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委托書的第二天,陳默開始刪賬號。不是注銷——大部分賬號已經隨著平台封禁被一並注銷了,剩下的是一些他幾乎忘記存在過的東西。
一個舊郵箱,註冊於剛畢業那年,用來投簡曆的。密碼試了很多次才進去,收件箱裏塞滿了垃圾郵件。他翻到最早的一頁:興發辦公耗材有限公司的麵試通知,入職歡迎郵件,第一份勞動合同的電子版。月薪三千一百二十四塊五毛。他把這些郵件一封一封點開看完,然後全選,刪除。回收站又清空了一遍。
一個雲盤賬號,裏麵是在出租屋做直播時儲存的錄屏。第一期打假視訊——美白牙膏那期,念成分表念錯了兩個化學名詞,磕磕巴巴的。線上最高時一百二十三人。他下載到本地,然後把雲盤裏的一並刪除。確認刪除時彈窗問“是否永久刪除”,他點了是。
一個舊手機,螢幕摔碎過換過屏,後來又摔碎過沒再修。充電開機後微信版本太舊登入不了。桌麵上還留著當年那個直播平台APP的圖示,他點開,彈出提示“您的賬號已被永久封禁”。他把舊手機恢複出廠設定,進度條走完,黑屏,重啟。像新的一樣。但他沒有新的賬號可以登入了。
一個網盤存著團隊時期的素材——小方寫的選題策劃案初稿,小鹿審片時的修改批註,阿坤布光的花絮照片,大劉錄的鎮流器音訊。他沒有刪。把資料夾名字改成“從前”,移到硬碟最深的目錄裏。
最後刪的是瀏覽器的收藏夾。行業資料平台的連結、藥監局備案查詢入口、幾個競品主播的直播間地址。一個一個點開,一個一個取消收藏。點到米兒的新直播間時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停了很長時間。沒有點開,直接刪了。
最後一個收藏是林知意的微博。頭像還是那張書店側臉,最新一條還是那隻十指相扣的手。他看了很久,取消了收藏。彈窗問“是否同時清除曆史記錄”,他點了是。
關掉瀏覽器。日光燈嗡嗡地響。現在他在這張網上的痕跡,隻剩下法院判決書上的名字了。
錢需要還,生活需要錢。
找工作比他想象中難。不是能力問題,是背調——行業黑名單雖然隻覆蓋直播平台及其關聯企業,但網際網路公司之間的人事資訊有時候比法律條文滲透得更深。麵過一家電商公司的內容崗,麵試官對他在直播行業的經曆很感興趣,聊完說回去等通知,後來沒有通知。又麵了一家傳統企業的品牌崗,麵試官問上份工作離職原因,他說公司倒閉了。對方沒有追問。
最後找到的工作在城北一個工業園區——流水線操作工。招聘啟事貼在工業園區門口的佈告欄上,白紙黑字,包吃住,不需要背調。他把身份證遞進去的時候,招工的人看了一眼,對照他的臉,然後在表格上寫了一個編號。
廠房是鋼結構的大棚,頂很高,燈光是慘白色的,和文創園區精心調過的色溫完全不同。流水線大約三十米長,他站在中段,負責把前麵傳過來的塑料件卡進底座裏,檢查卡扣是否到位,然後推給下一段。動作很簡單,一學就會。不需要查備案,不需要對證據鏈,不需要在感性描述和檢測報告原文之間斟酌措辭。卡進去,檢查,推走。卡進去,檢查,推走。
第一天上完工,手指被塑料件的毛邊劃了很多道細小口子,洗手時水一衝刺痛。食堂的飯菜是大白菜、燉土豆、一個雞腿。他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把雞腿吃了,土豆吃了,大白菜吃了。米飯不夠可以再添。
回到宿舍,八人間,架子床,室友都在看手機,有人外放短視訊。他躺在上鋪,天花板上沒有裂縫。這是廠區統一粉刷過的,慘白平整。他閉上眼,聽見隔壁床在放熟悉的音樂——《山丘》。
流水線上的日子和直播間的日子,計時方式不一樣。直播間以秒計時,前三秒抓不住觀眾他們就劃走了。流水線以件計時,日產量除以工作時長,工位節拍大約十幾秒一件。一天站滿工作時間,手臂重複同一個動作數千次。
陳默發現流水線也有資料。線尾有一塊電子屏,實時顯示當日產量、小時均產、良品率。數字每分鍾跳一次,和直播間後台的線上人數一樣。但那塊螢幕沒有打賞榜,沒有彈幕,沒有銷售額排名,數字往上升隻代表一件事——今天大家做得夠快,瑕疵夠少。
他漸漸能分辨出不同工位的聲音。前段衝壓的節奏是重低音,一下一下悶響。中段他手裏的塑料件卡進底座的哢嗒聲比衝壓輕,但頻率更高,像節拍器。後段裝箱的膠帶拉扯聲很長,呲——然後斷掉。三種聲音疊在一起,從早到晚。
大劉以前說他的耳朵能聽出蚊子放屁的方向。如果大劉在這條流水線旁邊,大概能聽出哪台衝壓機的軸承需要上油了。
室友老周是四川人,在他旁邊工位。老周以前在建築工地,腰傷了才進廠。他把卡塑料件的力度練到剛好卡進去又不太費力,教給陳默說不要硬懟,要順著邊滑進去。陳默試了一下,良品率沒有降,手指上的口子少了很多。滑進去,而不是硬懟進去,他和這個行業的關係如果有另一種方式,是不是也應該這樣。
進廠第三個月,陳默確認了一件事:整條流水線連同整個工業園區,沒有人認識他。這裏的人刷短視訊,演演算法推什麽就看什麽,偶爾有人手機外放直播,賣零食、賣衣服、賣洗麵奶。沒有人看打假。
唯一一次心跳加速是食堂排隊,前麵一個人的手機螢幕上出現一張似曾相識的臉——米兒。她在推薦一款洗發水,聲音甜而亮。那個人看了幾秒劃走了。陳默端著餐盤從他身邊經過,打了大白菜燉土豆,食堂阿姨多給了一勺。
晚上宿舍裏老周問他以前做什麽。“坐辦公室的。”老周說一看就是,你手上一點繭都沒有,剛來頭一個月劃成那樣,現在好點但還不是幹活的手。
陳默看著自己的手掌。虎口被塑料件磨出薄薄一層繭,指紋縫裏嵌著洗不掉的灰色,是塑料粉塵和機油混合的顏色。和當年阿坤指甲縫裏的黑色很像——那時候阿坤說,是器材箱防震海綿掉色染的。
日記本是廠區小賣部買的,軟抄,封麵印著一隻卡通狗,每頁首角有一句勵誌語錄。“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星光不問趕路人”——像以前小優策劃案裏的情緒峰值話術。但小賣部老闆娘不知道什麽叫情緒峰值,她隻知道這種本子進貨價便宜。
第一篇寫於進廠滿三個月那天。“今天產量比上月高,老周說我有進步。手上的口子基本好了,虎口長繭了。”
第二篇寫老周。“腰疼犯了,領班讓他休息,他不休。說兒子在縣裏讀高中,要交資料費。”
第三篇寫食堂。“週四有雞腿,每人限一個。老周把他的雞腿夾給我,說他不愛吃。我知道他愛。”
寫到第十幾篇的時候筆鋒變了。不是刻意的,是寫著寫著某一筆落下去比平時用力。那篇寫的是護臀膏。“今天在食堂看到一個女工抱著孩子來打飯,孩子臉上有濕疹。她跟旁邊人說用了很多種藥膏都不好。我想說藥膏要看批號,濕疹不是保濕不夠,是麵板屏障受損。我沒有說。她不知道我是誰。”
在這篇之後,日記開始變長。他寫蘇珊,寫那天晚上的直播對峙。她紅著眼眶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假的嗎,他當時回答她你被公司壓榨所以就去壓榨粉絲。現在他知道了——當你被係統壓住的時候,把壓力傳遞出去是生物本能。知道的下一句話不應該是“但這不是你傷害別人的理由”,應該是“所以你需要比別人更用力才能不變成壓榨別人的那一環”。但他當年沒說下一句,他隻說了前一句。
他寫米兒,寫小優那雙空空蕩蕩的工位,寫米兒說的“你連自己都不喜歡了”。她沒說錯。
他寫林知意。寫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筆停了兩行。最後寫下“她結婚了。戒指是素圈的。”然後合上日記本。窗外工廠的夜燈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