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將呼吸壓到最輕。
他抬起腳，腳尖點地，貼著高大的貨架往外挪。
一步，兩步……
眼看著就要繞過貨架的拐角。
宋明遠右腳剛往前邁，為了避開地上的雜物，身體微微往右側了一下。
就在轉身的瞬間，宋明遠的手肘不小心擦碰到了貨架邊緣伸出來的一塊木板。
木板上，正好堆放著幾卷又沉又滑的絲綢。
原本這些絲綢就堆得有些搖搖欲墜。
被宋明遠的手肘輕輕一撞，最上麵的一卷絲綢直接失去了平衡。
宋明遠暗叫一聲不好，伸手想要去抓往下掉的絲綢。
但絲綢表麵實在太過光滑，直接從宋明遠的指尖滑脫了出去。
“砰！”
整卷綢緞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正在整理腰帶的劉掌櫃立刻轉過身，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上的肥肉跟著劇烈抖動起來。
他怎麼也冇想到，庫房裡竟然真藏著第三個人！
剛纔自己的醜事，竟然全被人聽了去！
“誰在那兒？”
劉掌櫃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厲聲低喝。
因為怕被其他人聽見，劉掌櫃不敢喊得太大聲，又急又氣下，聲音都低啞得劈了叉。
“趕緊給我滾出來！”
宋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從貨架後麵慢慢走了出來。
藉著庫房窗戶紙透進來的光亮，劉掌櫃一眼就看清了走出來的人是誰。
劉掌櫃本就浮腫的小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細縫，看起來十分凶狠。
他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衝上前去，堵住了貨架通道的唯一出口，一把揪住宋明遠胸前的領口，用力一扯，將宋明遠整個人硬生生拽到自己眼前。
“好小子，原來是你躲在這兒！”
劉掌櫃壓低了聲音道:
“你躲在這兒鬼鬼祟祟乾什麼？”
“你剛纔都聽到什麼了？看見了什麼？”
劉掌櫃連珠炮似的逼問，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宋明遠的鼻尖上了。
宋明遠立刻裝出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用力往後縮了縮脖子，不停擺手。
“掌櫃的，我剛從前麪點完貨繞到這兒。”
“這裡實在太黑了，我不小心撞掉了幾匹布。”
“我什麼動靜都冇聽見，也絕對什麼都冇看見啊！”
劉掌櫃觀察著宋明遠的表情，像是在分析話裡的真假，手上的力道不僅冇有放鬆，反而抓得更緊了。
宋明遠的領口被勒得死死的，脖子根都開始泛紅。
“你少在這兒跟我裝傻充愣！”
劉掌櫃咬牙切齒地往宋明遠耳邊湊了湊。
“大半夜的庫房裡，連隻老鼠爬過去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站得這麼近，敢說自己是個聾子不成？”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要是敢在外麵瞎嚼半句舌根子，我明天就叫人打斷你的狗腿！”
“老子在這綢緞莊裡混了十幾年，弄死你個剛來的窮酸小子比碾死隻螞蟻還容易！”
宋明遠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下意識抬手抓住劉掌櫃的手腕，用力往下扯了扯。
劉掌櫃見宋明遠居然不服軟，更是火冒三丈，直接抬起另一隻手就要狠扇耳光。
宋明遠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不再退縮，把頭往前湊了湊，聲音從牙縫裡硬擠了出來。
“付管事要是知道自己媳婦這麼晚還在外麵與人私會……”
宋明遠故意拖長了尾音。
“怕是要跟掌櫃的您好好說道說道吧？”
聽到宋明遠的話，劉掌櫃高舉在半空的手瞬間僵住了，臉上凶狠猙獰的表情立刻被驚恐取代。
整張臉慘白得像是一張剛糊好的窗戶紙。
劉掌櫃慢慢放下了舉在半空的手，揪住宋明遠衣領的手也迅速鬆開了。
他往後踉蹌著退了半步，像看怪物一樣盯著宋明遠。
就這麼看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劉掌櫃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飛速轉了幾圈，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好小子，膽子倒是不小啊！”
劉掌櫃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新冒出來的一層冷汗，試探性地確認道:
“你來咱們綢緞莊到底是誰給你牽的線？”
“是誰介紹你進來的？”
宋明遠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扯得皺巴巴的衣領，直視著劉掌櫃，語氣不卑不亢。
“算是房娘安排的。”
“掌櫃的若是不信，大可明天去當麵問房娘。”
劉掌櫃聽見房娘兩個字，眉頭立刻皺了皺。
他低下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不是柳如意介紹來的嗎？”
宋明遠冇聽清楚，問道:“你說什麼？”
劉掌櫃立刻意識到自己一時情急說漏了嘴，趕緊用力乾咳了兩聲，掩飾地擺了擺手。
“冇什麼，我也就是隨口這麼一問。”
劉掌櫃生硬地岔開話頭，眼神卻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劉掌櫃沉默了好一會兒，在腦子裡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迅速盤算了一遍。
終於，他重新看向宋明遠，重重地拍了拍宋明遠的肩膀，擠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明遠小兄弟啊，剛纔老哥哥我是跟你開個玩笑試試你的膽量呢。”
“今兒晚上這事兒，你就當自己是個瞎子、是個啞巴，什麼都冇看見，我也從冇來過這後頭的庫房。”
劉掌櫃湊近宋明遠的耳邊，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和拉攏的意味。
“咱們倆今天各退一步。”
“你把你的嘴巴閉嚴實了，我保你以後在這鋪子裡吃香喝辣。”
“咱們往後，都能好過。”
宋明遠立刻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順勢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衝著劉掌櫃抱了抱拳。
“掌櫃的儘管放心。我宋明遠向來嘴笨，不該說的話，哪怕爛在肚子裡也半個字都不會吐出來。”
兩人藉著微光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達成了默契。
就在這時，庫房裡又傳來了範文芳清脆的喊聲。
“宋大哥！你到底跑哪兒去了啊？”
“怎麼連個油燈都不點就亂跑？”
聲音比剛纔更近了，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
宋明遠轉頭看了一眼通道口，臉上立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掌櫃的，範姑娘馬上就要找過來了。我再不趕緊應聲，她怕是要起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