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開始前十分鍾，陳默在出租屋裏做最後的準備。
他把那四十張PPT反複看了三遍，確保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資料對比都沒有錯誤。電腦螢幕被調整到最適合拍攝的角度，補光燈是從二手平台花八十塊買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至少讓膚色看起來不那麽蠟黃。
線上人數：零。
八點整，他點選“開始直播”。
畫麵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螢幕右上角的數字：1。
一個人。
陳默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大家好，我是陳默。今天這場直播，我想跟大家聊一個話題——你們關注的那些大主播，真的值得信任嗎？”
他的聲音一開始有點緊，說到第三句的時候慢慢平穩下來。
“我今天要說的這個人，大家應該不陌生。五十萬粉絲的美妝博主，蘇珊。”
他開啟了第一張PPT。
那是一張蘇珊直播間截圖，她正在推薦那款銷量3.2萬的麵膜，配文是“七天美白，不白退錢”。
“這是她三個月前的一場直播。她當時說，這款麵膜含有高濃度的煙酰胺和熊果苷，是美白黃金組合，連續使用七天就能看到明顯效果。”
陳默停頓了一下。
“那我們來看看，這款麵膜的成分表。”
第二張PPT，是一張成分表的截圖。
“煙酰胺，排在配料表第十五位。熊果苷，排在第十九位。排在前麵的都是什麽？水、甘油、丙二醇、卡波姆——全是基質和增稠劑。一個排在第十五位的成分，她說是高濃度？”
線上人數變成了三個。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第三張PPT，是藥監局備案係統的查詢截圖。
“我查了這款麵膜的備案資訊。備案的功效宣稱是‘保濕、舒緩’。注意，隻有保濕和舒緩。沒有美白，沒有提亮，沒有任何關於美白功效的備案。”
彈幕飄過去一條：“真的假的？”
“真的。所有人都可以自己去查，國家藥監局的官網，輸入產品名稱就能查到。”
第四張PPT，是使用者差評的合集截圖。
“這是這款產品在電商平台的真實評價。過敏、泛紅、刺痛、無效……每一條差評都被折疊了，每一條下麵都有模板化的回複。”
線上人數變成了八個。
陳默繼續往下講。
他從麵膜講到麵霜，從麵霜講到精華液，一頁一頁地翻PPT。每翻一頁，他就把蘇珊直播時的宣傳語和產品的實際情況做一個對比。
第三十頁的時候，線上人數變成了四十七個。
彈幕開始多了起來。
“臥槽，這個有點狠。”
“蘇珊？我之前還買過她推薦的東西……”
“這人是誰啊，新主播？”
“打假主播我喜歡，關注了。”
陳默沒有看彈幕。他全神貫注地講完最後十頁PPT，最後翻到第四十頁。
上麵隻有一行字：“她知道的。”
“對，她知道。”陳默看著鏡頭，“一個做了兩年多的美妝主播，推薦了幾百款產品，她會不知道自己在賣什麽東西嗎？她會不知道那些功效宣稱是假的嗎？她會不知道那些差評被折疊了嗎？”
“她都知道。”
“她隻是不在乎。”
直播結束的時候，陳默看了一眼右上角。
最高線上人數：三百二十一人。
新增粉絲：一百四十七個。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三百二十一人。比他之前最高的一百二十三人，多了將近兩百個。
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來自一個剛剛關注他的觀眾：“主播明天還播嗎？”
陳默打字回複：“播。”
“好，關注了。你說的那些我都去查了，是真的。已轉發。”
轉發。
他看到後台顯示，這場直播的回放已經被轉發了八十多次。
手機震了一下。
【任務進度已更新】
【當前完成度：52%】
【當前曝光量：約1500人次】
【距離任務結束：48小時】
陳默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三百二十一個人。這是他直播生涯的最高紀錄。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三百個人看到，和一個五十萬粉絲的主播比起來，連零頭都算不上。
係統要求的“讓所有人看到真相”，他現在做到的，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他開始想下一步。
蘇珊的直播時間很固定，每天晚上八點到十一點，雷打不動。她有一個粉絲群，聽說入群需要消費滿一定金額，群裏有一千多人，是她最核心的粉絲。
他進不去那個群。
但他可以找另一種方式。
第二天，陳默照常去上班。老方又在群裏催公眾號資料，他回複了一個“收到”，繼續做蘇珊的調查。
這次他查的不隻是產品，還有蘇珊背後的公司。
蘇珊簽的MCN叫耀星傳媒，在行業裏算中型體量，旗下有三十多個主播，涵蓋美妝、穿搭、母嬰幾個品類。耀星的老闆姓周，陳默在一個行業論壇裏搜到了他的名字，周海東。
他繼續搜周海東。
搜出來的結果裏，有一個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帖子的標題是“耀星傳媒的合同有多坑？”，發帖人自稱是曾經簽過耀星的主播，說合同裏有大量陷阱，違約條款極其苛刻，想解約得脫一層皮。
這個帖子是三年前發的。
陳默把它截圖儲存。
下午的時候，他又開了一場直播。
這次他講的是蘇珊和耀星傳媒的關係。
“她推薦的產品，大部分來自耀星傳媒的供應鏈。耀星和這些品牌方是什麽關係？不是簡單的選品合作，是深度繫結。有些品牌本身就是耀星投資的。”
線上人數從一開始的五十多，慢慢漲到兩百多。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蘇珊不是‘選品’，她是‘被選品’。她的櫥窗裏賣的，不是她覺得好用的東西，是耀星讓她賣的東西。”
彈幕裏有人問：“有證據嗎？”
陳默放出了耀星傳媒的股權結構圖，和幾個品牌方的工商資訊。其中有一個品牌的公司法人，和周海東的親戚是同一個人。
彈幕安靜了幾秒鍾。
然後炸了。
“這是真的錘啊……”
“已錄屏，已轉發。”
“兄弟膽子大，敢惹MCN。”
“關注關注，這種主播才該火。”
第二場直播結束的時候，最高線上人數達到了八百七十人。
陳默的粉絲從八百多漲到了兩千三百多。
手機震了。
【任務進度已更新】
【當前完成度：78%】
【距離任務結束：24小時】
還差22%。
陳默知道剩下的22%在哪裏。
蘇珊本人。
她現在一定已經看到他的直播了。兩千多人看過，幾百人轉發，平台上的相關話題開始有人討論。不可能傳不到她耳朵裏。
他等了一晚上，蘇珊那邊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天是週六，陳默不用上班。他一整天都在做一件事——把這兩場直播的錄屏剪輯成一個二十分鍾的視訊。
剪掉廢話，保留最核心的證據鏈。PPT的每一頁都配上清晰的解說，成分表、備案資訊、差評截圖、工商資訊，按照邏輯順序排列。
下午三點，他把視訊發了出去。
標題叫《五十萬粉絲美妝博主蘇珊的帶貨真相》。
發出去一個小時，播放量破千。
三個小時，破五千。
五個小時，破一萬。
陳默的手機開始不停地響。點讚、評論、轉發、私信，紅色的通知數字一直在往上漲。
有人在評論區@蘇珊。
有人發起了話題#蘇珊帶貨翻車#。
有人開始扒她的其他產品。
晚上七點五十分，蘇珊的直播開始了。
陳默點進去的時候，線上人數已經有三萬多——比平時多了將近一萬。
彈幕裏混著大量的質問。
“蘇珊，有人錘你帶貨虛假宣傳，你不回應一下？”
“那個麵膜的成分表是怎麽回事？”
“人家PPT都做到四十頁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蘇珊的臉色不太好看。
她看了一眼彈幕，嘴角扯了扯：“有些人啊，自己沒本事做起來，就靠踩別人上位。這種套路我見多了。”
“他說的那些，我都懶得回應。產品好不好，用過的姐妹都知道。有些人就是想蹭熱度，我們不理他就行了。”
彈幕分成兩派。
一派支援她：“就是，想紅想瘋了。”“保護我方蘇珊。”
一派質疑她：“那你倒是解釋一下成分表啊？”“備案資訊怎麽說？”
蘇珊沒有解釋。
她開始推薦一款新的粉底液，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但彈幕裏的質問一直沒有停。
陳默看著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翻的白眼。
“又是個蹭熱度的。”
她當時是這麽說的。
現在，這個“蹭熱度的”讓三萬人來問她問題。
陳默關掉了她的直播間。
晚上十一點，係統的訊息彈了出來。
【任務完成】
【完成度：100%】
【曝光量：約87000人次】
【粉絲增長：2800人】
【任務獎勵已發放】
【提示：係統的代價將從此刻開始顯現。您的一些個人資訊將被係統作為流量代價，逐漸曝光】
陳默看著最後那句話，沒有太在意。
個人資訊。他一個普通人，有什麽個人資訊值得被曝光的？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數字。
粉絲：三千六百人。
這是他之前粉絲的四倍多。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知意。
她給他的視訊點了個讚。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給他點讚。
陳默盯著那個小小的紅心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到了一條私信。
是一個頭像很商務的中年男人發來的。
“陳默你好，我是耀星傳媒的周海東。有興趣聊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