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的味道------------------------------------------,沉沉浮浮。不知過了多久,周向陽被一陣隱約的、有節奏的“哢噠、哢噠”聲喚醒。,帶著某種工業時代的韻律感,從牆壁的另一側隱約傳來。與之相伴的,是鼻尖縈繞的、複雜卻並不難聞的氣味。、微嗆的煤球燃燒後的氣味,混合著燉煮食物散發出的、樸實的鹹香——像是白菜和粉條在鍋裡久煮後,滲透出的那種醇厚味道。,一種老式肥皂的清新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忽略的機油和金屬的微澀。。。黃昏時分,橙黃色的夕照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但對焦能力似乎比剛出生時好了那麼一點點。,是上方有些泛黃、帶著細微裂紋的白色天花板。一根電線吊著一個蒙了灰塵的、梨形燈泡,靜靜地垂掛著。,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色“囍”字剪紙的邊緣,昭示著這間屋子曾經的喜慶。、墊著小褥子的搖窩裡,搖窩被放在一張大床的床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放在床頭。“醒了?”溫柔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看向聲音來源。,一隻手支著頭,正含笑看著她。產後的疲憊還留在她眉宇間,嘴唇也有些發白,但眼神清亮,精神頭確實不錯。,穿著洗得柔軟的棉布睡衣,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
“我們小向陽真乖,睡醒也不哭鬨。”陳淑蘭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動作親昵自然。
周向陽眨了眨眼,想發出點聲音,卻隻擠出一點“咿呀”的氣音。嬰兒的聲帶和口腔控製,比她想象中難多了。
“餓了吧?等會兒啊。”陳淑蘭說著,慢慢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她掀開被子,露出床邊一個用棉套子捂著的搪瓷缸子。
開啟蓋子,裡麵是溫熱的、帶著淡淡腥氣的奶水。她用一個小勺子,極其小心地舀起一點,遞到周向陽嘴邊。
本能驅使,周向陽下意識地張嘴,含住了勺子邊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味道有些陌生,但並不討厭。
她小口小口地吞嚥著,眼睛卻好奇地轉動,打量著自己降臨的這個“家”。
這是一間不算大的屋子,看起來兼具了臥室和客廳的功能。
她所在的這張大床,幾乎占去了房間三分之一的空間。
床對麵,靠牆放著一個暗紅色的、油漆有些剝落的木頭櫃子,上麵擺著一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一麵邊緣有鏽跡的小圓鏡,還有一個竹殼暖水瓶。
櫃子旁邊,是一張方桌,配著四條長凳。桌子上蓋著印有淡藍色小花的塑料布,上麵放著一個竹編的防蠅罩,罩子下麵似乎扣著碗盤。
桌子緊挨著的,是另一個較小的窗戶,窗台上放著兩盆綠油油的蒜苗,在夕陽下舒展著葉片。
目光再轉,她看到了房間裡另一個“重要區域”——靠門的牆角,擺著一張舊書桌。
書桌上堆滿了攤開的紙張和厚厚的書本,一個墨水瓶,幾隻插在竹筆筒裡的鉛筆。最引人注目的,是壓在玻璃板下的一張張圖紙,上麵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圖形,旁邊還有手寫的標註。
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背對著她,伏在那張書桌前。他穿著深藍色的、領口和袖口有些磨損的工裝,背挺得筆直,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時不時在圖紙上修改著什麼,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那“哢噠、哢噠”的聲音,原來是他左手無意識輕輕敲擊桌麵的聲音。
這就是她這一世的父親,周建業,機械廠的工程師。
似乎是感受到背後的目光,周建業停下筆,轉過身來。
看到醒來的女兒和正在餵食的妻子,他嚴肅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站起身走了過來。
“醒了?吃了多少了?”他湊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機油味混合著肥皂味更加清晰。
他冇有立刻抱她,而是轉身走到臉盆架旁,拿起架子上的肥皂,就著盆裡小半盆清水,仔細地洗了洗手,用搭在旁邊的毛巾擦乾,這才走到搖窩邊。
“剛醒,正喂著呢。”陳淑蘭輕聲說,又餵了周向陽一小口,“這孩子,比向東和向華那會兒好帶多了,不怎麼哭,醒了就自己看來看去,眼神靈得很。”
周建業彎下腰,近距離地看著女兒。周向陽也努力睜大眼睛看他。
父親的臉有些瘦削,顴骨微高,但五官端正,眼神溫和,看她的目光專注而柔軟,像是在研究什麼精密的圖紙。
“是精神。”周建業點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似乎又想碰碰她的小拳頭,但手指在半空頓了頓,隻懸在那裡。“像你,精神頭足。”
“我看眉毛像你,這麼濃。”陳淑蘭笑道。
兩人就這樣,圍繞著剛出生的女兒,低聲說著些瑣碎的話。
周向陽安靜地聽著,努力從這些碎片資訊中拚湊著這個家和這個時代。
牆是粗糙的白灰牆,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牆上貼著幾張印刷的年畫,一張是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一張是工農兵的宣傳畫,顏色鮮豔但紙張有些發脆。
最顯眼的,是年畫旁邊貼著的一張獎狀,上麵印著紅色的“勞動模範”字樣,還有“紅星機械廠革命委員會頒發”的紅色印章,頒發給“周建業同誌”,時間是“1959年度”。
勞模……周向陽在心裡默默記下。看來她這個工程師爸爸,在廠裡乾得不錯。
獎狀旁邊,還釘著一個小小的、用廢鐵皮和螺絲做成的簡易日曆,上麵的日期停留在“1960年4月7日”。距離她出生,大概也就過了三四天。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兩顆小腦袋一上下地探了進來。
上麵那顆腦袋大些,虎頭虎腦,剃著短短的平頭,眼睛圓溜溜的,正帶著好奇和一點點怯意往裡看。
下麵那顆腦袋小些,紮著兩個有點歪的羊角辮,用紅色的玻璃絲紮著,小臉圓潤,眼睛又黑又亮,骨碌碌地轉著,顯得格外機靈。
“向東,向華,作業寫完了?”陳淑蘭朝門口招招手。
“寫完了,媽!”男孩子聲音響亮,推開門,拉著妹妹的手走了進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膝蓋上補著兩塊對稱的補丁,但很乾淨。女孩子穿著紅色碎花的小褂子,同樣乾乾淨淨。
這就是她這一世的哥哥和姐姐了。周向東,七歲。周向華,五歲。
“快來看看妹妹。”周建業讓開些位置。
周向東有些靦腆地蹭到搖窩邊,扒著邊緣,踮著腳往裡看。看到醒著的、睜著烏溜溜眼睛的周向陽,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聲地對旁邊的周向華說:“妹妹醒了!她眼睛真大!”
周向華也湊過來,她比搖窩高不了多少,需要努力踮著腳。她盯著周向陽看了一會兒,小大人似的評價道:“嗯,比昨天好看點了。
就是有點皺。”她伸出小手指,似乎也想戳戳妹妹的臉,但被周向東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彆碰,妹妹小,麵板嫩。”周向東一副小哥哥的架勢。
“我就看看!”周向華嘟囔,但也冇堅持。她忽然想起什麼,小手在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用快要化掉的透明糖紙包著的東西,飛快地、做賊似的塞到了周向陽枕頭的邊緣,還用小手往裡按了按。
周向陽感覺到了那一點點輕微的觸碰和異物感。是……一塊糖?糖紙都黏糊糊的了。
“向華,你藏的什麼?”陳淑蘭眼尖,看到了她的小動作。
“冇、冇什麼!”周向華立刻把手背到身後,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我給妹妹的!是……是昨天王奶奶給我的水果糖,我冇捨得吃,留給妹妹!”
陳淑蘭和周建業對視一眼,都有些失笑。陳淑蘭故意板起臉:“你自己吃,妹妹現在還不能吃糖。再說了,糖紙都化了,粘乎乎的,臟。”
“不臟!我擦過了!”周向華急忙辯解,但看媽媽似乎冇生氣,又小聲說,“那……那我等妹妹能吃了再給……”
“你呀。”陳淑蘭無奈地搖搖頭,但眼神是軟的。她看向周建業,“向東像你,實誠。向華這機靈勁兒,也不知道像誰。”
“像她外婆,腦子活。”周建業難得開了句玩笑,隨即正色對兩個孩子說,“妹妹還小,需要休息。你們看過了,出去玩吧,彆吵著媽媽和妹妹。飯好了叫你們。”
“哦。”周向東乖乖應了,又看了妹妹一眼,才拉著還想多看兩眼的妹妹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週建業重新坐回書桌前輕微的翻頁聲,和陳淑蘭溫柔哄拍的聲音。
周向陽被餵飽了,換上了乾爽的尿布,重新被放回搖窩。暖洋洋的飽足感和昏暗的光線讓她又開始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她聽到父母壓低聲音的對話。
“廠裡最近任務重,那台新機床的圖紙,老劉他們那邊還有點卡殼……”是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你也彆太熬了,身體要緊。”母親勸道,
“對了,昨天趙嬸說,下個月的布票可能又緊了,得勻著點用。向陽這身小衣服,還是用向東小時候的舊衣服改的,好在是細棉布,軟和。等百天,看能不能用你那張‘光榮獎’的工業券,扯點新花布……”
“嗯,你做主就行。對了,媽那邊……”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得模糊不清。
家。1960年。機械廠家屬院。工程師父親。供銷社母親。憨厚的哥哥。機靈的姐姐。還有那個隻存在於父母對話裡的、需要布票和工業券的時代。
周向陽在徹底沉入夢鄉前,迷迷糊糊地想著。
然後,她忽然又記起了那個灰撲撲的麵板,和那行小字。
(試用版v0.01)
幾乎是憑著一種本能,或者說殘留的意識習慣,她在心裡,默默“呼喚”了一下那個麵板。
那個簡陋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的灰色麵板,果然再次浮現於她意識的一角。依舊隻有一個孤零零的按鈕:每日簽到。
冇有使用說明,冇有新手引導,冇有閃爍的光芒,冇有任何吸引人點選的特效。它就那麼死氣沉沉地、像個劣質貼圖一樣掛在那裡。
周向陽嘗試著,用意念“按”下了那個按鈕。
麵板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接觸不良的老舊燈泡。
然後,冇有任何變化。
冇有“簽到成功”的提示,冇有“獲得獎勵”的播報,甚至連個敷衍的“謝謝惠顧”都冇有。
按鈕還是那個按鈕,麵板還是那個麵板,彷彿她剛纔的“點選”隻是幻覺,或者隻是按在了一塊冰冷的、毫無反應的鐵皮上。
周向陽:“……”
所以,這個疑似跟著她重生過來的、名字聽起來挺高科技的“每日簽到(試用版)”小程式,其實……是個壞的?或者壓根就冇啟動?
她心裡那點因為重生和金手指而泛起的小小波瀾,瞬間平靜了,甚至有點想笑。
行吧。壞的就壞的吧。反正上一世,她也冇指望過什麼係統外掛。這一世,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有看似不錯的家人,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帶著一點點對這個不靠譜“金手指”的無語,和更多對眼前這個溫暖、嘈雜、充滿生活氣息的“家”的安心,周向陽在母親輕柔的哼唱和父親筆尖劃過圖紙的沙沙聲中,再次沉沉睡去。
窗外,機械廠下班的汽笛聲,悠長地迴盪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中。家屬院裡,漸漸響起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大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以及不知道誰家收音機裡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新聞播報聲。
1960年春天,紅星機械廠家屬院三樓,周家最小的女兒周向陽,在她人生的第一個“家”裡,度過了平靜而尋常的第三天。
而那灰撲撲的簽到麵板,在她意識深處,悄無聲息地,又黯淡了下去。隻有那個按鈕下方,那行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字,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試用版v0.01)——能量不足,啟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