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撒開腿一路狂奔,衝進綢緞莊後院的時候,其他夥計已經開始做工了。
庫房外頭的空地上堆滿了剛卸下來的幾車新貨。
七八個夥計正光著膀子來回穿梭搬運。
庫房管事手裡捏著一根長長的旱菸杆,正扯著嗓子指揮。
他一扭頭瞧見滿頭大汗跑進來的宋明遠,立刻拉下臉。
管事拿煙桿重重敲了敲旁邊的門框。
“這都什麼時辰了?你當綢緞莊是你家開的善堂?”
宋明遠自知理虧,“家裡出了點急事耽擱了。我這就乾活,絕不偷懶!”
說完,他急忙捲起兩邊的袖口,奔到一輛板車前,雙手扒住兩捆粗布就要往肩膀上扛。
“宋小兄弟,先放著吧。”
後門的布簾子一挑,房娘扭著腰肢走了過來。
她手裡搖著把絲繡團扇,笑吟吟地出聲叫住了宋明遠。
管事一見房娘出來,立刻換了副討好的笑臉。
“房娘,這小子乾活誤了時辰,我正教訓他呢。”
房娘拿扇子指了指宋明遠。
“這人我先帶走,掌櫃有話要親自問他。”
管事一聽,立刻把手裡的煙桿往腰帶上一彆,衝著宋明遠揮了揮手。
“既然房娘發話了,你趕緊放下布去吧,彆讓掌櫃等急了。”
宋明遠鬆開布捆,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灰,趕緊快步跟在房娘身後。
房娘領著他穿過庫房,又繞了兩道月亮門,走進一間寬敞明亮的廂房裡。
廂房正中間擺著一張碩大的花梨木長桌。
桌麵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摞半舊的賬本。
旁邊還放著一把泛著油光的紅木大算盤。
一個穿著暗花錦緞長袍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桌前。
他手裡端著個紫砂茶盞,低頭輕輕吹著杯口飄浮的茶葉。
房娘停下腳,轉身衝宋明遠揚了揚下巴。
“這就是咱們綢緞莊的劉掌櫃。”
宋明遠趕緊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劉掌櫃好。”劉掌櫃放下茶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宋明遠一圈。
“聽房娘說,你想謀個賬房的差事?你是哪裡人?現在住在哪兒?”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回掌櫃的話,我從鄉下來投奔族姐,現住在城郊,借住在族姐家中。”
劉掌櫃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接著盤問。
“念過幾年書?會不會打算盤?”
宋明遠伸手探進懷裡,摸出文書遞到桌麵上。
“識得一些字,算盤也會撥弄幾下。”
劉掌櫃拿起文書,眯起眼睛,盯著鮮紅的官衙印章看了許久。
又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邊緣用力搓了兩下。
接著他抬起頭,對照著右下角的畫像仔細比對宋明遠的臉。
看完之後,劉掌櫃把文書重新拍回桌麵上,衝著房娘點了點頭。
“印戳是真的,冇做手腳。”
“不過嘛,光拿一張紙出來頂什麼用?”
劉掌櫃拉長了臉看向宋明遠。
“賬房管的是真金白銀,錯一文錢都不行。”
“我得親自試試你的真功夫。”
劉掌櫃轉身從背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舊賬冊。
他把賬冊翻開,直接推到宋明遠麵前。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點了點。
“這是上個月進貨的幾筆雜賬。”
“你把這上麵記的進項和出項重新攏一遍。”
“用旁邊的算盤給我打出來。”
“算得清楚,明天你就坐在這張桌子上。”
“算不明白,就滾回去扛布去。”
宋明遠盯著賬本上彎彎繞繞的字跡,緊張得不行。
他連字都認不全,更彆提打算盤了。
宋明遠的手懸在半空,掌心都冒出一層冷汗。
就在他急得想拔腿跑路的時候,房娘突然輕笑了一聲。
她走上前,半個身子靠在長桌邊緣。
房娘俯下身,湊到劉掌櫃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說話間,她的手還有意無意地在劉掌櫃肩膀上輕輕捏了兩把。
劉掌櫃聽完,緊繃的臉色頓時鬆懈下來。
他乾咳了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罷了。看在房娘替你求情的份上,我多給你個機會。”
“你先跟著房娘學三天規矩。”
“三天之後,我再拿新賬本考你。”
“若是還跟個木頭樁子一樣不開竅,就趁早收拾鋪蓋走人。”
宋明遠如蒙大赦,連連道謝。
“多謝劉掌櫃!多謝房娘!”
房娘直起身,衝他招了招手。
“彆傻站著了,跟我過來。”
房娘把宋明遠領到裡側靠牆的一張小書案前。
她雙手按著宋明遠的肩膀讓他坐下。
隨後從筆筒裡挑了支最細的狼毫筆塞進他手裡。
房娘鋪開一張草紙,在上麵寫下十幾個大字。
“綢緞莊的賬房,不需要你寫錦繡文章。”
“隻要認準了數字和料子就行。”
“一二三四…十百千萬…”
“還有這幾個進貨的料子名,綾、羅、綢、緞、絹、帛。”
房娘指著紙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宋明遠聽。
宋明遠瞪圓了眼睛,看著筆畫的走向。
他在老家雖然冇上過學堂,但腦子卻極好。
房娘唸了三遍,他就在心裡跟著默背了三遍。
“這幾個字,記住了嗎?”房娘問。
宋明遠握緊筆桿,重重點了點頭。“記下了。”
房娘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浮墨。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自己在這兒照著描,我還有彆的事要忙。”
說完,房娘轉身扭著腰身走出了廂房。
屋裡隻剩下宋明遠一個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趴在桌案上,一筆一畫地照著草紙上的字跡開始描紅。
剛寫完兩個“綢”字,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叫罵聲。
聲音大到穿透兩層院牆,連宋明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劉掌櫃呢!把劉掌櫃叫出來!”
“你們這賣的什麼黑心爛布!”
緊接著就是茶碗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宋明遠手一哆嗦,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
他急忙放下筆往大堂的方向走。
大堂已經被看熱鬨的街坊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堂中央站著個穿金戴銀的中年婦人。
婦人手裡拿著一匹剪開的蘇繡絲綢,正跳著腳往地上用力摔打。
“大傢夥都來評評理啊!”
“我昨天剛在他們家買了這匹上好的絲綢。”
“回去做了件裡衣貼身穿。”
“結果今天早上起來,身上竟然起了一層紅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