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獨立作品最終播放量停在八十七萬。
對於零粉絲起步的新賬號來說，這是一個遠超預期的數字。但陳默看的不隻是播放量。他看的是另外三個數字：漲粉轉化率、完播率、互動率。
漲粉轉化率是百分之三點幾。意味著每一百個看完視訊的人裏，有三個人點了關注。完播率是四成多。近一半的人看完了這條長達二十一分鍾的視訊。互動率，包括評論、轉發、收藏，比他在耀星時期的資料還要高出一些。
小鹿把這些數字抄在白板角落，字很小。
“百分之三點幾的漲粉率，在打假賽道裏算很高了。完播率四成多，對於二十一分鍾的長視訊來說，比平台平均水平高了不少。”
“但我們的粉絲總數還是太少。”阿坤說。
八千多粉絲。在平台上連一個小主播都算不上。陳默知道阿坤的意思。內容質量沒問題，證據鏈紮實，呈現方式有辨識度。但平台演演算法不會因為你的內容好就給你流量。演演算法看的是資料——單位時間內的互動密度、粉絲增長速度、外部引流能力。這些資料，八千粉絲的賬號無論如何也比不過八十萬粉絲的賬號。
“慢慢來。”他說。
第二期選題是他們之前從徐誌遠調查報告裏圈出來的，一款號稱“七天祛斑”的晚霜，備案隻有保濕功效。製作週期比第一期短了兩天。發布之後，播放量比第一期低了——第一個小時隻漲了三千多。
小鹿盯著後台重新整理。“演演算法沒給推薦。”
“再等等。”
等了二十四小時，播放量停在四萬出頭。比第一期差了一大截。
阿坤從外麵買了一袋橘子回來，放在折疊桌上。“吃橘子。”他說。沒有人拿。
陳默坐在電腦前，翻著這條視訊的資料麵板。完播率不低，互動率不低。但推薦量很低。演演算法沒有把它推給更多人。
大劉慢慢地說：“第一期，平台會給新賬號一點甜頭。第二期，纔是真實水平。”
“那我們就把真實水平提上去。”陳默說。
第三期，他們換了一個方向。不是換選題，是換呈現方式。阿坤把鏡頭從側前方改成了“第一視角”——觀眾看到的不再是陳默對著鏡頭說話，而是陳默的電腦螢幕。遊標移動、頁麵滾動、在藥監局備案係統裏輸入產品名稱、按下回車、結果跳出來。整個過程像觀眾自己在查。
這一期，播放量破了第一期。
白板上的粉絲數被小鹿每週更新一次。增長很慢，但一直在漲。
林知意每週來一次。週六下午，她會帶一袋子水果或者零食，出現在出租屋門口。阿坤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什麽都沒問，默默把折疊桌旁邊的位置讓出來。
她來了之後不打擾他們工作。就坐在床邊，有時候翻一本書，有時候用手機處理工作，有時候幫小鹿看剪輯。她看剪輯的方式和小鹿不一樣——小鹿看的是節奏，她看的是邏輯。證據A到證據B之間的推導，觀眾能不能跟上。
“這裏跳了一步。”她指著螢幕，“你說代工廠沒有生產資質，然後直接切到了主播的帶貨畫麵。中間缺一個環節——這家代工廠的東西，是怎麽變成主播手裏的貨的？”
陳默湊過去看。確實跳了一步。他從耀星帶出來的資料裏有供貨記錄，但小鹿在剪輯時把它放在了後麵。林知意把時間線拖了一下，把供貨記錄提前了兩秒。
“這樣觀眾就能建立完整的因果鏈。代工廠沒有資質——但它在給品牌供貨——品牌找主播帶貨——消費者買到的東西來自這家代工廠。”
小鹿看完，把那段重新剪了一遍。
“知意姐，你以前是學什麽的？”
“市場營銷。”
“那你現在做什麽？”
“品牌管理。”
小鹿點點頭，把貓抱過來放在腿上。貓掙紮了一下，然後放棄了。“市場營銷和品牌管理，不是應該幫品牌賣東西嗎？你怎麽幫我們拆品牌的台？”
林知意笑了。“我幫的是做好東西的品牌。做壞東西的，不叫品牌。”
陳默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他在整理下一期的證據鏈，鍵盤聲很輕。
林知意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默送她到巷口。十二月的風很冷，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那個團隊，挺好的。”她說。
“阿坤他們？”
“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是為了錢。”
陳默把手插在口袋裏。“我給的錢也不多。”
“所以不是為了錢。”她看著他，“是因為你。”
陳默沒有說話。路燈下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冬天夜晚裏特有的亮。
“我走了。”她說。
“路上小心。”
她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陳默。你現在做的事，和你在耀星的時候不一樣了。”
“怎麽不一樣？”
“在耀星的時候，你是耀星的主播。現在你是陳默。”
她笑了一下，轉過身走了。圍巾的一角被風吹起來。
陳默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從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
林知意開始正式參與選題。
不是陳默要求的。是她自己提出來的。有一天她在微信上發了一個共享檔案給他，標題是《打假選題池》。點開，裏麵分了三類。第一類叫“高危”，是證據鏈比較完整、可以立刻推進的選題。第二類叫“線索”，是有初步證據、但需要進一步覈查的。第三類叫“觀察”，是使用者投訴集中、但還沒找到切入點的。
每一個選題都標注了資訊來源、初步證據型別、覈查優先順序。高危類裏有三個選題，其中兩個陳默已經在做了。線索類裏有七個。觀察類裏有十幾個。
陳默把檔案從頭翻到尾。“你什麽時候弄的？”
“每天抽一點時間。品牌管理做久了，看產品資訊的習慣還在。刷到可疑的宣傳就會記下來。”
從那以後，每週她會發一份更新版的選題池過來。新增的標綠色，推進中的標黃色，完成的標灰色。像一個專業的專案管理係統。
有一天小鹿湊過來看了一眼。“知意姐這個檔案，比MCN的策劃組還專業。”
陳默沒有說話。他看著檔案裏那些標成綠色的新選題，每一個後麵都有一行小字：“來源：消費者投訴”“來源：藥監局通報”“來源：行業論壇匿名爆料”。
她不是隨便刷手機看到的。她是真的在幫他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