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開啟了錄影功能。
鏡頭對準的是一條街。
準確地說，是濱江路278號附近的那條巷子。巷子不深，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一層商鋪，有五金店、小超市、一家賣包子的，還有一家門口掛著粉色燈牌的化妝品店。
燈牌上寫著四個字：美妍美妝。
這家店在蘇珊的直播裏出現過。
三個月前，蘇珊做過一期“線下探店”的直播。她舉著自拍杆走進這家店，對著鏡頭說這是她“入行之前經常來逛的老店”，然後拿起一盒麵膜，對著鏡頭展示。
“這款麵膜我以前就用，真的很好用。現在老闆給了我一個粉絲福利價，直播間下單隻要線下店的六折。”
那場直播，這款麵膜賣了一千多單。
陳默把蘇珊那場直播的錄屏翻出來看了五遍。
她確實走進了這家店，確實拿起了那盒麵膜，確實說了那些話。
但有一個細節。
她拿起麵膜的時候，鏡頭隻拍到了她的手和麵膜的包裝盒。店麵背景虛化得很厲害，看不出具體位置。
而同一時間，這家店的監控錄影——如果它有的話——會顯示什麽呢？
陳默想知道。
所以他來了。
下午兩點的太陽正毒，巷子裏沒有幾個人。五金店老闆坐在門口打瞌睡，小超市的冰櫃嗡嗡地響，包子店的蒸籠冒著白汽。
陳默推開美妍美妝的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店裏不大，三排貨架，牆上掛著各種麵膜和護膚品。空調開得很足，有一股混合著香精和塑料的味道。
收銀台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染了棕黃色的頭發，正在刷手機。
她抬頭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刷。
“隨便看看。”
陳默沒隨便看。
他直接走到麵膜區，找到了蘇珊推薦過的那款。包裝盒上的品牌名和直播間裏的一模一樣，背麵印著成分表和生產資訊。
他拿起一盒，翻過來看。
生產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還有不到四個月就過期了。
他又拿起第二盒，第三盒，第四盒。全部是同一個批次，全部是去年十一月生產的。
蘇珊那場探店直播是三個月前。那時候這些麵膜已經生產了將近半年。一家“經常來逛的老店”，貨架上擺的卻是快過期的庫存。
陳默把麵膜放回去，走到收銀台前。
“姐，我問一下，你們這個麵膜——”
“買就買，不買就放回去。”女人頭都沒抬。
陳默從口袋裏掏出一百塊，放在櫃台上。
女人的眼睛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看了一眼那張鈔票。
“我是做市場調研的。”陳默把手機上的一個問卷頁麵給她看——這是他昨晚臨時做的一個假頁麵，“想瞭解一下這款麵膜的銷售情況。問幾個問題，一百塊，就五分鍾。”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張一百塊。
“你問。”
“這款麵膜，最近三個月賣了多少？”
“記不清了。反正不怎麽好賣。”
“有沒有人來大批量買過？比如一次買幾十盒、上百盒的那種？”
女人的眼神變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麽？”
陳默又放了一百塊在櫃台上。
女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兩百塊收進抽屜。
“三個月前吧，有個公司來了一幫人。把貨架上這些麵膜全買了，大概四五十盒。然後又自己帶了幾箱過來，在店裏拍了一個上午。”
“拍了什麽？”
“拍視訊啊。一個女的拿著手機，在店裏走來走去，拿起這個拿起那個。還讓我配合說了幾句話。”
“什麽話？”
“就說‘歡迎常來’什麽的。”
陳默的心跳加快了。
“那個女的，是不是她？”
他拿出手機，翻出蘇珊的照片。
女人湊過來看了一眼。
“對，就是她。長得挺漂亮的，說話嗲嗲的。”
“那幾箱他們自己帶來的麵膜，後來呢？”
“拍完就搬走了。我又不傻，那些貨又不是我的，他們拿來拍個視訊就拉走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
“謝謝姐。”
他轉身往外走。
“誒。”女人在身後叫住他，“你是做什麽市場調研的？”
陳默回頭，笑了一下。
“直播打假。”
風鈴又響了一聲，他走出了那家店。
巷子裏，太陽還是那麽毒。包子鋪的蒸籠還在冒白汽，五金店老闆還在打瞌睡。
陳默站在巷口，把剛才錄下的所有內容儲存好。
視訊裏，那個女人的聲音很清楚。
“有個公司來了一幫人……”
“他們自己帶了幾箱過來……”
“拍完就搬走了……”
探店是假的。
“老店”是租來的場景。
“粉絲福利”是庫存尾貨加自帶的道具。
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
而蘇珊，是這場戲的女主角。
陳默把視訊備份了三份。一份在手機裏，一份傳到電腦上，一份存在雲盤。
然後他蹲在巷口的台階上，開啟備忘錄，開始列這一期視訊的指令碼。
標題他已經想好了。
《探店？探的是你的錢包——實拍蘇珊“老店”背後的真相》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打字。
“第一段：蘇珊探店直播錄屏回放。”
“第二段：實地走訪，店鋪現狀。”
“第三段：店主采訪錄音。”
“第四段：時間線與邏輯鏈。”
“第五段：結語。”
打完這些字，他抬起頭，看著巷子裏那家粉色燈牌的化妝品店。
風鈴又響了。
一個女人推門走進去，大概是顧客。
陳默看著她，忽然想起蘇珊在直播間裏說的那句話。
“姐妹們，這家店真的是我入行前的老店，老闆人超好，給的價格也是全網最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帶著真誠的光。
彈幕裏全是“珊珊好真實”“被種草了”“已下單”。
那些下單的人，大概永遠不會走進這條巷子，不會推開這扇玻璃門，不會看到貨架上那些快過期的麵膜，也不會聽到店主說“那些貨又不是我的”。
她們看到的，隻是蘇珊想讓他們看到的。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把手機裏的那條視訊又看了一遍，確認畫麵清晰、聲音清楚。
然後他開啟蘇珊的直播間主頁。
她正在直播。
線上人數一萬七千人。
她在推薦一款新的精華液，語速很快，情緒很高。
“這款精華真的太好用了，我自己用空了三瓶，你們看我現在的麵板狀態——”
陳默關掉了她的直播間。
他開啟了剪輯軟體。
今晚，他要讓這一萬七千人看到另一個版本的“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