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啼聲與光線------------------------------------------。、全方位的擠壓感包裹著她，溫暖、粘稠、不容抗拒地推搡著。，身不由己地被某種力量推動、旋轉、前進。耳邊是沉悶的、有節奏的轟鳴，像是放大了千百倍的心跳，又像是遠古的潮汐。……在哪兒？，偶爾折射出一點模糊的光。但思考是奢侈的，連“我”這個概念都快要被這原始的混沌磨碎。隻有本能的、對“出口”的渴求，支撐著那縷微弱的清醒。，也許一瞬，也許永恒。，然後豁然開朗！，與方纔的溫暖截然不同的、帶著消毒劑氣味的冰冷空氣，猛地撲在濕漉漉的麵板上。“嗚——”、嘶啞的啼哭，從她自己的喉嚨裡衝了出來。那麼陌生，又那麼自然。。，那明晃晃的、橙黃色的光線，也穿透薄薄的眼皮，烙印在視網膜上。，也不是黃昏街邊橘黃的路燈，而是更……更直接，更毫無遮攔的，像是從老式窗戶裡透進來的、午後三四點鐘的太陽光。“生了！是個閨女！”一箇中年女人帶著口音、略微沙啞卻充滿活力的聲音在近處響起，伴隨著什麼東西放入金屬器皿的輕響。？誰？
她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沉得像是掛了鉛。隻有模糊的光暈和晃動的色塊。
“讓我看看……哎喲，瞧瞧這小模樣，哭得真響亮！”另一道更年輕些的女聲湊近了些，帶著笑意，伴隨著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一雙溫暖但略顯粗糙的手，用柔軟的布巾輕輕擦拭著她的臉、她的身體。動作不算特彆輕柔，但很利落。
“陳淑蘭同誌，恭喜你啊，母女平安！”年輕女聲提高了些，朝著某個方向說。
緊接著，一個虛弱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喜悅的聲音，在她側上方響起，距離很近，彷彿就在枕邊：“是……是個閨女？好……真好……”
這聲音入耳的瞬間，一股冇來由的、血脈深處的痠軟和親近感，猛地攥住了她。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混在最初的啼哭裡。
“聽聽，知道媽媽說話呢，哭得更委屈了。”年輕女聲笑道，用布巾的一角小心點了點她的眼角。
然後，她被一雙手臂穩穩地托起，包裹進一片柔軟乾燥的棉布裡。那布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好聞的皂角香。
“來，媽媽看看你的小棉襖。”她被遞送出去，落入一個更加柔軟、溫暖，帶著汗水與一絲奶腥氣的懷抱。心跳聲透過胸腔傳來，沉穩而有力，奇異地安撫了她初臨陌生世界的驚惶。
她終於，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世界是旋轉的、失焦的。大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斑駁的印子。一張湊得很近的、汗濕的、蒼白的女人的臉，眉眼溫柔，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嘴角是疲憊又滿足的笑意。
女人低下頭，用臉頰極其輕柔地貼了貼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像歎息，“媽媽在這兒。”
像是有一道細微的電流，倏地竄過她混沌的腦海。
“周工！周工你可以進來了！”中年女聲朝著門口方向喊。
急促的腳步聲靠近，停在床邊。一個高大的、帶著室外微涼氣息的身影籠罩下來。
她努力轉動眼珠，隻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藍色衣服的輪廓，鼻梁上似乎架著什麼，反射著一點光。
“淑蘭，辛苦你了。”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沉，卻蘊著滿滿的激動。他先俯身看向抱著她的女人，手似乎輕輕碰了碰女人的額頭，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似的，看向她。
“這就是……咱們的小閨女？”他聲音裡的笑意藏不住，伸手，用一根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她蜷在臉頰邊的小拳頭。那手指溫暖，帶著一點淡淡的、類似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嗯，六斤二兩，可健康了。”接生的中年女人在旁邊報喜，“陳淑蘭同誌條件好，生得順當。小丫頭嗓門亮，以後是個有福氣的！”
“像你，淑蘭，眼睛鼻子都像你。”男人仔細端詳著，下了結論，語氣是純粹的喜悅。
“才這麼大點，能看出什麼。”母親的聲音含著笑，低頭看她，“不過，是挺俊的，是吧？”
這一次，她想起來了。
她，周向陽，二十四歲，某外國語大學英語翻譯專業大四，正在某涉外機構實習。下班路上，為救一個跑上馬路的孩子，被一輛刹車不及的轎車……
所以，那冰冷的窒息，刺耳的刹車，最後的劇痛……不是噩夢。
而她現在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六十年代？這個抱著她的，是她這一世的母親，叫陳淑蘭？旁邊這個帶著機油味、被稱為“周工”的男人，是她父親？
資訊量太大，嬰兒的大腦似乎不堪重負。她隻覺得睏意再次如潮水般湧上，眼皮沉沉地合攏。耳邊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老周，給孩子想好名字冇？”這是母親在問。
“想好了，”父親的聲音很穩，帶著某種鄭重的意味，“就叫向陽。周向陽。咱們國家現在正是旭日東昇，一片光明。希望她像向日葵一樣，永遠向著太陽，活得敞亮，健康向上。”
“向陽……周向陽……”母親輕輕重複了一遍，笑了，“好聽。小向陽，聽見冇，爸爸給你取的名字。”
周向陽。
她在心裡，也跟著唸了一遍。
原來，是這麼個“緣分”。
“周工，陳姐，這包被是細棉布的吧？可真軟和，現在這料子可不好找。”之前那個年輕的、大概是護士的聲音響起，帶著點羨慕。
“是孩子外婆攢了挺久的布票，特意給扯的。”母親的聲音低了些，透著暖意，“說是外孫女出生，得用點好的。”
布票……細棉布……六十年代……
昏沉中，她捕捉到這幾個關鍵詞，像是零碎的拚圖，慢慢勾勒出這個陌生世界的模糊輪廓。
護士又說了幾句什麼，大概是交代注意事項。父親連聲應著。她被小心地放在母親身邊，裹在帶著皂角香和陽光味的柔軟棉布裡。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衝擊讓她幾乎立刻就要睡去。
但就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一刹那——
一陣莫名的心悸，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那感覺極其短暫，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在她混沌的意識裡飛快地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慌，一種沉甸甸的、不祥的預感。
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唧。
幾乎同時，產房門外，走廊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奔跑聲，和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尖銳的呼喊：
“大夫！護士！快！301床的家屬在嗎？！301床出事了！！！”
那喊聲像一道驚雷，炸在剛剛恢複些許寧靜的產科走廊上。
抱著她的母親似乎僵了僵。
父親快速說了句“我看看”，腳步聲朝門口挪去。
但下一秒，產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之前那箇中年女聲帶著歉意和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周工，陳同誌，您這邊好好休息，外麵有事我們去處理。孩子剛出生，彆驚著了。”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大部分嘈雜。隻有那隱約的、混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還能透過門板傳來一點點。
301床……
那突如其來的心慌，是因為這個嗎？
她不知道。嬰兒的本能讓她在母親溫暖的懷抱和氣息裡，尋找到安全。那陣心悸來得快，去得也快，隻剩下一點點不安的餘燼，悶悶地壓在胸口。
睏意終於徹底淹冇了她。
在沉入無夢的黑暗前，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裡，她恍惚“看”見了一個極其簡陋的、灰撲撲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方形麵板，虛浮在無儘的黑暗裡。
麵板正中，隻有一個模糊的、像是用最劣質的畫素點拚成的按鈕，上麵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每日簽到
下麵還有一行小得幾乎看不清的字：（試用版v0.01）
這是什麼？
她連疑惑的力氣都冇有了。意識徹底沉冇。
隻有那溫暖的懷抱，和縈繞在鼻尖的、混合著陽光、皂角與淡淡奶腥氣的，屬於“母親”的味道，真實地擁抱著她。
周向陽。
她在心裡，最後一次唸了這個名字。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