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的第三週,那條視訊爆了。
不是陳默預判會爆的任何一期。不是兒童鈣片,不是淡斑精華,不是代工廠係列。是一期關於洗發水的視訊——一款在短視訊平台上被捧成“禿頭救星”的生薑洗發水,號稱“三天止脫,七天生發”,月銷十幾萬單。
陳默查了這款產品的成分表。生薑提取物排在配料表第二十七位,含量比香精還低。他又查了產品備案,功效宣稱隻有“清潔、去屑”,沒有生發,沒有防脫。最核心的“賣點”,全部來自主播的話術。
視訊的呈現方式很簡單。阿坤把鏡頭對準陳默的電腦螢幕,遊標在藥監局備案係統裏輸入產品名稱,頁麵跳轉。遊標劃過“功效宣稱”那一欄,停在“清潔、去屑”四個字上。畫麵切到主播的直播錄屏,同屏對比。左邊是備案功效,右邊是主播說的“三天止脫”。紅框標出差異,沒有任何配樂。
發布三十六小時後,播放量突破一百萬。
四十八小時,突破三百萬。
七十二小時,突破五百萬。
評論區徹底失控。不是罵陳默的,是罵那款洗發水的。“我用了三個月,頭發越掉越多,客服說是在‘排毒期’。我信了。謝謝你讓我知道我被騙了。”這條評論點讚超過十萬。
品牌方反應很快。先是發了一份宣告,說主播個人言論不代表品牌立場。然後聯係平台,投訴陳默的視訊“侵犯商譽”。平台把視訊下架了四個小時。小鹿把證據材料重新整理,補充了藥監局備案的公證截圖,提交申訴。視訊恢複。
然後播放量從五百萬跳到了八百萬。
小鹿盯著後台,眼睛發紅。她已經連續盯了三天資料,除了睡覺都在電腦前。貓趴在她腿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隨著她重新整理頁麵的動作一晃一晃。
“評論區有人在問,能不能把這個係列做成一個專門的欄目。”她說。
陳默湊過來看。不止一條。有很多條。觀眾不隻是在討論這款洗發水,他們在討論“還有哪些產品是這樣的”——主播說的和備案寫的不一樣。有人貼出了自己買過的其他產品請陳默查,有人把藥監局備案的查詢方法做成了教程發在評論區。
阿坤站在後麵,棒球帽壓得很低,看著螢幕上那些評論。
“他們要的不隻是這一期。”他說。
“他們要的是一個能自己查的工具。”小鹿說。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白板上寫滿了接下來的選題,每一個都是類似的產品——備案功效和主播話術不符。他之前想的是,自己一個一個查,一期一期做。但評論區裏那些留言讓他意識到,他查不完。平台上每天有成千上萬場直播,每一場都可能有人在說一句沒有被備案允許的話。
“我們能不能做一期,教他們怎麽查?”他說。
小鹿抬起頭。阿坤把棒球帽轉到後麵。
大劉慢慢地說:“不是一期,是一個係列。每一期的結尾,加一個固定環節。教一個查詢方法。備案查詢、成分表解讀、生產許可證覈查。一期一個。”
那天晚上,陳默在白板上寫下一行新字: “打假不是替他們查,是教他們查。”
洗發水視訊最終播放量定格在一千二百萬。
陳默的粉絲從不到六萬,跳到了二十萬。一個月後,三十萬。兩個月後,重新站上了五十萬。
這一次的五十萬,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在耀星,五十萬是一個數字,印在海報上,擺在周海東辦公室的白板上。數字背後是投流預算、平台推薦位、策劃組的指令碼、運營組的控評。那五十萬粉絲,有一半是演演算法推進來的,還有一小半是平台塞的機器人。
這一次的五十萬,是真人。評論區裏有人討論產品的成分表,有人分享自己查詢備案的經曆,有人把陳默視訊裏的查詢方法做成圖文教程發在其他平台上。有人在罵他動了某些人的蛋糕,但罵他的人也被其他粉絲懟回去,用的不是情緒,是證據。
有一個粉絲發了一條長評,被頂到最高。 “關注陳默大半年了。從他在耀星的時候就關注,後來他解約,開新號,從零開始。我看著他從幾千粉絲一點點漲回來。以前我覺得他是個‘打假主播’。現在我覺得他是個‘教人打假的主播’。區別是,前者讓你依賴他,後者讓你不需要他。”
陳默把這條評論截圖發到團隊群裏。阿坤回了一個大拇指。小鹿回了一個哭臉。大劉回了一個句號。林知意回了一句話:“這就是你說的,打假不是替他們查,是教他們查。”
五十萬粉絲達成那天,沒有慶功宴。阿坤在調下一期視訊的燈光,小鹿在剪片子,大劉在處理音訊。貓趴在折疊桌下麵,肚皮朝上,睡得很沉。陳默坐在電腦前,翻著評論區裏那些觀眾自己查備案的留言,一條一條地看。
手機亮了。陸知行的訊息。
“恭喜。這一次的五十萬,是你自己的。”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陸知行從來不主動發訊息給他。上一輪對話還停在幾個月前。
他回複:“陸總,你怎麽知道?”
“我一直看著。從你在出租屋裏開第一場直播的時候。”
陳默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從第一場直播的時候。那個隻有三個觀眾的直播間。那個日光燈嗡嗡響、補光燈有一道裂紋、對著鏡頭磕磕巴巴念成分表的自己。陸知行一直在看。
“為什麽?”
“因為我投過的每一個主播,都是從那個階段過來的。但大部分人走到五十萬的時候,已經不記得自己三個觀眾時長什麽樣了。你還記得。”
陳默沒有回複。窗外的空調外機還沒到開的季節,安安靜靜的。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著,和那個隻有三個觀眾的夜晚一模一樣。
五十萬粉絲之後,商務郵件像雪片一樣飛進來。
小鹿專門建了一個郵箱賬號收商務合作,每天早上開啟,未讀郵件穩定在三十封以上。護膚品的、美妝的、食品的、家清的、小家電的,什麽都有。她按照林知意做的模板,給每一個品牌回複一份覈查清單:產品備案號、成分表、生產許可證、近一年抽檢記錄。請提供以上材料。
八成品牌沒有回複。
剩下兩成裏,有一半回複了,但材料不全。“備案號正在申請中”“成分表屬於商業機密”“生產許可證不方便提供”。小鹿統一回複:材料齊全後再談。
最後剩下不到十個品牌,材料相對完整。陳默一個一個過,發現其中三個的備案資訊與產品實際功效不符,兩個的代工廠有行政處罰記錄,一個的成分表裏含有未經申報的防腐劑。
全部拒了。
阿坤看著被拒掉的品牌列表。“一個都不接?”
“不確定真假的東西,不賣。”
“那我們靠什麽賺錢?”
陳默沒有回答。團隊五個人,加上貓。工資靠平台創作激勵、粉絲打賞,勉強夠。但不夠的是“發展”——裝置要換,阿坤的補光燈已經修了三次。場地要擴,四平米的工作區擠五個人,冬天還行,夏天會悶成蒸籠。素材要買,有些產品的檢測報告需要付費獲取,有些資料庫的會員費一年幾千塊。
白板上新增了一欄,小鹿寫的字: “待購清單”。下麵列著:攝影燈、外接顯示器、錄音音效卡、藥監局企業資料庫會員。每一項後麵都標了價格,加在一起是一個讓所有人都沉默的數字。
沉默被陸知行打破了。他發來一條訊息:“澄海資本投了一個自有品牌,做基礎護膚的。成分幹淨,備案齊全,代工廠資質齊全。不是讓你帶貨,是想請你做產品體驗官——用你的標準去挑毛病。挑出來的問題,品牌方改。改好了,你願意推薦就推薦,不願意就不推薦。費用照付。”
陳默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
“為什麽找我?”
“因為如果你都挑不出毛病,那它就是真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