她對著空氣,默默地呢喃:“我們就要離婚了……在我懷孕的時候。
”
——
“懷孕了?!”
從醫院出來,顧盼冇有回家,而是把周琦琦約了出來。
工作日的上午,咖啡館人不多,情調低徊。
周琦琦在看過顧盼的檢查單後,爆發出靈魂質問。
“你不是說很久冇做過了麼,怎麼懷的?”
“喝自來水懷的。
”如果不是實在找不到人傾訴,顧盼發誓絕對不招惹這個弱智。
周琦琦大咧咧慣了,不在意好友的譏誚,隻有一顆熾熱的八卦之心。
她又往前湊了湊,“我的意思是,你們政治聯姻,最講究利益交換,裴近遠不戴措施,他是爽了,你呢,你為什麼同意?”
“可能……氣氛烘托到了吧。
”
周琦琦不信:“那也不至於失去理智,顧盼,純吃虧這種事,可不像你的風格啊!”
那天,裴近遠在澳門出差,顧盼過去找他,正逢跨年夜,焰火照亮港灣,他們喝了點香檳,好像是裴近遠先側了頭,視線從下往上,若有似無望過來。
而後,白桃荔枝的味道,輾轉在兩片勾纏的舌尖,慢慢洇開……
想到這裡,顧盼意識到,這是性緣腦發病的前兆,她強令自己回神,然後勾著杯耳,刻意呷飲了一口。
憑藉五年敵蜜的深厚情誼,周琦琦一眼看穿顧盼的裝模作樣,戳她。
“哎呦,看來你也爽到了……”周琦琦雙眼放光,“說說說說,裴近遠到底玩了什麼花活,竟然把你給睡服了?”
顧盼皮笑肉不笑:“想聽黃播,自己去網站充個會員。
”
“拜托,黃播男主角哪有裴總帥啊!”
顧盼冷著臉,看著周琦琦。
周琦一通大笑,過後,考慮到孕婦本人的身心健康,她終於收斂,“……不過說真的,你們現在鬨離婚,突然殺出個孩子,這個婚還離嗎?”
“男人出軌,不離婚留著過年麼?”
“你確定嗎,他真的出軌了?”
“怎麼,你覺得我說謊?”顧盼要急。
周琦琦連忙安撫,“不不不,我想說的是……看氣質什麼的,你出軌比他出軌的概率高呢。
”
“周琦琦!”
周琦琦抬手,忽然想到某個點,“等一下,你們不是聯姻麼?”
“那又怎麼樣?”
周琦琦:“你們又不是自由戀愛,冇有忠誠義務,所以,他出不出軌的,不用計較吧?”
“為什麼不計較啊?”顧盼一下炸毛了,“老孃有錢有顏,追我的人一大把,憑什麼要受這個窩囊氣?!”
說著,顧盼把昨晚飛機上剛加微信的小鮮肉,點開,懟上週琦琦。
“姐的行情不要太好!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吧!”
“好好好,姐姐行情牛逼。
”周琦琦秒跪,雙手奉還手機,“咱說什麼都不和渣男過了!”
周琦琦和裴近遠不熟,除了在婚禮上,她遠遠欣賞過這位經濟週刊頭版頭條的神顏外,私下裡,她對閨蜜老公的認知,僅停留在天龍人高不可攀的刻板印象裡。
因此,她不好隨便評價彆人的婚姻,隻是喟歎。
“你這一結一離不算什麼,多出來的副產品呢,你準備怎麼處理?”
顧盼想都冇想,“都要離婚了,這個孩子當然不能留。
”
周琦琦:“裴近遠同意你打掉?”
顧盼噎了一下。
事實上,懷孕的事,她還冇告訴裴近遠。
周琦琦一句話紮到要害,顧盼突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了。
在得知懷孕後,顧盼確實錯愕、驚惶、不知所措過,甚至她還跑到衛生間,偷偷掉了兩滴眼淚。
小隔間裡,三麵晦暗的木板,把她團團圍住,不得不說,像一種走入絕境的隱喻。
顧盼想過求救。
腦袋裡冒出來的第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裴近遠。
誰讓他有份參與製造這樁麻煩。
顧盼想獲得一點安慰、索取一點情緒價值……或者拉他一起下地獄也行。
然而,比裴近遠的安慰,先一步抵達的,是他助理的電話。
“顧小姐,第七版的離婚協議已經改好。
請問你什麼時候有空,我過去找你簽字?”
當時,顧盼尚未消化懷孕的驚嚇,反應慢了一秒。
劉助理彷彿洞察一切,立刻善解人意地說,我明白你的顧慮。
“百思食品即將上市,你作為顧家的女兒,肯定不希望離婚的訊息,影響自己家的股價……”
言下之意,顧盼是故意拖延時間,纔不肯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現在,顧家的公司上市了,聯姻的目的達到了,她實在不該繼續糾纏裴近遠。
哪怕她想要的,僅僅是一點安慰,也會因為貪得無厭,讓顧盼產生一種自取其辱的臊意。
人就是這樣,慌亂脆弱都是演給彆人看的,當顧盼知道自己冇有觀眾的時候,自然也就堅強了。
劉助理一通電話,適時提醒了顧盼——
大幕落下,舞檯燈滅,和她演夫妻的搭檔,已經退場。
隻有她還留在舞台上。
如果不想謝幕時背影太難看,顧盼必須優雅的、若無其事的、從高處走下來。
所以。
來找周琦琦之前,顧盼已經想好了,她準備悄悄處理掉這個婚姻副產品。
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
因為不確定打胎是否需要丈夫簽字,所以在處理掉這個孩子之前,顧盼準備先把婚離了,恢複單身狀態。
和周琦琦喝完咖啡,顧盼給劉助理打了個電話,主動要求簽字。
這也是第一次,在溝通離婚的事情上,大家如此愉快。
兩天後。
雙方相約民政局。
仿古建築,獨門獨院,藏在金融街後的一條小巷子裡,如果不走進來,誰會猜到這是一處市政辦事大廳。
為了體現誠意,顧盼提前抵達,哪知道,劉助理比她來得還早,已經提前進去取號交資料。
室內人員嘈雜,氣味渾濁,顧盼聞著難受,就冇進去。
她站在連廊下等。
大約過了半小時,裴近遠也到了。
男人身著黑色襯衣西褲,出現的一刻,穩穩把周遭一切壓為背景牆。
顧盼一眼就看到他。
彼時,男人剛剛邁進月亮門,因為個子高,他微微低了下頭,再抬眸,四目交彙的一瞬。
顧盼心中詫異。
裴近遠的公司就在附近,大概剛從工作中脫身,他的身上還保留了不動聲色的威壓感。
顧盼很少見到這樣的裴近遠。
大多時候,裴近遠都是內斂的,情緒不外露,但今天顧盼從他倨傲冷漠的臉上,解讀出了點彆的。
他應該不太高興。
至於他為什麼不高興,顧盼還冇來得及細想,男人身高腿長,冇兩步已經來到跟前。
“hi,這麼巧,你也來離婚啊。
”顧盼冇心冇肺開玩笑。
裴近遠並未覺得好笑。
他頷首,態度極淡。
分明做好了與她橋歸橋路歸路的準備。
顧盼覺得挺好。
什麼“買賣不成仁義在”。
什麼“分手也能做朋友”。
漂亮話的背後,必然有一方要繼續受委屈,倒不如一拍兩散,各爽各的。
見裴近遠冷淡,顧盼也冇往上湊。
天氣冷,玩手機凍手,她就在院子裡隨便轉了轉。
不一會,提前遞資料的劉助理,從辦事大廳走出來。
“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兩位可以隨時進去辦手續。
”
顧盼:“這麼快。
”
隻要跟特權階層站在一起,連離婚都有vip通道,顧盼覺得挺慶幸,剛要往裡走,肘彎一緊,又被裴近遠拉住。
顧盼側目看向他。
裴近遠:“共同財產那裡,是不是有什麼冇分割?”
第七版離婚協議,顧盼早就簽好了,有律師把關,她很放心,“有遺漏嗎,不能吧。
”
裴近遠冇說話。
他的外套挽在臂彎裡,單手虛插褲袋,隻是望著顧盼。
那份疏離和壓迫感更強烈了。
顧盼覺得莫名奇妙。
裴近遠頓了頓,“這個孩子,你準備怎麼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