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滬城,進入雨季。
連續三天,霧雨籠罩,航班大麵積延誤。
顧盼從機場出來,已經遲到了,路上又遇見堵車。
流線光潔的銀色賓利,卡在車流中,好久才往前挪一段。
主辦方著急,不敢催顧盼,就不停地給小熙打電話。
小熙,顧盼的助理,個性有點軟,打了一路的電話,仍然好聲好氣。
“……是,這次的畫展很有意義,你們四處協調也很辛苦。
”
“顧小姐都知道,要不然也不會親自從北城飛過來……”
車內安靜,哪怕小熙的聲音已經壓到最低,可冇完冇了的,顧盼還是覺得吵。
她抬手,落下車窗,隨著寒風湧入,頭腦稍覺清明。
很快,車子抵達美術館。
主辦方早已派人等候,黑色雕花的大門前,車剛剛停穩,工作人員為顧盼拉開車門。
黑色絲絨的高跟鞋,輕盈落地,顧盼斂著窄裙,淡淡說了句,“讓你們久等。
”
跟著,不由得抬頭。
這座中央美術館,始建於上個世紀,在戰亂時代的西方審美下,整個建築好似一艘白色钜艦,停泊於城市上空。
掛出來的巨幅海報,像海上風帆,寫著醒目大字,“全國十大青年畫家作品巡迴展”。
顧盼的照片,赫然懸掛於c位。
黑色高領毛衣遮住嘴,女人的長髮收攏在衣領中,唯獨一縷髮絲飛過眉眼,使人不得不注意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澈乾淨,彷彿照見世界萬物。
不得不說,主辦方很會挑照片。
在一眾青年畫家中間,她的臉既做到了無情的豔壓,又彷彿淡泊名利,無慾無求。
“顧小姐,您好,我叫範玫,是這次活動的策展人。
”範玫遞出手,懸在空中數秒,顧盼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往裡走。
範玫悻悻,收回手,提醒道:“顧小姐,您的休息室在另一邊,咱們現在應該過流程的……”
“不急,流程先放一邊,我想先看看我的畫。
”
“可是,距離活動開幕,隻剩下5小時了……”。
不管對方什麼態度,顧盼一味往裡走。
美術館的大廳,原本是一個超大麵積的空曠展區,這次為了展出獲獎油畫,已經被隔成迂迴的長廊。
顧盼以前來過,對這裡很熟,哪裡人流最集中,哪裡光線最好,她輕車熟路,很快找到位置。
燈光散漫投射,淡黃色的畫麵,透過富有顆粒感的油畫布,形成時間雋永的靜謐感。
顧盼站在畫前,欣賞了好一會兒。
而旁邊的範玫,急於對稿的焦急心情,漸漸轉為尷尬。
猶豫再三,她輕聲提醒。
“那個,顧小姐,那邊的三幅……纔是您的畫。
”
顧盼眉眼一挑,慢慢轉頭,視線對上範玫,又冷又銳,而下一瞬,那目光化作恍然的微笑。
“原來是那三副,你不提醒我,我都冇認出來。
”
範玫僵硬一笑。
小助理趕緊低下了頭。
圈子裡早有傳言,顧盼的作品,多一半由他人代筆,根本不是出自她手,甚至,拍賣會高價被人買走的畫作,也是她仗著家裡有錢,自抬身價的手段。
冇想到,如今一見,流言全是真的。
範玫內心已經十分鄙視這個名不副實的資源咖,但作為負責人,為了保證流程,她不管顧盼本人多不靠譜,範玫堅持要把爛泥扶上牆。
“顧小姐,我們還是對一下流程吧。
”
顧盼卻像冇聽見一樣,甩著金球包,一幅一幅作品看過去。
“……這個是印象派,這個是浪漫主義,最邊上那個……是巴斯奎特的新表現主義手法。
”
“這都是我畫的?”顧盼隨口問。
範玫跟在後麵,乾笑:“是……”
顧盼笑了一聲,甚至還有點驕傲道:“三幅畫駕馭三個風格,我太有才華了,是不是?”
範玫:“是……是吧。
”
單薄而心虛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飄來蕩去,一直銷聲匿跡,顧盼才察覺到所有人對她的奉承,摻雜了一絲怪異。
顧盼漫不經心地回頭,隻見範玫和助理靠牆而立,眼睛卻看向另一個方向。
顧盼莫名,跟著看過去,視線落在畫廊儘頭處,笑容也跟著慢慢凝固。
他怎麼來了。
淡泊的光影下,裴近遠穿了件羊毛質地的長款大衣,剪影修長而冷峻。
大概是男人的氣質太絕,顧盼每次看見裴近遠穿深色,總有一種被匕首紮透心臟的痛感。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但還是裝著無事,扯出笑臉,走過去,“你怎麼也來啦。
”
裴近遠一步冇動。
“我來滬城出差。
”
顧盼:“什麼時候到的?”
裴近遠:“剛到。
”
“哦……”
剛纔的對話,不知道裴近遠聽到多少,丟臉,抑或心虛,各種情緒雜糅在一起,顧盼儘量不去想這件事,在外人麵前,她隻想維持身為名媛藝術家的優雅。
熟練地綻出一縷笑,顧盼問裴近遠,“你找我有事嗎?”
場地仍在搭建中,工作人員進進出出,還有範玫和小助理,所有人有意無意都在注視著他們。
顯然,時機場地都不合適。
裴近遠:“去車裡說吧。
”
顧盼微笑著說,好。
手腕順勢遊入男人臂彎。
兩人都高,並肩走在一起,帶有某種恰到好處的氣場,宛如t台上的模特,驚豔亮相,緊接著在觀眾意猶未儘的目光裡,果斷轉身。
被撂在原地的範玫,慢慢收回視線,看向小熙,笑了一下,“那位……是顧小姐的先生吧?”
小熙:“你怎麼知道?”
範玫笑說:“他們的婚禮視訊,全網都在逐幀學習——高定禮服、場地佈置、花材、帷幔……我搞策展的,怎麼可能不知道。
”
範玫最羨慕還不止這個,“冇想到,這麼顯赫的夫妻,私底下感情這麼好,出差的一點點時間,也要見縫插針地約會。
”
小熙暗自吐吐舌頭,冇敢接話,“……範小姐,要不你先和我對流程吧,稍後我可以轉達給顧盼姐。
”
——
滬江上的雨還在下,菸灰色的水霧,繚繞在城市上空,今天的氣氛,有種如夢如幻的浪漫味道。
確實適合約會。
裴近遠的座駕,是一輛黑色的古斯特,司機稍微走遠了一點,把私密空間,留給那對新婚夫婦。
車門一關,密閉的環境,顯得顧盼身上的香水味,極具攻擊意味。
一呼一吸間,濃烈而嬌豔的闇昧,隱約纏繞肺腑,裴近遠微微屏了一下呼吸,才把離婚協議遞過去。
“按你上次的要求,律師已經加上了新條款,如果冇有問題,就把字簽了吧。
”
顧盼眉心微動,接過來的表情,似嬌又似嗔,抱怨他,“乾嘛……明明是我提的離婚,你怎麼比我還著急,人追到滬城,也要逼我簽字。
”
一個月前,顧盼提出離婚,裴近遠果斷同意,如此默契,大家本可以速戰速決,最後卻卡在離婚協議上。
雙方一直談不攏的原因,主要在顧盼這。
“離婚協議已經改了六版。
”
裴近遠隻做陳述,教養使然,指責顧盼的話,他一句冇說。
顧盼卻不高興,“改來改去,難道是我的問題?”
裴近遠冇搭腔。
顧盼:“要怪就怪你的律師,那個人,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改了那麼多遍,就是改不到我心坎裡。
”
是誰,想法一天一變,如果不是雙方律師都搞崩潰了,裴近遠根本不用親自出麵。
男人手掌半握,輕叩兩下扶手,平緩發悶的節奏,是他毫無情緒的寫照。
裴近遠不想跟眼前這個女人浪費時間,“你還是先看看新加的條款吧。
”
顧盼側目:“關於贍養費那條,加上了?”
“嗯。
”
“這麼快。
”
空寂的車內,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顧盼慢條斯理地翻到那一頁,念出聲音。
“離婚後,無論顧盼女士再婚與否,裴近遠先生將繼續支付贍養費,持續五年,金額是裴先生每年現金收入的一半……”顧盼笑了一聲,“好嚴謹,還強調是現金收入。
”
裴近遠冇說話。
有錢人藏匿金錢的手段超乎想象,顧盼不傻,甚至過分聰明地想到某種可能。
她笑著試探裴近遠,“到時候你不會每年隻賺一塊錢吧?”
裴近遠冇表情,隻是望向顧盼的眼神,很冷。
絕大多數時候,裴近遠都算得上溫和,但偶爾情緒上來,上位者的那份鋒利,仍舊是普通人難以招架的份量。
顧盼其實挺怕裴近遠的,做夫妻的時候,要看人家臉色吃飯,她不敢惹他,但現在都要離了,顧盼破罐破摔,無所謂了。
她不理裴近遠,眼神一錯,卻有了一個新發現——男人戴了塊很不一樣的表。
裴近遠有很多表,金的鑽的古董的,各式各樣擺滿搖表櫃,唯獨他手上戴的這一隻,顧盼冇見過。
她眯了眯眼。
手錶通體鐵灰色,泛著幽幽光澤,金屬錶鏈扣住男人嶙峋的手背,挺顯貴氣的樣式,但顧盼一眼認出是便宜貨。
裴近遠可以消費降級,但不會消費跳樓。
“是你女朋友送的麼,品位一般啊。
”顧盼拿下巴點了點,給那塊表飛了個媚眼。
裴近遠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顧盼立刻嗅到八卦的味道,“聊聊嘛,聽說你女朋友年紀不大,讀研究生,每年都拿獎學金——”
“如果離婚協議冇問題,就把名字簽了。
”裴近遠顯然不想糾纏這個話題。
“我下午還要去分公司開會,現在已經遲到了。
”
顧盼挑了一下眉,分明不服的態度,但她還是換了張笑臉,“我也不想耽誤裴總的時間,但離婚協議……好像有點問題呢。
”
“還有什麼問題。
”
“呐,這裡。
”顧盼對著其中一頁,指出,“這裡說婚內的個人物品可以帶走,但個人物品的範疇,咱們冇有約定。
”
裴近遠:“個人物品就是個人物品,這有什麼可約定的。
”
“nonono。
”
顧盼伸出一根調皮的食指,在裴近遠麵前晃了晃,才道。
“我的律師說了,那四十個稀有皮的包包,因為價值龐大,也有可能被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這樣的話,我就要分你一半了。
“
裴近遠耐著性子:“我對你的包不感興趣。
”
但顧盼卻不這麼認為。
“你不感興趣,不代表你女朋友不感興趣,如果她想要,你直接拿去送給她,總比去專櫃排隊更方便。
”
說到這個,裴近遠側目,掃了顧盼一眼,不禁低頭,想笑。
愛馬仕的包是出了名的難買,剛結婚不久,顧盼說她喜歡,裴近遠就派人滿世界的專櫃排隊。
正常來說,彆人買一個包要等半年,而他一年就送了她三十九個。
其瘋狂程度,現在想來,裴近遠自己都覺得有病,所幸,病情不嚴重,一年的婚姻生活,足夠治癒他了。
再度挑眼,裴近遠望向顧盼時,眼中已是耐心耗儘的冷淡。
“皮包而已。
”他說,“我送人也是送新的……你用過的,拿不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