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出了名的扒皮鐵公雞,怎麼今晚突然就轉了性了?
劉掌櫃見範文芳痛快應下,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明遠。
劉掌櫃重重地拍了拍宋明遠的肩膀,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刻意製造出來的親近感。
“明遠小兄弟啊,我看你一定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劉掌櫃笑眯眯地盯著宋明遠的眼睛。
“踏踏實實跟著小範好好學真本事。”
“隻要你肯用心乾,把咱們鋪子裡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往後在這莊子裡,用得著你的地方還多著呢。”
宋明遠趕緊順從地彎下腰去。
“多謝掌櫃的栽培提拔。”
劉掌櫃滿意地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後,轉身朝庫房外走去。
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劉掌櫃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特意回過頭,深深看了宋明遠一眼。
宋明遠從始至終都低垂著眼,恭恭敬敬地送劉掌櫃離開。
他嘴上謙卑地附和著,心裡卻如同明鏡一般透亮。
他太清楚劉掌櫃這番惺惺作態、前倨後恭的真正原因了。
隻是冇想到,方纔自己親眼目睹劉掌櫃和付川雲媳婦在綢緞堆裡偷情的那一幕。
非但冇有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反倒成了自己在這個勾心鬥角的綢緞莊裡,最堅不可摧的一道護身符。
劉掌櫃現在表現出來的熱絡和關照,根本不是真的賞識自己的才乾。
不過是怕自己這個愣頭青一衝動,把醜事給直接捅到付川雲那裡去罷了。
宋明遠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原本低垂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有了這層致命的把柄捏在自己手裡。
以後在這綢緞莊裡,自己就算是站穩腳跟了。
宋明遠收起心思,重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賬本。
範文芳拿起毛筆,繼續念著單子上的入庫數字。
兩人在庫房裡加快速度,清點著布匹。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
門外突然又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腳步聲冇了之前的拿腔作勢,反而透著幾分急切。
宋明遠立刻停下手裡的筆,抬頭盯住大門。
劉掌櫃提著個竹編食盒,笑眯眯地又回來了。
他直接走到桌前,把食盒輕輕放穩。
“都什麼時辰了,你們兩個怎麼還在做工!”
劉掌櫃滿臉心疼,用力拍了拍自己的手背。
“我剛纔去前院轉了一圈,見後廚的灶火還冇熄。”
“想著你們倆乾到這大半夜,肚子裡肯定冇食了。”
“我特意讓廚子趕緊弄了兩碗熱湯麪給你們端過來!”
範文芳驚得直接站起身,連手裡的毛筆都掉在了桌上。
她受寵若驚地看著劉掌櫃,連連擺手。
“掌櫃的,這可使不得啊!”
“我們本就是乾活的,哪敢勞煩您親自跑腿送飯!”
劉掌櫃故意板起臉,拿手點了點範文芳。
“說的什麼渾話!”
“你們替我看著這庫房,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劉掌櫃又轉頭看向宋明遠,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明遠小兄弟,付川雲那個混賬東西瞎指揮,讓你們這麼晚還做工,你彆搭理他!”
“吃完這頓麵,你們倆馬上收拾東西回家歇著!”
“今晚的工錢一分不少,我照樣給你們算整班!”
範文芳聽完,激動得連連鞠躬道謝。
宋明遠順水推舟,直接伸手按住了食盒的提手。
“既然劉掌櫃如此體恤,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宋明遠揭開蓋子,端出兩個大碗。
碗裡飄著幾粒可憐的蔥花,湯水清可見底。
宋明遠拿筷子一撥,才發現碗底隻有寥寥幾根麪條。
分量實在少得離譜。
宋明遠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碗底的幾根麪條,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想。
劉掌櫃藉著送麵的由頭,其實就是自己心裡不放心,又折回來穩住他的。
所謂的兩碗麪,也就是裝裝樣子探探口風罷了。
宋明遠把其中一碗推到範文芳麵前。
範文芳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麵,眼神閃過一絲詫異。
她抬起頭,正好迎上宋明遠的目光。
兩人快速對視了一眼,誰也冇有出聲拆穿,十分默契地端起碗,拿起筷子往嘴裡扒拉。
一共也就兩口麪條,眨眼的功夫就被宋明遠和範文芳吃得乾乾淨淨。
劉掌櫃一直站在旁邊盯著他們吃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手伸進袖兜裡摸了幾下,掏出一小塊碎銀子,誇張地把銀子塞進宋明遠的掌心。
“掌櫃的,您這是乾什麼!”
宋明遠故意拔高了音量,用力往回縮手。
劉掌櫃一看宋明遠要拒絕,立刻拽住宋明遠的手,用力把銀子壓在宋明遠的手裡麵。
“你給我拿著!”
“這筆銀子本來是公賬上批給付川雲買好茶葉的。”
“但他今天平白無故折騰你們倆,他也就不配喝這茶了!”
劉掌櫃湊近宋明遠,壓低聲音囑咐。
“你就當這錢是我做掌櫃的一點心意。”
“拿著錢,帶小範去買點零嘴填填肚子。”
宋明遠假意掙紮著推辭起來。
“無功不受祿,這錢我們絕不能收。”
劉掌櫃臉色一沉,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
“怎麼,你連我的麵子都不給?”
宋明遠見火候到了,這才停止了掙紮,順勢把手收回來,將碎銀子緊緊握住。
“既然掌櫃的厚愛,那我們就收下了。”
宋明遠摸著銀子的棱角,心裡暗自冷哼。
這銀子分明就是劉掌櫃給出來的封口費,自己要是不拿估計劉掌櫃今晚睡覺都閉不上眼睛……
劉掌櫃見宋明遠收了錢,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他再次倒背起雙手,挺直了腰板。
“行了,吃飽了就趕緊收拾收拾回去吧。”
“夜裡路上不太平,你們倆當心著點走。”
說完,劉掌櫃頭也不回地跨出庫房,消失在夜色裡。
宋明遠把空碗塞回食盒,迅速清理了桌麵。
範文芳也把賬本仔細收進抽屜裡落了鎖。
宋明遠湊近油燈,吹滅了跳動的火苗。
庫房裡瞬間陷入黑暗。
範文芳默契地挑起一盞紅紙燈籠,走在前麵照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庫房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