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題池裏的第四個高危選題,是一款兒童鈣片。宣傳頁上寫著“進口原料”“美國配方”“兒科專家推薦”。林知意查了這款產品的進口備案,發現所謂的“美國配方”對應的那家美國公司,註冊地址是一個居民區的獨棟住宅。所謂的“兒科專家推薦”,配圖裏的專家照片,是某三甲醫院一位退休主任醫師的頭像,被截下來PS上去的。
陳默說,這一期需要一個“消費者視角”的出鏡。以前他的視訊裏隻有他自己。但這期涉及兒童產品,他一個未婚男性,講“我給孩子買鈣片發現有問題”,說服力不夠。
“我來。”林知意說。
拍攝那天,阿坤把鏡頭角度調了兩次。第一次是陳默單人的機位,第二次是兩個人並排坐的機位。林知意坐在陳默旁邊,麵前放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
“你不用緊張。”陳默說。
“我沒緊張。”
她確實沒有緊張。鏡頭亮起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大家好,我是陳默的選題顧問。今天這期內容,是我以一個消費者的視角,來還原這款兒童鈣片的覈查過程。”她講得很清楚。從看到廣告開始,到產生疑問,到查詢進口備案,到發現美國公司地址異常,到聯係那家美國公司確認沒有這款產品。每一步都配了截圖,每一步都標注了時間。
講到那張家被PS的專家照片時,她的聲音有一點變化。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沉的東西。“這位主任醫師,我查了他的資料。他在兒科領域工作了近半個世紀。他不知道自己被PS在一款鈣片的廣告上。”
視訊發出去之後,評論區有一條留言被頂到最高。
“那個小姐姐講專家照片的那一段,我哭了。我爺爺也是醫生。他已經去世了。如果有人把他的照片P在一款假藥上,我——”
那條留言沒有寫完。最後是一個破折號。
陳默把這條留言給林知意看。她看了很久。
“所以我們做的事,是對的。”她說。
那條視訊之後,評論區開始出現一種新的留言。
“隻有我覺得陳默和小姐姐很配嗎?”
“ 1,看個打假視訊被塞了一嘴狗糧。”
“他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小鹿把這些評論截圖發到了團隊群裏。阿坤回了一個表情包。大劉回了一個句號。陳默沒有回。
林知意在群裏回了一個笑臉。然後私聊陳默:“他們發現了。”
“發現了什麽?”
她沒有回複這條。過了幾分鍾,她發來一張截圖,是評論區裏一條被頂到很高的留言:“我不管他們是不是在一起。我隻知道,這個男人在講假貨,這個女人在幫他查假貨。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了。”
陳默看著這條評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
“我也覺得挺浪漫的。”
這一次,他沒有刪。
林知意回了一個表情包。是那隻樹懶,掛在樹枝上,配文“慢一點也沒關係”。
陳默看著那隻樹懶,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被阿坤的補光燈照得幾乎看不見了。
正式確立關係這件事,發生在跨年夜。
團隊的五個人——加上林知意六個人——在出租屋裏吃火鍋。折疊桌被收起來,地上鋪了報紙,電磁爐咕嘟咕嘟地煮著。阿坤買了很多啤酒,小鹿帶了貓,大劉帶了一個二手的藍芽音箱,放著一首很老的歌。
零點的時候,窗外有零星的煙火。城中村的煙火不漂亮,零零散散的,升上去炸開,然後沒了。但大家還是擠到窗邊去看。貓被煙火聲嚇得鑽到床底下,露出一截尾巴在外麵。
陳默和林知意站在窗邊。她的肩膀挨著他的。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有什麽願望?”
陳默想了想。“把白板上的選題全部做完。”
她笑了。“那得做到明年跨年。”
“那就做到明年跨年。”
煙火又升起來幾朵。紅的、綠的、金的。她的側臉被映得一明一滅。
“知意。”
“嗯?”
“我——”
他卡住了。不是不知道要說什麽,是知道得太清楚了。從高中走廊裏擦肩而過的馬尾辮,到朋友圈裏每一張都點讚卻從來不敢評論的健身照。從係統降臨那天晚上她發來的“我一直在看你”,到她坐在他旁邊幫他對證據鏈的那些夜晚。全部壓在這一刻的喉嚨裏,出不來。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不用說。我知道。”
窗外又一朵煙火升起來。炸開的時候是金色的,落下來的時候是銀色的。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很輕。像握住一片正在落下來的煙火。
阿坤在身後咳嗽了一聲。“那個——火鍋快燒幹了。”
沒有人回頭。
貓從床底下探出腦袋,看到窗邊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又縮回去了。
後來陳默回憶起那段時間,總是先想起一些很小的東西。
阿坤在牆角調燈光的樣子,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手指擰著燈架上的旋鈕,擰半圈,退一點,再擰小半圈。小鹿把貓放在腿上剪片子,貓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隨著她敲鍵盤的節奏一晃一晃。大劉戴著耳機聽音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跟著默唸什麽。
還有林知意。她坐在床邊翻選題池檔案,日光燈照在她頭發上,有一層薄薄的光暈。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會停下來,皺一下眉頭,然後在備注欄裏打字。鍵盤聲很輕,像下雨。
那是他們最窮的時候,也是他們最好的時候。
賬號粉絲緩慢地增長著。從一萬到三萬,從三萬到五萬。每一期視訊的播放量穩定在十萬以上,好的能到四五十萬。廣告開始找上門來。陳默沒有接。不是清高,是那些廣告的產品,他沒有時間一個一個覈查。不確定真假的東西,他不賣。
團隊工資靠的是粉絲打賞和平台的創作激勵。不多,但夠五個人吃飯,夠交房租,夠給貓買罐頭。小刀已經從一隻普通的橘貓變成了肚皮拖地的橘貓。小鹿說這不是胖,是工傷。
過年前幾天,陳默給每個人發了一個紅包。裏麵錢不多。阿坤開啟看了一眼,塞進口袋。“正好,我想換個燈架。”小鹿開啟看了一眼,說“小刀,你有罐頭吃了”。大劉開啟看了一眼,慢慢地說“謝謝”,然後把紅包摺好,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裏。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陳默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折疊桌收起來了,白板上的選題被擦掉了大半,隻剩下最後兩個標成黃色的。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著。窗外的空調外機冬天不響了。隔壁那戶人家還在放歌,今晚是一首沒聽過的。
他給林知意發了一條訊息。
“我今天在想,如果當初係統沒有選中我,我現在會在幹什麽。”
她回得很快。“會在那個辦公耗材公司,繼續做三千一百塊的公眾號運營。”
“然後呢?”
“然後每天晚上對著三個觀眾直播。對著兩個觀眾直播。對著自己的小號直播。”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
“然後你還會看我直播嗎?”
“會。”
“從三個觀眾的時候就在看。現在看,以後也會看。”
他握著手機。出租屋的日光燈把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照得很清楚。那道裂縫比三年前長了很多。但它還在那裏,沒有修補過。有些東西不需要修補。裂縫本身就是光進來的地方。
他打了一行字。
“知意。”
“嗯?”
“那段最好的時光,現在就在發生著。”
她沒有回複文字。她發了一張照片。是今晚的月亮,從她住處的窗戶拍的。月亮很細,彎彎的一道,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的形狀。
陳默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
窗外的城中村安靜了。隔壁的歌放完了。貓在角落裏翻了個身,繼續睡。
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