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東訂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頂層,一家叫“雲庭”的餐廳。
陳默站在寫字樓門口,仰頭看了一眼。玻璃幕牆反射著傍晚的光,整棟樓像一根豎起來的鏡子,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穿了一件幹淨的襯衫,是衣櫃裏唯一一件熨過的。褲子是黑色的休閑褲,鞋子刷過,但鞋底的邊緣還是有一點洗不掉的灰。
門口的接待小姐看了他一眼,笑容保持在標準的弧度:“先生您好,有預定嗎?”
“周海東先生的包間。”
笑容的弧度變大了一點點:“周總的客人,這邊請。”
電梯一路上到頂層。門開啟的時候,陳默看到了餐廳的大堂——落地窗、白色桌布、水晶吊燈,燈光調得很暗,每一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小束鮮花。
大堂裏坐著的人,男的大多穿西裝,女的大多穿裙子。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杯盤碰撞的聲音反而更清晰。
陳默的襯衫在這裏顯得有點薄。
接待小姐把他領到一個包間門口,替他推開門。
包間不大,但裝修得更精緻。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正在被晚霞染成橘紅色。圓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周海東。
陳默在工商資訊的照片裏見過他。五十歲左右,頭發剪得很短,鬢角有些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和照片裏不同的是,他本人的眼睛更亮,像那種在商場上泡了幾十年的人才會有的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但並不讓人不舒服。
另一個人,陳默沒想到。
蘇珊。
她坐在周海東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著,臉上帶著淡妝。和直播間裏那個光芒四射的美妝博主比起來,此刻的她顯得安靜很多,甚至有些拘謹。
看到陳默進來,她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戒備、尷尬、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委屈。
周海東站起來,伸出手。
“陳默,終於見麵了。坐。”
他的握手很有力,時間不長不短,剛好讓人覺得被重視,又不至於太過。
陳默在他對麵坐下。蘇珊就坐在他斜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圓桌的三分之一的弧度。
“點菜。”周海東把選單推過來,“喜歡吃什麽自己點。”
陳默沒有翻開選單:“周總,您找我,應該不是為了吃飯。”
周海東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很深,像幹涸的河床。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年輕人,直接。”他把選單拿回去,翻了幾頁,對服務員說了幾個菜名,然後把選單合上,“行,那我們就直接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
“你做的那個PPT,我看過了。四十頁,每一頁都有出處,成分表、備案資訊、差評截圖、工商關聯。做了多久?”
“一天一夜。”
“一個人?”
“一個人。”
周海東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蘇珊:“你看看人家。一個人,一天一夜,把你兩年的老底翻了個底朝天。”
蘇珊沒說話。她的手指握著水杯,指節有些發白。
周海東又轉回來看陳默。
“我這個人說話不喜歡繞彎子。蘇珊是我公司的簽約主播,你打了她的假,讓她的粉絲掉了四萬。四萬粉絲,按行業估值算,大概值這個數——”
他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
“五十萬。”
“但我不生氣。”周海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為什麽嗎?”
陳默沒接話。
“因為你做的那些,我早就知道。”周海東把茶杯放下,“成分表、備案資訊、虛假宣傳——這些東西,在這個行業裏叫‘常識’。每一個做MCN的人都清楚,每一個做帶貨的主播都清楚。你隻是把這些常識,用四十頁PPT擺到了台麵上。”
服務員端上來第一道菜,是一盤精緻的冷盤。
周海東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
“所以你看,問題不是你揭露了真相。問題是,你揭露了之後,然後呢?”
他放下筷子。
“你現在的粉絲是四千多,對吧?四千多粉絲,你做不了什麽。你的視訊播放量最高的一期是一萬多次,在這個平台上一萬次播放量連零頭都算不上。你想繼續做打假,可以。但你每打一個,就會多一個敵人。你打十個,就有十個敵人。你打得動第十一個嗎?”
陳默沉默了幾秒。
“周總,您說的都對。但您還沒說,您找我幹什麽。”
周海東又笑了。
“我喜歡你這種直接。”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來我這兒。”
“簽約耀星,我給你資源。你的內容能力我看過了,比我們公司大部分編導都強。你來做內容,我幫你推。你的粉絲量會從四千變成四萬,四十萬,四百萬。你不需要再住在那個城中村的出租屋裏,不需要再對著三個觀眾說話。”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得換一個方向。”
“不打假了?”
“打。”周海東說,“但不是真打。是配合公司的節奏打。我們讓你打誰,你就打誰。打完之後,我們的主播再出來‘澄清’,雙方吵架,炒熱度,兩邊都漲粉。最後和解,一起帶貨。”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和天氣一樣自然的事。
“這叫劇本。整個行業都這麽做。”
陳默看了一眼蘇珊。
她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的水杯已經空了,但她還在用手指轉著杯腳,一圈,又一圈。
“蘇珊知道那款麵膜有問題嗎?”陳默問。
“知道。”周海東回答得很幹脆,“她不是傻子。但她也知道,不賣那款麵膜,她就沒有那三萬兩千單的銷量。沒有銷量,就沒有錢。沒有錢,就付不起房租,養不起團隊,維持不住那個五十萬粉絲的賬號。”
他看著陳默。
“你以為她有的選?你那個四十頁PPT裏寫的‘她知道的’——對,她知道。但她知道了又能怎樣?合同簽了,違約條款擺在那裏。不配合公司,冷藏。冷藏三個月,賬號就廢了。她做了兩年多才做到五十萬,你讓她重新再來?”
蘇珊的手指停下了。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那個白眼。”她突然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個白眼,對不——”
“不用。”陳默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你不用道歉。那個白眼我記著,我會一直記著。但不是因為恨你。”
他看著蘇珊。
“是因為你讓我明白了,在這個行業裏,你不踩別人,別人就會踩你。你看不起蹭熱度的,但你自己做的事,比蹭熱度惡心一百倍。”
蘇珊的臉色白了。
周海東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陳默。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鍾。
然後陳默站起來。
“周總,菜我不吃了。您說的合作,我不接受。”
周海東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有挽留。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過來人的眼神看著陳默。
“年輕人,你知道你現在走的路,前麵是什麽嗎?”
“不知道。”
陳默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我知道後麵是什麽。”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他的手機震了。
【任務完成】
【完成度:100%】
【任務評價:拒絕誘惑,堅守底線】
【獎勵發放中……】
【曝光量增加:50000人次】
【粉絲增長:2500人】
【係統提示:您已通過第一道考驗。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陳默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那棟寫字樓。
晚霞已經散了,天空變成深藍色。城市的天際線亮起了燈,密密麻麻,像無數個發光的方格堆疊在一起。
每一個亮著燈的窗戶裏,可能都有一個人在做直播。
都想要一夜成名。
陳默走進地鐵站,刷卡,等車,上車。
車廂裏的人還是和往常一樣多,有人在刷短視訊,有人在聽歌,有人在打瞌睡。
他靠在門邊,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和早上出門時一樣。眼袋還在,胡茬還在。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周海東的飯局隻是一個開始。拒絕他是對的,但拒絕之後的代價,係統不會幫他承擔。
從現在起,他要一個人麵對整個行業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係統的追加訊息。
但不是。
是林知意。
她發來了一條訊息。
“你的視訊我看了。做得很好。”
六個字。
陳默盯著這六個字看了整整一站路的時間。
然後他打了一行回複,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兩個字。
“謝謝。”
手機螢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停了。
她沒有再發什麽過來。
陳默把手機握在手裏,車窗外的隧道燈光一明一滅地掠過他的臉。
從今天起,他有四千六百個粉絲了。
但最重要的那個人,終於看到了他。
地鐵繼續向前開著,穿過黑暗的隧道,向著下一個站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