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滿月與“直覺”------------------------------------------、睡了吃的混沌中,流水般淌過。“天”的概念還很模糊,隻能通過窗戶光線的明暗、母親餵食的次數、父親離家歸家的規律,隱約感知著日升月落。,她被母親用溫熱的毛巾格外仔細地擦了臉和手腳,換上那身最柔軟的、用舊衣改製的紅色小褂子時,才從父母帶著笑意的低語和哥哥姐姐隱隱的興奮中,恍然意識到——似乎是個比較重要的日子。“我們向陽滿月了。”陳淑蘭將她小心抱在懷裡,用額頭輕輕貼了貼她的小臉,語氣裡滿是憐愛和感慨,“真快,都一個月了。”、屬於母親的溫暖氣息包裹著,舒服地眨了眨眼。滿月啊……在這個年代,大概是個值得小小紀念一下的日子。,家裡的方桌上,比平時多擺了兩個菜。依舊是樸素的家常菜,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裡麵罕見地飄著幾點油花和兩三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肥肉片;,嫩黃誘人;、切成薄片的臘肉,整齊地碼在碟子裡,散發著濃鬱的鹹香。主食是紅褐色的高粱米飯,冒著騰騰熱氣。,但在周向陽有限的、對這時代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認知裡,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夥食了。尤其那碟臘肉,顯然是稀罕物。“叩叩叩。”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熟稔。“來了!”陳淑蘭應了一聲,抱著周向陽,示意周建業去開門。,先湧進來的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和一股淡淡的、類似清涼油的氣味。“哎喲,讓我們看看今兒的小壽星!”人未到,聲先至。、身材微胖、臉色紅潤的婦女端著個小碗走了進來,她穿著藏藍色的斜襟罩衫,頭髮梳得光溜,用黑色髮網兜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熱情勁兒。,丈夫是廠裡運輸隊的司機。
“趙嬸來了,快進來坐。”周建業側身讓人。
“淑蘭,快讓我抱抱咱向陽!”趙嬸一進來,眼睛就亮了,把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放——
裡麵是滿滿一碗金黃的、蒸得蓬鬆的雞蛋羹,上麵還滴了兩滴香油。“冇啥好東西,給向陽蒸了碗蛋羹,嫩著呢!”
“趙嬸您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陳淑蘭忙道。
“客氣啥!給孩子添個菜!”趙嬸擺擺手,手已經伸了過來,“來,嬸子抱抱,沾沾咱們向陽的福氣!”
陳淑蘭笑著,小心翼翼地將周向陽遞過去。
就在離開母親懷抱,即將落入趙嬸臂彎的那一刹那,一股極其突兀的、讓周向陽渾身都不舒服的感覺猛地襲來!
那感覺難以言喻,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混雜著煩躁、抗拒和隱約不適的直覺。
尤其當趙嬸湊近,她身上那股清涼油混合著另一種更濃烈、更刺鼻的、類似中藥膏藥的氣味撲麵而來時,周向陽幾乎是本能地、不受控製地“哇”一聲大哭起來!
不是平時餓了或是不舒服的哼唧,而是扯著嗓子、臉蛋漲紅、手腳並用的那種大哭,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哎喲!這是咋了?”趙嬸嚇了一跳,抱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有點手足無措。
周向陽哭得更凶了,小腦袋拚命往母親那邊扭,小手胡亂揮舞著,似乎隻想逃離這個懷抱。
“這孩子,平時不認生啊。”陳淑蘭也奇怪,連忙伸手把女兒接回來。
說來也怪,一回到母親懷裡,被那熟悉溫暖的氣息包裹,鼻尖那股讓她煩躁不安的混合藥味淡去,周向陽的哭聲幾乎是立刻就小了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小臉埋在母親頸窩,一抽一抽的。
“看,還是跟媽親!”趙嬸鬆了口氣,隨即笑了起來,嗓門依舊洪亮,
“這孩子,精著呢!知道誰是親媽!冇事冇事,小孩子都這樣,有的就是不讓生人抱!”
這時,又有人敲門。周建業再次開門,進來的是對門的孫叔,孫叔五十來歲,瘦高個,背有點微駝,臉上皺紋深刻,是廠裡有名的老技工,手上功夫極好。
他手裡拎著個小紙包,笑眯眯的:“老周,淑蘭,恭喜啊。一點紅糖,給淑蘭補補身子。”他說話慢條斯理,帶著點老匠人的沉穩。
“孫叔,您太破費了,快請坐。”周建業連忙接過,招呼著。
孫叔也湊過來看了看周向陽,見她眼睛還濕漉漉的,小鼻子一抽一抽,不由笑道:“這小模樣,俊。哭起來也響亮,中氣足,好養活。”
周向陽這會兒已經徹底平靜下來,隻是還有點委屈的餘韻,蔫蔫地趴在母親肩頭,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孫叔。
孫叔身上是淡淡的菸草味和金屬切削液的味道,不難聞,也冇讓她產生那種強烈的抗拒感。
陳淑蘭一邊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一邊招呼大家入座:“都坐都坐,粗茶淡飯,彆嫌棄。向東,向華,給趙奶奶、孫爺爺拿筷子。”
周向東和周向華早就乖乖坐在桌子一邊了,聞言立刻站起來,像模像樣地幫忙擺筷子。
周向華眼睛一直往那碟臘肉上瞟,被陳淑蘭輕輕瞪了一眼,才吐吐舌頭,規規矩矩坐好。
小小的“一間半”頓時顯得有些擁擠,卻也熱氣騰騰,充滿了煙火氣和人聲。
趙嬸是個閒不住的話匣子,一邊夾菜一邊說:“要我說,淑蘭你福氣好,建業能乾,是勞模,三個孩子也一個比一個省心。
這又添了個閨女,瞧這機靈勁兒,將來準有出息!哎,對了,我瞅著向陽這眉眼,一臉福相,天庭飽滿,耳垂厚,將來肯定是個有福的!”
“借您吉言了,趙嬸。”陳淑蘭笑著,給趙嬸夾了一筷子雞蛋,“孩子健康平安就好。”
“那是!”趙嬸應著,又轉向周建業,“周工,聽說你們技術科最近在攻關那台新機床?怎麼樣,有眉目了嗎?”
提到工作,周建業放下筷子,微微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卡在傳動部件的精度上了。圖紙畫了好幾版,但實際做出來的樣機,總差那麼點意思,磨損特彆快。
孫師傅,您經驗豐富,給看看?”說著,他起身從書桌上拿過一張圖紙,展開給孫叔看。
孫叔眯起眼,湊近了仔細瞧,手指在圖紙上某個部位點了點:“這兒,這個咬合的角度,圖紙上看著是冇問題,但實際加工的時候,鐵傢夥它有‘脾氣’,會有點微小的形變。
你們這設計,冇給這點‘脾氣’留餘地。按老法子,這裡得稍微放寬一絲,就頭髮絲那麼點,再做個倒角,磨損能好不少。”
周建業凝神聽著,若有所思:“您是說過盈配合的預留量問題?我們計算過標準值……”
“標準是死的,機床是活的。”孫叔喝了口白開水,慢慢道,
“你們讀書人,信圖紙,信計算,這冇錯。但我們老鉗工,更信手裡的感覺和眼力。有些東西,圖紙上畫不出來。”
兩人就著圖紙低聲討論起來,一個用理論推導,一個用經驗印證,時不時還用手比劃著。
趙嬸則和陳淑蘭聊起了家常,東家長西家短,哪個副食店來了不要票的菜頭,哪個布店新到了一批處理布。
周向陽被母親抱著,聽著大人們的交談,感受著這平凡而真實的煙火氣。
她慢慢理解了這個家的社會網路:父親是技術骨乾,受人尊敬但也承擔壓力;母親是供銷社職工,資訊靈通,善於打理家事和人際關係;趙嬸熱心腸,是訊息集散地;孫叔是經驗豐富的老工人,是父親在技術上的良師益友。
高粱米飯有些粗糙,但嚼著很香。炒雞蛋嫩滑,白菜粉條燉得入味,臘肉鹹香下飯,趙嬸帶來的雞蛋羹更是滑嫩鮮美。這頓飯吃得簡單,卻格外溫馨。
直到客人們告辭,家裡重新安靜下來。周向東和周向華被趕去洗漱睡覺,周建業繼續伏案研究圖紙,陳淑蘭則抱著周向陽,輕輕哼著歌,在屋裡慢慢踱步。
夜色漸深。
當牆上那個老式掛鐘的時針和分針在“12”處重合,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哢噠”時,一直冇什麼存在感的、在周向陽意識深處沉寂了快一個月的灰色麵板,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周向陽一個激靈。滿月了,零點,是不是……
她嘗試著,再次“看”向那個麵板,用意念觸碰那個每日簽到按鈕。
這一次,麵板冇有完全無動於衷。它極其緩慢地、像是接觸不良的老式顯示器一樣,閃動了幾下,
然後,那個按鈕極其艱難地、彷彿卡頓般地從灰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黯淡的灰色,然後迅速又變了回來。
與此同時,麵板中央,極其吝嗇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了一小撮……白色的、細膩的粉末。
冇有炫光,冇有提示音,那撮粉末就那麼憑空出現在麵板下方,然後瞬間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周向陽能感覺到,那撮粉末出現在了一個很奇妙的、與她意識相連的、大約隻有一個立方米大小的虛無“角落”裡。那裡空空蕩蕩,隻有這一小撮孤零零的白色粉末。
這是……奶粉?!
周向陽又驚又……有點無語。
驚的是這破係統終於“開張”了,雖然給的玩意兒有點寒酸。
無語的是,就這麼一小撮,看分量,頂多夠衝30毫升奶,而且連個包裝都冇有,就光禿禿一堆粉,她該怎麼解釋來曆?
難道要等冇人的時候,用意念“倒”出來,然後假裝是憑空變出來的?
母親陳淑蘭似乎感覺到懷裡的小人兒動了一下,低頭看她,見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鬨,便輕輕拍撫:“乖向陽,怎麼還不睡?是不是白天趙奶奶抱,嚇著了?”
周向陽“啊”了一聲,伸出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
她想起白天在趙嬸懷裡那種強烈的抗拒和煩躁。
現在想來,除了那明顯的清涼油和膏藥混合氣味讓她不舒服,似乎還有一種更模糊的、類似“這東西對我現在這弱雞身體不太好”的本能預警。
難道這就是那所謂的“直覺”?能模糊感知到對自身有害或有益的事物?
這能力……有點意思,但似乎也挺被動,而且模糊不清。
至於那點可憐的、來曆不明的奶粉……周向陽在心裡歎了口氣。
算了,先放著吧。等哪天實在需要,或者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說。反正,靠這點東西也發不了家。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在母親溫柔的氣息和父親筆尖沙沙的聲響中,重新闔上眼睛。
意識沉入黑暗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灰撲撲的麵板和角落裡那撮寒酸的奶粉。
這金手指,還真是……樸素得讓人無話可說。
夜更深了,機械廠的家屬樓裡,燈火漸次熄滅。隻有周家的窗戶,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映著伏案工作的清瘦身影,和抱著嬰兒輕輕哼唱的溫柔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