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連麥發生在係統降臨之前。
準確地說，是係統降臨前的第四天。
陳默到現在都能把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記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他希望自己能忘掉。
那天是週三。他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數碼城，花四百塊買了一個外接音效卡。他在一個教學視訊裏看到過，聲音是直播的靈魂，一個好的音效卡可以讓聲音更有磁性，更能留住觀眾。
他想留住觀眾。
他的直播間裏通常隻有三個人。有時候三個，有時候兩個，有時候一個。最好的時候是上個月的那個週三晚上，一百二十三個。
他一直在複盤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桌上有半瓶沒喝完的可樂，燈光是從左邊打過來的。他拆了一款麵膜，對著成分表唸了大概二十分鍾。中間喝了兩次水，打了一次噴嚏，不小心把麵膜精華液擠到了桌上。
到底是哪一步做對了？
他不知道。
但他決定把所有可能做對的步驟都複製一遍。同樣的灰色T恤，同樣的可樂，同樣的燈光角度，同樣的拆麵膜動作。
不一樣的是資料。
週三晚上的複製實驗失敗了。三個觀眾。
週四失敗了。五個。
週五失敗了。兩個。
週六他休息，因為那天要加班趕公眾號的稿子。
週日失敗了。四個。
週一失敗了。一個——那個唯一線上的觀眾是他自己的小號，用來測試畫麵的。
週二，他決定換一個策略。
蹭熱度。
這個詞在直播行業裏不叫“蹭熱度”，叫“借勢”。主播之間互相連麥PK，互相引流，是這個圈子的常規操作。大主播跟大主播玩，小主播跟小主播玩，誰都想跟比自己高一個量級的人搭上線。
陳默研究了三天，選中了蘇珊。
選她的原因有三個。
第一，她是美妝賽道的，跟陳默做的打假測評有交集。第二，她的粉絲量是五十萬，屬於“夠得著”的那一檔——再往上那些百萬粉的大主播，連麥價格他根本付不起。第三，她最近在擴粉，主動在直播間裏喊過“歡迎連麥”。
連麥需要刷禮物。
蘇珊的直播間規則是，刷兩個火箭可以申請連麥。一個火箭一千五百塊，兩個就是三千。
三千塊。
陳默的月工資是三千一百二十四塊五毛。
他想了三天。
第一天，他覺得這太瘋狂了，三千塊是他一個月的生活費。
第二天，他算了一筆賬。如果能通過這次連麥漲一百個粉絲，那每個粉絲的成本是三十塊。如果能漲五百個，每個成本是六塊。如果能漲一千個，三塊。行業裏買一個真實粉絲的價格大概是兩到三塊，如果他能轉化一千個，這筆賬是劃算的。
第三天，他充了三千塊。
週三晚上八點，蘇珊的直播準時開始。
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粉色的針織衫，頭發披散著，嘴唇塗了一種很亮的橘紅色。直播間背景是一麵擺滿化妝品的架子，燈光打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線上人數很快破了八千。
陳默在彈幕區打了一行字：“主播你好，可以連麥嗎？我刷兩個火箭。”
訊息很快被刷上去了。
他又發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蘇珊看到了。
“哎呀，有朋友要連麥呀？刷兩個火箭就可以申請哦。”
陳默深吸一口氣，點下了禮物圖示。
火箭的特效在螢幕上炸開，引信燃燒，然後衝天而起，帶著一道長長的紅色尾跡。
第一個火箭。
第二個火箭。
彈幕裏開始有人刷“666”“老闆大氣”。
蘇珊笑得很甜：“謝謝這位老闆！來來來，我們連一下。”
連麥的申請彈了出來。陳默點了接受。
螢幕上出現分屏畫麵。左邊是蘇珊，右邊是他自己——出租屋的牆壁、二手補光燈、灰色的T恤。
和蘇珊背後那麵化妝品架子的燈光比起來，他的畫麵暗得像地下室。
“嗨～你好呀，怎麽稱呼？”
蘇珊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過來，帶著專業的甜美。
陳默張了張嘴。
他準備了三天的開場白，改了十幾遍，在手機備忘錄裏存著。
“蘇珊你好，我是一個做打假測評的主播，我叫——”
“等一下。”蘇珊打斷了他。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更讓人難受的東西——無趣。
就像在菜市場看到一個攤位，走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沒什麽新鮮的，然後轉身就走。
“又是個蹭熱度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著鏡頭，而是側過頭去整理了一下頭發，像在處理一件不值得占用直播時間的瑣事。
彈幕開始飄。
“哈哈哈哈哈哈”
“這男的誰啊，好尬”
“蹭熱度的來了”
“蘇珊好剛，愛了愛了”
“臉皮真厚”
陳默的血一瞬間湧上了頭頂。
他想說話，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
“那個，我不是——”
連麥斷了。
螢幕上隻剩下蘇珊一個人的畫麵。她對著鏡頭聳了聳肩，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的意思是“姐妹們看到了吧，這種人我見多了”。
然後她繼續推薦那款口紅。
“好了好了，不管那些無關的人，我們繼續說這支顏色，真的絕了……”
彈幕繼續飄。
有人還在笑他，有人已經轉移了注意力開始問口紅色號，有人在刷禮物。
沒有人記得他。
四秒鍾。
三千塊。
一個白眼。
這就是他在蘇珊直播間裏存在過的全部痕跡。
陳默默默地退出了直播間。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自己的直播後台。線上人數：零。新增粉絲：零。今日收益：負三千。
他不是沒有被人忽視過。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被忽視的那個人。
班級合影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老師點名要想三秒才能叫出他的名字，同學聚會沒有人記得邀請他。
他習慣了。
但被忽視和被羞辱是兩回事。
忽視是你不在別人的視野裏。羞辱是你在別人的視野裏，但隻作為一個笑話存在。
彈幕裏那三百多個讚還掛在那裏。
“這男的誰啊，好尬。”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誰發的。可能是某個正在吃零食的大學生，可能是某個加完班在地鐵上刷手機的上班族，可能是任何一個人。
那人在鍵盤上敲下這行字的時候，大概隻用了三秒鍾。
三秒鍾，按下傳送，然後繼續往下滑，去看下一個直播間，去笑下一個人。
但陳默會記得這句話很久。
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他開啟了蘇珊的直播間主頁。
她的粉絲在那一晚漲了兩百多個。那場直播的錄屏被她的運營剪輯成片段發了出來，標題是“蘇珊霸氣拒絕蹭熱度主播，姐妹們愛了嗎”。
播放量已經超過五萬了。
評論裏都在誇她。
“女王行為。”
“就是要這樣，最煩蹭熱度的。”
“守護全世界最好的蘇珊。”
陳默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沒有再開直播。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裏反複回放那四秒鍾。
蘇珊說“又是個蹭熱度的”時的表情。
彈幕飄過去的笑聲。
連麥斷掉的那一聲提示音。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有十萬粉絲、五十萬粉絲、一百萬粉絲，他還會被人這樣對待嗎？
不會。
因為到那時候，不是他蹭別人，是別人蹭他。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那個夜晚落進了他的腦子裏。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有些種子長出來的是樹，有些長出來的是刺。
而有些種子，從一開始就是有毒的。