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碰過啤酒罐的第二天，陳默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新字。
“定位：硬核打假。”
下麵分了三列。第一列寫的是“證據”，第二列寫的是“呈現”，第三列寫的是“傳播”。
“以前在耀星，這三件事是分開的。”陳默指著白板說，“策劃組管證據方向，但不管我查到什麽程度。剪輯和運營管呈現和傳播，但不管證據本身。最後出來的東西，證據是證據，呈現是呈現。兩層皮。”
“現在我們要把這三件事做成一層皮。證據本身就是呈現，呈現本身就是傳播。”
他們花了三天時間討論這個定位意味著什麽。
阿坤說，硬核打假的畫麵不能“軟”。現在的直播畫麵雖然幹淨了，但還是太“好看”了。好看的畫麵會讓觀眾覺得這是一檔節目，不是一次調查。他建議把鏡頭角度從正前方改成略偏側，讓畫麵帶上一點“窺視感”。觀眾會覺得這不是主持人在念稿，是他們在跟著鏡頭一起看證據。
小鹿說，硬核打假的節奏不能“順”。太順的剪輯會讓觀眾被動接收資訊。她要在證據轉換的地方加“磕絆”——不是真的技術磕絆，是一瞬間的停頓或強調，讓觀眾在那個節點產生疑問，然後下一幀給出答案。觀眾會覺得是自己發現了問題，而不是被灌輸答案。
大劉說，硬核打假的聲音不能“滿”。他要把陳默的呼吸聲保留下來。以前在耀星，音訊後期會把呼吸聲全部修掉，讓聲音像播音員一樣幹淨。但呼吸是人說話的一部分。證據講到關鍵處，陳默會不自覺地停半拍——那半拍裏的呼吸，比任何配樂都有力量。
陳默聽著他們說，在白板上記。字跡很潦草。
“還有。”他寫完最後一筆，轉過身，“我們不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以前做打假，這一期打這個品牌，下一期打那個。觀眾看個熱鬧，記不住。我們要打一條線。”
“什麽線？”
“供應鏈。從代工廠開始，往上打到品牌方，再打到MCN，再打到平台的審核機製。每一期是一個點，連起來是一條線。”
“觀眾跟著這條線看下去，看到的不是一個一個的假貨。是一整套製造假貨的係統。”
小鹿把貓從鍵盤上抱下來。“那第一刀切哪兒？”
陳默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名字。
那家代工廠。他離開耀星之前沒有打成的、被周海東用冷藏壓下去的那家。他從耀星帶出來的十七兆PDF，安靜地躺在電腦硬碟裏。工廠的名字、地址、生產許可證編號、五個品牌的供貨記錄。全部在。
“以前不打，是因為耀星不讓。”他說，“現在沒有人能讓我不打了。”
阿坤把補光燈的角度調了半寸。光線落在白板上那個名字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第一期獨立作品做了七天。
七天裏，陳默每天睡四個小時。上午查資料，下午和團隊對證據鏈，晚上寫指令碼，淩晨小鹿剪出來，他看著成片提修改意見，然後小鹿繼續改。阿坤負責所有視覺素材的拍攝和調色——證據截圖、產品實拍、工廠外觀的暗訪畫麵。大劉負責聲音。五個人擠在出租屋裏，貓在各個工位之間巡視。
指令碼改了很多遍。不是內容不夠硬，是節奏問題。陳默寫的第一版指令碼，小鹿看了之後說“這是耀星的風格”。陳默愣了，問她什麽是耀星的風格。小鹿說：“懸念前置、情緒峰值、證據三連擊——你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你在耀星那幾個月，已經把他們的套路吃進去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重寫。”
第二版，他把所有“爆點前置”的部分刪掉了。開頭不再是“這款產品背後的代工廠，竟然沒有生產資質”，而是直接放出了代工廠的生產許可證。許可證編號被紅框標出來，旁邊是藥監局的查詢頁麵截圖。沒有配樂，沒有大字標題，隻有他的聲音。
第三版，他又改了結尾。耀星版本的結尾通常是情緒升華加上呼籲關注。他把升華刪掉了。最後一幀是代工廠門口的實拍畫麵——鐵皮廠房、生鏽的卷簾門、門口堆著等待裝車的紙箱。畫麵漸黑，黑屏上出現一行字：“這些紙箱裏的東西，明天會出現在誰的快遞裏？”
沒有答案。問題留給觀眾。
發布那天是週六晚八點。標題叫《五萬單“淡斑精華”背後的代工廠，沒有生產資質》。
發出去之後，陳默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敢看。”他說。
小鹿把手機也扣了。阿坤在調下一期的燈光，調得很慢。大劉在整理音訊素材，整理得很慢。貓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來。房間裏隻剩下電腦風扇的聲音。
第一個小時，播放量八千。
陳默沒忍住，看了一眼。評論區一百多條，大部分是“先讚後看”“來了來了”。他關掉，繼續等。
第二個小時，播放量三萬。
阿坤湊過來看了一眼，又回去調燈光。大劉的音訊素材已經整理完了，開始整理第三遍。
第四個小時，播放量破了十萬。評論區開始出現長評。有人在說自己也買過這個品牌的東西，有人把視訊裏的生產許可證編號複製到藥監局官網查了一遍，回來留言“查過了，是真的”。
有一條評論被頂到最高：“這纔是打假。不喊口號，不放悲情音樂，不逼你三連。就是給你看證據。看完了你自己決定。”
淩晨兩點，播放量破了三十萬。
陳默把手機遞給小鹿看。小鹿看完，把貓抱起來，舉到螢幕前。“小刀，看到沒？三十萬。”
貓眯著眼睛，不為所動。
阿坤從角落裏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城中村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窗戶亮著燈。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我姐剛給我發訊息。她說她看了。她說謝謝你。”
陳默沒有說話。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著。隔壁那戶人家今晚沒有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