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柱拎著一包紅糖和兩包大前門一路趕往大隊長家。
走路帶風,那勁勁兒就連路過的狗都能感受到他心裏的快活。
以前他不過是暗地裏眼饞自家弟弟程鐵柱蓋的大房子,後來眼見他弟和大侄子先後走了,就連那個弟媳半個月前也去了。
最後家裏就隻剩下個懵懂無知的小媳婦和瞎了眼的小侄子。
至此,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那點小心思,再也壓不住。
隻覺得是天遂人願,老天爺都站在自己這邊。
他心裏盤算著,等那小媳婦迴了孃家,瞎眼小侄子跟著自己這個親大伯,以後他們家的宅基地、屋子、二人的口糧,理所當然都是他的。
那小媳婦和小侄子的口糧一年到頭加起來有600斤。
就算小侄子把他那份糧食全吃了,算起來他每年還能白賺小媳婦的360斤糧食。
這般一來,他既能順理成章拿到房子和糧食,在外頭還能博個好名聲。
名利雙收的事,誰不做誰是傻子!
程金柱心裏那點子貪念,終究在李氏下葬後忍不住破土而出。
可哪裏知道那個小媳婦就是個實心眼。
他讓自家婆娘上門試探,她竟想著要給程大江守一輩子寡,毫無改嫁的心思。
他便心生一計,咬咬牙暗地裏使了一塊錢外加兩斤紅薯幹收買了同村二流子王福貴欺辱薑桃花,毀她名聲。
王福貴家裏窮得叮當響,又是村裏出了名的遊手好閑,35歲還沒討著媳婦,早就對桃花起了歹心。
現在有人出錢出糧,出了事還有人一起擔,他自然拍胸口應下。
王福貴辦事也算利索,如今萬事俱備,隻等薑桃花滾蛋。
程金柱便拎著東西到了大隊長程滿倉家,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把老程家那耐不住寂寞,丟人現眼的小媳婦給趕迴孃家去。
程滿倉朝婆娘錢紅蓮使了一個眼色。
錢紅蓮熟練上前把紅糖和大前門拿進屋子上了鎖。
程滿倉板著臉:“你大侄媳婦那點子事我倒是聽說了,不過,現在還隻是謠言,並沒有證據。”
禮都收了,大隊長怎麽還說這番話,程金柱頓時大驚失色。
“大隊長,王福貴就是人證,如果薑桃花沒幹這事,她怎麽不出來說清楚?指不定就是心虛了!”
程滿倉擺手:“那這事也不應該我和你說了算,程曜與你是遠房堂兄弟,聽說他今天迴來了,把人請過來你和他商量商量。”
程金柱那點小心思,程滿倉心中門兒清,隻要不是做的太過分,他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可他也怕幫著程金柱把薑桃花趕迴孃家,村裏人會在背地裏議論自己。
畢竟還挺多人惦記著他大隊長的位置。
但這事程曜參與進來就不同了,他和程金柱是同一個高爺爺,沒出五服的堂兄弟,喊他過來商量,於情於理都合適。
程曜是退役軍人,又在公社擔任民兵隊長。
在小河村威望重,得民心,說話比他這個大隊長還好使。
禮他來收,出了事程曜來擔。
程滿倉暗自打著如意算盤,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壞笑,見到程曜後,立馬扯出來一個有些討好的笑容。
大步走進來的程曜臉上表情嚴肅,氣質冷厲。
“程隊長,您可算來了,來來來,往這坐。”
程金柱狗腿地上前迎人,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雖說他年紀比程曜大上兩輪多,卻不敢跟他稱兄道弟。
程曜雙手扶著膝蓋坐在程金柱的對麵,哪怕已經退役,他依舊保持著部隊養成的習慣,坐姿筆挺。
“程曜兄弟,今天確實有個急事想找你商量下,說起來也是你們老程家的家事,還是金柱跟你詳細說說。”
論輩分,程滿倉比程曜和程金柱都低一輩,卻仗著自己比他年長二十來歲,又是村裏的大隊長,便托大與他稱兄道弟。
來之前,程曜大概也猜出來什麽事,對著程金柱微微頷首:“說吧。”
程金柱搓搓手:“程隊長,是我家那早死的苦命弟弟程鐵柱,他那媳婦李氏和大兒子程大江接二連三也走了,如今那房隻剩我那可憐的小侄子程小川。”
“小川這眼睛也瞎了,我這個大伯看在眼裏,著實心酸呐。”
說到傷心處,他恰到好處地掉了幾滴眼淚,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裝模作樣地抹了把眼淚,毫無下限撒謊道:
“想必最近村裏的閑言碎語你也聽說了,咱們老程家向來老實本分,如今卻家門不幸,居然出了個不安分的貨色!就是我那大侄媳婦仗著自己有張好臉,先是和村裏的二流子王福貴鑽小樹林,又和劉鳳英家那個即將高考的兒子李長生眉來眼去。”
“今兒個李長生還上門給她劈柴挑水,長生哥哥桃花妹妹叫得那個親熱喲,現在村裏人說什麽的都有,咱們老程家的臉麵都給她丟盡了。”
“她要是個老實本分的人,願意守在咱們老程家好好拉拔小川長大成人,我這當大伯的自然沒話可說,而且還要幫他們一把,你說是不是?”
“可她守不住啊!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說不定以後又冒出個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來……”
“說這麽多,你想做什麽?”
程金柱還在那裏喋喋不休,義憤填膺,突然就被程曜冷酷的聲音打斷。
程金柱一噎。
他說的那麽煽情,這家夥怎麽全程冷臉?
說起來,程金柱還是挺怵程曜的。
當年程曜父母早逝,他為了養活唯一的妹妹,16歲就去當兵,一去就是六年。
上過戰場,手上沾過血。
退役前是啥職務,無人得知。
為啥退役?更是眾說紛紜。
有人說是犯了事,也有人說是得罪了大人物,更多說的是受傷沒辦法再上前線,可也不見人家缺胳膊少腿,照樣在公社混得風生水起。
突然被打斷,程金柱有點忘詞了。
“……就是…呃…”
死嘴快說啊。
“…我…我怎麽放心讓我唯一的親侄兒跟著薑桃花呀,指不定哪天就被那女人和她的姦夫謀財害命了。”
嗚嗚…程金柱差點被自己感動哭,媽啊他終於把話說完了。
薑桃花?
聽見這個名字,程曜皺了下眉。
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早上在溪邊碰見的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