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舊小區的出租屋隻住了不到兩個月。不是被房東趕走的,是他自己走的——房租雖然便宜,但他需要把這筆錢省下來。
他搬回了城中村。不是當年那間——那間已經租給別人了。他租了同一棟樓的另一間,朝向更差,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間距不到兩米,終年不見陽光。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縫,比當年那道更長更寬,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日光燈管還是老式的那種,開的時候閃幾下才亮,亮了之後鎮流器嗡嗡地響。
他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聲音。
搬家那天隻拎了兩個編織袋。衣服一個袋子,另一個袋子裝那塊白板和幾份沒捨得扔的檔案——護臀膏那期的指令碼手稿,素研的覈查批註,小鹿寫的那行“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高二女生的信。床是房東的,桌子是房東的,椅子是房東的。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坐在那把二手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比當年更長更寬了。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啟手機。直播平台APP還在,他點開,係統提示“您的賬號已被永久封禁”。用手機號註冊新賬號,係統提示“該身份證件已被列入行業黑名單”。他用母親的手機號試了一次,人臉識別這一步被攔下來。
他把手機關掉。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和當年一模一樣。隻是現在他連那三個觀眾都沒有了。
回到城中村的第一週,陳默每天晚上都做夢。
夢裏他在出租屋裏直播,線上人數三個。他對著鏡頭念成分表,唸到一半,門開了,林知意走進來,穿著那件藏藍色的風衣。她沒說話,坐在床邊,手裏沒有手電筒,沒有列印出來的選題池檔案。就坐著。他繼續念成分表,唸完了回頭看她已經不在了。
有時候夢到的是另一種場景。他在耀星傳媒的辦公室裏,周海東坐在對麵,桌上放著一份策劃案。周海東說你現在掌握規則了嗎。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場景就切到了文創園區的四樓辦公室。落地窗外梧桐樹枝繁葉茂,貓趴在窗台上。阿坤在樓下喊他,說燈光調好了。他往樓下走,樓梯變得很長,一級一級走不完。
醒來的時候是淩晨三四點,城中村很安靜,遠處偶爾有狗叫。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裏。比昨天更長了嗎?他不知道。
有一天他路過以前那間出租屋的門口。門關著,裏麵住著別的人。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走了。
發現米兒的新直播間,是偶然。
陳默在城中村的一家手機維修店修手機。螢幕摔碎了——從辦公室搬走那天,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機從桌上滑下來。維修店老闆說換屏要等半小時,他就坐在店裏等。店裏有一台舊電視,開著,正播放某個直播平台的畫麵。
米兒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坐在一個新的直播間裏,背景是一麵粉色的牆,上麵掛著一塊寫著“米兒的美妝日記”的燈牌。燈光打得很亮,和以前在賈組長佈置的攝影棚裏一樣亮。她在推薦一款精華液,話術很熟練,把成分表上的幾個關鍵詞念出來,然後說“我自己已經用空兩瓶了”。
彈幕飄過去,有人問米兒你現在在哪裏播。她說在啟明傳媒。又有人問陳默呢。她看到那條彈幕了。她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往鏡頭旁邊看了一眼,像在看不該看的東西。然後她繼續講那款精華液,說它含有神經酰胺。
陳默坐在維修店的塑料椅子上,腿上放著摔碎的手機。老闆在櫃台後麵吹著口哨換屏。電視裏米兒的聲音甜而亮,她念“神經酰胺”的時候沒有在“酰胺”中間頓一下。她沒有那個習慣。
螢幕換好了。陳默付了錢走出維修店。城中村的巷子很窄,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曬的衣服。他想起米兒第一次問他備案問題的那條訊息——“你最近那期麵霜的視訊,備案和話術的對比,我有個地方沒看懂,方便請教嗎。”他打字解釋了一遍。她回複懂了,謝謝,不叫老師了,顯得假。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時候他還在文創園區的四樓辦公室,梧桐樹剛剛開始長新葉子。
啟明傳媒的年中盛典,陳默是在網上看到的。不是主動搜的,是平台推送的——演演算法不知道他已經沒有賬號了,還在根據曆史瀏覽習慣給他推薦內容。推送標題是“啟明傳媒年中盛典,頭部主播齊聚”。封麵是趙啟明站在中間,左右兩邊是啟明旗下的主播矩陣。米兒站在趙啟明右手邊,穿銀色的禮服裙,笑得很標準。
他沒有點進去。但手指在封麵上懸了一瞬,看到了米兒旁邊的另一個人——小優。她穿著黑色的西裝裙,頭發剪短了,手裏拿著一份資料夾。站在一群主播後麵,但她的位置不是隨便站的。她站在能聽到趙啟明說的每一句話的地方。
陳默把推送劃掉了,手機放在桌上。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他想起小優入職那天穿得很素,話不多,工位上除了電腦和水杯什麽都沒有。想起她說“他們讓我寫的指令碼我自己都不信”。想起米兒說她早就知道小優是啟明的人。想起那天淩晨米兒的手機螢幕亮起來,訊息預覽寫著“趙總那邊”。每一個片段都清清楚楚,像小鹿剪的片子。
清理論壇收藏夾的那天,陳默在一個第三方資料平台看到了粉絲流向的統計圖。不是他想看的,是平台推送的。統計圖顯示了陳默賬號被封禁前後粉絲的遷徙路徑:被啟明傳媒旗下主播矩陣吸收的占比最大,趙啟明的主播們用聯合直播、抽獎引流、評論區引導話術完成了圍獵。剩下散落到各個中腰部主播那裏,還有一部分徹底離開了平台。
他順著資料連結點進幾個主播的直播間。第一個是以前和他沒有任何交集的美妝主播,正在講一款防曬霜的成分,話術是“備案和成分我幫你們查過了,沒問題”。彈幕裏有人問這個主播什麽時候開始查備案了,主播說我以前看陳默學的,現在他不在了,我幫你們查。
第二個是一個做母嬰用品的主播,三十多歲的女性,正在講一款嬰兒潤膚霜的備案資訊。她講得很慢,每一條資訊都配了查詢頁麵的截圖。彈幕裏有人說這個主播越來越像陳默了。她看到了說我本來就是他的粉絲,護臀膏那期開始關注的。他教我查備案,現在他不在了,我用他教我的東西幫別人。
陳默把這兩個直播間收藏了。沒有留言,沒有互動,隻是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