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藏夾裏翻到一個名字，是偶然。平台演演算法推薦“你可能認識的主播”——蘇珊。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了。
他點進去。蘇珊的賬號還在更新，粉絲數從被陳默打假之後掉到過不足四十萬，後來慢慢回升，現在不到五十萬。她不做美妝了，改做生活分享，每天發一些做飯、收納、逛超市的內容。話不多，不再念成分表，不再說“姐妹們閉眼入”。最新一條視訊是她在廚房裏包餃子，手上沾著麵粉，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紋。
評論區有人說蘇珊你現在看著真實多了。她回了一個笑臉。
陳默把她的視訊翻了很多條。翻到一條很早以前的——她去山區小學送物資的vlog，沒有化妝，頭發隨便紮著，蹲在地上和一個小女孩說話。小女孩問她你是明星嗎？她說不是，我以前做直播，現在不做了。
那條視訊播放量不高。陳默從頭看到尾，然後退出來，沒有關注，沒有留言。他想起那一夜的連麥對決——蘇珊紅著眼眶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假的嗎。他當時說，你被公司壓榨，所以你就去壓榨你的粉絲——你辜負的是她們。他說得理直氣壯。他自己後來用感性描述代替備案原文，用“肌膚喝飽水”代替“保濕”，把“七天見效”改成檢測報告原文然後又允許它以內測報告的形式複活。他壓榨的是同一群人。
手機螢幕暗下去。日光燈嗡嗡地響。
啟明傳媒的主播矩陣裏，有人做了一個“打假祖師爺”的表情包。陳默是在一個行業論壇的帖子裏看到的，表情包是他的臉，配文七個字——“備案和話術，一個字都不能差”。被轉發了上萬次。
帖子下麵有人跟評：“以前用這句話打別人，現在被人用這句話打，迴旋鏢。”“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這個行業就是這樣，誰都別笑誰。”“最諷刺的是他打蘇珊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句話。”
還有一條跟評寫了很長：“其實他打的那些品牌，證據都是真的。蘇珊的麵膜確實套證，那家代工廠確實無證生產，護臀膏確實沒有嬰幼兒資質。他後來翻車的那些，美容儀套證、保健品套批號，證據也是真的。證據沒有被推翻過。翻的是他自己。”
陳默把這條看了很久。關上手機，城中村的夜晚很安靜。隔壁那戶人家今晚放的不是《山丘》，是一首沒聽過的歌。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阿坤發來了一條訊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視訊。時長將近兩個小時，長江邊上的老手藝人：做油紙傘的削竹為骨，做秤的釘星如棋，做陶的拉坯如禪。最後一個鏡頭是一個老人在江邊，手裏拿著一把做了一半的油紙傘，對著鏡頭笑。字幕寫著——他說，做一把傘要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風大的時候就會散架。
字幕之後螢幕黑下來，出現一行字：“陳老師，片子做完了。沒有平台要。送給你的。”
陳默把片子從頭看到尾。看到最後那行字，把進度條拖回開頭——做油紙傘的老人把竹子劈成篾條，刀很快，竹篾像頭發一樣細。他想，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風大的時候就會散架。他自己的那道工序，是從哪一步開始少的。
他把視訊存在手機裏。給阿坤回了一條訊息：“看完了。小刀還好嗎。”阿坤回了一張照片。橘貓趴在長江邊的石頭上，背後是灰濛濛的江麵，眼神不耐煩。
他很久沒有開啟微信朋友圈了。那天城中村停電，手機剩最後一點電，沒有網，沒有直播可看。他開啟朋友圈。第一條是前同事曬加班，第二條是以前商務組的人發了新工作的工牌，第三條是一個很久沒聯係的高中同學轉發養生文章。
第四條是林知意。她發了一張照片——文創園區那家已經關掉的書店門口，梧桐樹的葉子落了滿地，金黃的棕紅的鋪了一層。配文兩個字：“關了。”發布時間是大約一年前。
他往前翻。她的朋友圈發得很少，幾個月一條。有一條是一杯咖啡和一本書，書是《山丘》。有一條是健身房鏡子裏的影子，汗水打濕額前的碎發。有一條是一雙跑鞋，鞋底磨破了。配文是“該換了”。
翻到最早的一條——那年他還在耀星，她在文創園區的書店裏，他站在書架旁邊看她，她穿米色風衣，頭發沒有紮。她發了一張書店的照片，配文是“梧桐樹開始落葉了”。
他把她的朋友圈翻完了。從最近到最早，用了不到十分鍾。退出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多停了一瞬，不小心點了一個讚。是那條梧桐樹落葉的。他趕緊取消了。螢幕暗下去，不知道她會不會看到那個被取消的紅色數字。
發現她結婚的訊息，是在秋天。梧桐樹落葉的季節。
他的手機號早已解綁了所有社交賬號，但瀏覽器沒有清除曆史記錄。鬼使神差地搜尋了她的名字。第一條結果是她的微博，頭像還是那張書店側臉，最新一條發布時間是大約一個月前。文字很短——“嗯。”配圖是兩隻手，十指相扣。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很簡單，沒有鑽石，素圈的，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被握住的那隻手，不是他的。
陳默把照片放大。戒指的影子落在她的指節上，光很柔。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縮小，關掉瀏覽器，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折疊桌上。城中村的午後很安靜，遠處有人在收廢品，吆喝聲拖得很長。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比剛搬進來的時候又長了一點。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吳律師的訊息：“判決書下來了。違約金比起訴金額低了不少，但加上訴訟費和執行費，還是超過你現階段的上限。明天來律所一趟。”陳默回了一個“好”。放下手機。日光燈沒有開，房間裏隻有窗外兩米外那堵牆反射的一點光。他坐在那把二手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忽然發現那道裂縫的形狀像一條河。從牆角發源，流過天花板的平原，匯入燈座旁邊的海洋。
他想起林知意的朋友圈，想起她跨年夜握住他的手，想起她在出租屋裏舉著手電筒幫他看證據鏈，想起她說從你隻有三個觀眾的時候就在看，想起她在文創園區梧桐樹下轉過身說我來拿我的東西。想起她無名指上那枚素圈的戒指。
他低下頭。房間裏很安靜。過了很久，他站起來開啟日光燈，燈閃了幾下才亮，鎮流器嗡嗡地響。他坐在桌前翻開吳律師發來的判決書附件，一頁一頁地看。窗外收廢品的吆喝聲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