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分。
陳默坐在出租屋裏,補光燈開著,攝像頭對準自己的臉。
直播間已經開了,右上角的線上人數從一開始的十幾個慢慢往上漲。
五十、一百、兩百。
彈幕裏有人在刷。
“來了來了,今晚打什麽?”
“上次的PPT大哥,關注了。”
“主播今天打誰?”
陳默看著鏡頭。
“今天不打別人,還是蘇珊。”
彈幕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臥槽,連續劇啊。”
“蘇珊已經被你打掉四萬粉了,還打?”
“兄弟你跟蘇珊什麽仇什麽怨?”
“已錄屏已轉發,搞快點。”
陳默沒有回應彈幕。他把準備好的視訊素材拉到直播畫麵裏。
“今天我要說的,是蘇珊三個月前的一場‘探店’直播。”
畫麵切到了蘇珊直播的錄屏。
“這家店真的是我入行之前經常來逛的老店。”
“老闆給了我一個粉絲福利價,姐妹們衝啊。”
錄屏放完,陳默切回自己的臉。
“這家店在濱江路278號,美妍美妝。”
“我今天下午去了。”
畫麵切到他下午拍攝的視訊。
巷子、玻璃門、風鈴、貨架上的麵膜。
然後是收銀台後麵那個女人的聲音。
“有個公司來了一幫人,把貨架上的麵膜全買了。”
“然後又自己帶了幾箱過來。”
“拍完就搬走了。”
視訊放完。
直播間安靜了大概三秒鍾。
然後彈幕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
“???????”
“這也太假了吧。”
“所以根本不是什麽老店,就是租了個場地?”
“那個老闆的聲音也太清楚了,這實錘錘死了。”
“蘇珊你出來解釋一下。”
線上人數:八百、一千二、兩千。
陳默看著彈幕,繼續說道:“我還沒說完。”
“這款麵膜,蘇珊直播間的售價是‘粉絲福利價’六十九塊一盒。而同一個品牌同一款麵膜,在其他電商平台的正價是四十九。”
“粉絲福利價比正常售價貴了二十塊。”
彈幕又炸了一輪。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
“福利價u003d加價。”
“粉絲:我真的會謝。”
“這個蘇珊也太狠了。”
陳默繼續放證據。
他調出了蘇珊那場直播的後台資料截圖——這些資料是從一個行業資料平台買的,花了他兩百塊。
“這場‘探店’直播,觀看人次是八萬三千人。這款麵膜賣了一千三百單。”
“一單六十九塊,總銷售額是八萬九千七百塊。”
“扣除成本,利潤大概在五萬左右。”
“五萬塊,一場戲。”
他切回自己的臉。
“而現在,這款麵膜在美妍美妝的貨架上,標價是三十九塊。而且——還有不到四個月就過期了。”
線上人數已經破了四千。
彈幕刷得他根本看不清了。
禮物開始飄。小星星、棒棒糖、熒光棒,一個接一個。
突然,彈幕裏有一條訊息被反複複製刷屏。
“蘇珊開播了!蘇珊開播了!她在看你的直播!!”
陳默愣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開啟蘇珊的直播間。
她確實在直播。
畫麵裏,蘇珊坐在她那個燈光精緻的直播間裏,臉上的表情不太好。
她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是陳默的直播間畫麵。
她在看他的直播。
三萬人線上。
蘇珊對著鏡頭,嘴唇抿得很緊。
“行,你想讓我回應是吧?我回應。”
她拿起手機,對著螢幕上的陳默說——
“你連我直播間都不敢來,躲在你自己那兒說,算什麽本事?要錘我,當麵來。”
彈幕瘋了。
“打起來打起來!”
“蘇珊剛了!”
“陳默快去!連麥!”
陳默看著手機螢幕裏蘇珊的臉。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眼神裏不是憤怒,是害怕。
但她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做的——把戰場拉到自己這邊。在自己的直播間裏,她有粉絲護著,有控評組幫她刪彈幕,有運營在旁邊盯著。
陳默在彈幕輸入框裏打了一行字。
“我來了。”
然後他申請了連麥。
蘇珊的連麥設定改了。
不需要火箭了。
申請秒過。
螢幕分成兩半。
左邊是蘇珊,精緻的妝容,專業的燈光,一整麵牆的化妝品。
右邊是陳默,出租屋的白牆,二手的補光燈,灰色的T恤。
線上人數:五萬。
這是陳默直播生涯中,最高的一次線上人數。
蘇珊先開口了。
“你說完了?那該我說了。”
她的聲音很大,語速很快。
“你去的那家店,老闆說的話就是真的?你怎麽證明她不是在胡說?你說麵膜標價三十九,你怎麽證明那個價格標簽不是你P的?你說我們自己帶了幾箱貨過去,證據呢?視訊裏連個箱子都沒有。”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著。
彈幕開始分化。
“蘇珊說得也有道理啊。”
“單方麵采訪一個店主算什麽實錘。”
“萬一是店主自己瞎說的呢。”
陳默等她說完。
然後他拿起了另一部手機。
“你要箱子,我給你箱子。”
他播放了一段新的視訊。
拍攝角度很低,像是偷拍的。畫麵裏是美妍美妝門口,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那裏。兩個人從車上搬下來幾個紙箱,箱子上印著那個麵膜品牌的LOGO。
搬箱子的人穿著印有“耀星傳媒”字樣的工作服。
拍攝時間是三個月前的那天下午。
這段視訊,是他在五金店門口的那台監控攝像頭上找到的。
花了他五百塊。
蘇珊的臉白了。
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臥槽臥槽。”
“工作服都拍到了。”
“這下真錘死了。”
“蘇珊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蘇珊的嘴唇動了動。
她看向鏡頭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專業的美妝博主,不再是那個甜甜地喊著“姐妹們”的蘇珊。
她的眼眶紅了。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破音的顫抖。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假的嗎?你以為我願意去租個店、搬幾箱貨、對著鏡頭演一場戲?我不演,公司就不給我排期。我不演,流量就掉。我不演,五十萬粉絲就會變成四十萬、三十萬、十萬——”
“你懂什麽?你一個躲在出租屋裏、靠打我才能漲粉的小主播,你懂什麽?”
直播間安靜了。
連彈幕都慢了。
陳默看著螢幕裏那個紅著眼眶的女人。
她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不是憤怒。那是恐懼。
她害怕的不是陳默。她害怕的是自己說的這些話,被五萬人聽到了。
陳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剛才說的這些,就是你騙人的理由嗎?”
蘇珊愣住了。
“你被公司壓榨,所以你就去壓榨你的粉絲。你被迫演戲,所以你就讓那些相信你的人買單。你覺得你可憐,但那些花了六十九塊買你麵膜的人,她們不可憐嗎?”
“她們可能是大學生,可能是剛工作的上班族,可能是省下飯錢想讓自己變好看一點的普通女孩。她們相信你,是因為你說‘這是我以前常逛的老店’。”
“你辜負的不是公司,不是平台,不是我這個蹭熱度的。”
“你辜負的是她們。”
陳默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蘇珊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在演戲。是真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弄花了她精心塗好的粉底。
她沒有去擦。
彈幕徹底分裂了。
“雖然蘇珊做錯了,但她也挺可憐的……”
“樓上聖母滾。”
“MCN壓榨主播是真的,但這也不是騙粉絲的理由。”
“兩個人都沒錯,錯的是這個行業。”
“陳默說得對,被壓榨不是騙人的藉口。”
蘇珊的直播間裏,運營開始在後台瘋狂刪彈幕。但彈幕太多,根本刪不過來。
連麥突然斷了。
不是陳默斷的。是蘇珊那邊斷了。
她的直播間畫麵一閃,變成了“主播暫時離開”。
但那五萬人沒有走。
他們湧進了陳默的直播間。
線上人數從四千跳到了一萬,一萬五,兩萬。
彈幕快得根本看不清。
禮物刷得像瀑布一樣。
陳默的粉絲數在跳。
五千、六千、八千、一萬。
手機震了。
【任務進度已更新】
【當前完成度:150%】
【超額完成獎勵將在任務結束後統一發放】
【係統提示:您正在經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流量爆發。請記住這一刻的感覺。】
【因為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需要它。】
陳默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看著電腦螢幕上自己的直播間。
線上人數:兩萬三千人。
這是他做夢都沒想過的數字。
但他沒有笑。
他想起蘇珊最後那個表情。
眼淚是真的。恐懼是真的。那些話也是真的。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這個行業就是這個樣子。
而她隻是這個行業裏,一個被碾碎又被吐出來的螺絲釘。
陳默對著鏡頭說:“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
彈幕炸了。
“別走啊主播!”
“正精彩呢!”
“再來一段!”
陳默搖搖頭。
“沒有什麽再來一段了。我今天說的已經夠多了。”
他看著鏡頭,看著那兩萬三千個正在注視他的陌生人。
“明天,我會說另一個故事。”
“關於蘇珊背後的那家公司。”
直播結束了。
螢幕變黑。
陳默癱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比兩年前長了三厘米。比昨天,好像又長了一點。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
隔壁有人在放音樂,是很遠的老歌。
陳默閉上眼睛。
他的手機亮了。
不是係統的訊息。
是林知意。
她發來了一條訊息。
“你最後說的那段話,我聽了兩遍。”
“謝謝你說出來。”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
他沒有回複“謝謝”。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
最後發出去的是——
“這個行業,不止一個蘇珊。”
林知意很快回複。
“那你就一個一個說。”
“我幫你。”
陳默握著手機,看著這三個字。
我幫你。
窗外的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隔壁的老歌換了一首。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忽然覺得,今晚的出租屋,好像沒有那麽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